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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井偶遇 “这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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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好冷。
黑,好黑。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走了多久了,那水声似是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飘渺空灵,我从来没听过。
我一定走了很久了罢,在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一样,永远摸不到墙,永远走不到尽头,而且我永远感觉不到累。
难道这就是老人们说过的地狱?因为我爹我娘叛国投日,所以连我也成为罪人被罚永远困于这黑暗阴冷的地狱中吗?
“爹!娘!”明知徒劳,我还是声嘶力竭地喊着,“窕儿好想你们……”
我用力把眼泪眨下去,却恍惚看到一丝光亮。绝处逢生的大喜,不管我现在到底是生是死,我一定得去光源处看一看。
越是靠近,那光越白得刺眼。我用手挡光,透过指缝看见浑浊的黄色大河上有一座上了朱漆的木桥,一个个表情麻木双眼无神的人排队走着。
“呵呵呵……”耳边突然响起苍老腐朽的笑声。
我转头,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出现在眼前。
电光火石之间,我好像明白了,脱口而出:“孟婆?”
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笑笑,双手颤巍巍地递上一碗热汤:“这是煮过的忘川水,这就是孟婆汤。喝了它,快去投胎。”
“我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死后会堕入地狱。”
“上苍仁慈,况且姑娘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可我也不是好人,我是汉奸的女儿。”
“喝了忘川水,忘记这一世的罪孽,投了胎还是干干净净的人。”
我苦笑:“这一世,真的好苦。可是有些事情,我还是舍不得忘记。”
“不喝忘川水,就没办法转世投胎。”
“我不想转世了。我欠一个人太多太多,我会一直待在那里等他,如果他这辈子不回来,那我等他到下辈子;如果他下辈子不回来,那我就再等他到下下辈子……”说完我手一扬,忘川水被打翻,在忘川石上溅成沙。
我又回到了井底。我已经一个人在井底待了快七十年了。
我掉进这井的时候,井里还是溢满水的,那井水又甘又凉,夏天的时候孩子们总是跑来井边舀水喝。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梨花树开得千多万多压枝低,风一吹,雪一样的花瓣纷纷扬扬,偶有几片落入井中,碧水映着雪花,煞是好看。秋天的时候,井边上的青桐树叶变黄,巴掌大的叶子就这么决绝地跳进井中。冬天的时候,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有时候会有白色的大雪从灰色云层里掉下来,或覆盖在角落的铁树上,或落在井水上又迅速融化。
但是当邻院的周大婶一家把我从井里捞上来之后,这口井,这个院子,就从此荒废了。我知道,不会再有人来打理这满院梨树,不会再有人拾起枯卷的梧桐叶夹在书页里,不会再有人坐在井边忘我吹箫。
但我不愿意离开。
我不愿意相信他们说的话,我才不信司易会这么容易死去。
万一他回来了,发现没人在等,一定会很难过的。
上海的夜晚黑得越来越晚了,这一庭院曾是繁华中心,现在却无人问津。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常常会有各种奇怪的声音和奇怪的光线传来,但是我很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
这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等天黑,等星星出来。看着星星就好像看着司易的眼睛。
可是我突然听到了脚步声。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哎哟——”井底来了个不速之客,惊起大片尘埃。
我不用呼吸,所以在一片尘埃中依然一派淡然。但是那个不速之客,却忽然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忽然发现旁边好像还有“人”,一脸惊骇地转过头来:“啊!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很年轻的脸庞,剑眉星目,竟隐隐有些司易的影子。
大概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吧。这话是司易曾经笑着跟我说过的。
“你怕吗?”
“我、我、我不怕!”年轻人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缩到了另一角。
“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是啊,很久了。”
“你为什么不爬上去呢?”
“我爬不上去的。”
“我帮你,我们一起上去。”
我苦笑着摇头:“爬上去也没用。”
年轻人不解地看着我,终究没有多问。
“你怎么会掉下井来?”
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说:“我、我就是来这里随便走走啊。我是台湾人,最近大陆和台湾关系友好,我才能过来……旅游。”
大陆和台湾……
“可能你一直在井底,也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外边的世界啊,很复杂。其实我觉得一直待在井底安安静静的也挺好,外边,糟心事太多了。”
“是啊,我在井底,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等。”
“虽然你看起来很年轻,但我一看你眼睛就知道你生前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又如何知道?”
“我是写书的。一个人有没有故事,我看他的眼睛和气质就能知道。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眼睛都是带着一层沧桑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沉静。你看,你就是这样典型的例子。”
我默然。
他试探性地问:“你至今留在这里,是有什么牵挂放不下吧?你能给我讲讲吗?”
“我啊,说来也没有太多牵挂,只是想再见一见那个人,想再让他把柳枝别在我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