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光》江非

2、回来

　　卫城。
　　我搬来这里已经好几个月。我打算今天回一趟巴城，去祭一祭俞增和顾瑶华。
　　即使我是那场事故的参与者之一，但毕竟两辆车上的驾驶位坐的都不是我，更何况江家权大势大，保下一个我费不了多大劲，说到底就不过是一场意外交通事故。意外。
　　我等到他们全都离开了，才走过去。
　　我先去看了顾瑶华。墓前的小杂草早就被清理干净，把带来的花放下摆好，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我没有什么思念要对她倾诉，毕竟生前就算不上关系多好，至多就有点愧疚吧。甚至这点愧疚，都并非我所愿。而且，我想，大约顾瑶华是不乐意见到我的，所以我没待多久就去找了俞增。
　　奇怪的是他们的墓居然没有挨在一起，甚至墓碑上都没有刻彼此的名字，为了这两个同死却不同穴的人，我绕了几乎半个墓园。
　　俞增的墓前也很干净，我蹲下来，叹了口气，找不到事做。静了一会儿，我盯着墓碑，默默地把碑文认真地在心里临摹了五遍。比起顾瑶华来，我和俞增会更熟一点，尽管他生前基本上逢恶就作，还不断纠缠我，但世间所谓死者为大，我就陪他一会儿也当给自己积点德。
　　我感觉自己变得十分伟大。人果然还是得经历些什么的洗礼才行的。
　　临摹完后我就要走了，这墓园太大，待久了还是挺让人害怕的。
　　我有点贫血，蹲久了再站起来险些稳不住，一晃眼好像看到了顾华光，睁大了眼睛再细看，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我闭了闭眼，等那几秒眩晕过去。
　　说起来，不算那次在医院真假未辨的时候，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过顾华光了。
　　他大概也是不想见到我的吧，或许已经恨透了我。毕竟，毕竟所有人都说是我害死了他的姐姐和姐夫，连我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啊。
　　我觉得墓园的风刮得我眼睛都酸疼了，这个地方果然是不可以久留的。我抹了抹眼睛，很快地跑了出去。来的时候我就定好了返程车票，这个时间正好踩点赶上。
　　风景从车窗逐渐倒退，这座城越来越远。
　　我盯着车站站牌上的“卫城”，视线渐渐加速被拉长，那两个字很快就变得看不太清。还有很多人围着追着挥舞着双手，衣袖被风吹得鼓鼓的，用力摇晃。他们嘴里大声地呼喊着的名字里，没有江野。
　　一时间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转回头，余光里却猝不及防地瞥见了顾华光。心脏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地揪到了高空之上。我猛地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看见他追在这辆车后面，拼了命地跑。他柔软蓬松的头发在风里张扬，他身上穿着的栗色风衣是我送给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他修长的腿飞快地交替着迈开。顾华光啊，果然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好像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了，因为我的眼睛又开始酸疼起来。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一下子跑到车门前砰砰砰地拍门，劲大得车都像在晃，车上所有人都看疯子一样看我，司机也咒骂我。可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我只想让司机停车，我只想去找顾华光。
　　我的手已经痛得麻木，司机终于找到停靠点。我很快很快地跳下去，不顾一切地往回跑，眼睛里迷蒙不清。跑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停了下来，双手捂住脸站在原地。
　　我觉得过了很久，有一阵很狠的风拉住我，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胸膛里那颗疾速跳动的心脏，是我一生所向。
　　顾华光阴狠地咬我的耳朵，惩罚我：“江野，你是不是料定我会自己跑过来找你？”
　　我用力地抱紧他，用力地摇头，满眼满脸的泪水糊得我说不出话。不是，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丑，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太丑了，真的。
　　但他认定了是我仗着他喜欢我，而且他从来也不曾听我的解释。
　　他把我禁锢在他的怀里，勒得我发疼，用咬牙切齿的声音恐吓我：“江野，我要是没来找你，你是不是又打算这样跑了？呵，江野，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抖了一下。我知道顾华光，从来都是敢说敢做。
　　我说不出话，只好竭力地抱紧他，他更用力地也回抱我。我被紧紧地裹在他的外套和双臂之间，听到风刮得衣角猎猎作响。我们彼此都更加用力地抱紧对方。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母体里脐带相连的双生儿，欲盖弥彰地掩饰颤抖，相互取暖，相互依慰。
　　好像这样，我才能够安慰自己，我的顾华光，他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脉络这个东西，
慢慢来，一切自有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