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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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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章
如果说信州的繁华熙攘还有停歇的时候,那么长安则是时时销金如流水未有一刻无事。
在长安的东南方向,有一方茶馆,安谧独树一帜。
那茶馆名叫——六羡轩。
“多谢重掌门相邀,果然好茶!”萧明云闭目摇头叹道。
六羡轩内,无量剑派掌门萧明云,十八门派里的汉广派掌门江可思,殷雷派掌门何召南,卢令派掌门重偲,正围聚一起品茶。
重偲捧着一脸讨好的笑道:“萧掌门何须言谢,您能喜欢这茶才是这茶的价值所在呀。”
何召南早已喝完茶,托着茶盅皱眉看了半天,也不觉这茶与别的有什么区别,皱着眉的将茶盅往桌上一推。
萧明云瞥了重偲一眼,“我能识得好茶才是我之幸。”
重偲僵了脸,闭口不言。
一边何召南开了口,“我不会什么品茶,萧掌门此行为何不带明雷小友出来?”声音粗犷。
萧明云道:“舍弟正勤学剑术,况此时已近除夕,他留在家中也好陪伴家父。”
江可思立即道:“明雷公子根骨奇佳,必是可造之材。”他说话间八字胡一抖一抖,合着眯缝的小眼,犹如打盹的狐狸。
重偲附和道:“对对,我也见明雷公子武学造诣非凡。”
萧明云垂眸又煮一杯茶,“明雷年纪尚轻,你们这样说他未免太过夸张,反而对他不好。”
重偲道:“那我们日后少夸,少夸。”
江可思道:“欸,萧掌门,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并不是夸啊。”
何召南满面惋惜的看着茶水,“上次与明雷小友交手他胜了我,我本以为这次可以赢回来,可他怎就偏偏没来。”
萧明云转而问道:“衡门派掌门今次怎么不在?”
何召南看看江可思和重偲,“我可不知道,那是他们的事。”
江可思在下面推了推重偲,重偲勉勉强强道:“他身在南方,实在太远,而且衡门派中事物繁杂,他也走不开,所以就没来。”
萧明云叹道:“过去十八正派如今九灭五散,只剩了你们四派,实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一提及往日,三人都不由自主的静默。
萧明云从接任掌门以来一直周旋于十八正派余脉之中,正道式微,过去十八正派联盟是何等的辉煌,可是自从门派秘籍被盗之后,被仇家寻上的难逃灭门,没有财路和人心支撑不下去的就散,余下的都仰仗着无量剑派,于是事情演变到如今,就成了巴结无量剑派的事态,让萧明云不得不感叹。
何召南打破沉默,“过去的兄弟都不在了。”忍不住扼腕叹息。
萧明云拍了拍他的肩。
江可思左右一看摆摆手道:“那些事再提也是无用,”又笑道:“萧掌门,今日可是好日子啊。”原本就小的眼睛在他眯缝下只成了一条缝。
萧明云不解道:“什么好日子?”
江可思道:“今日可是怡香玉院一年一度的启香日,这长安的人不论男女尊卑,都往那里去了。”
重偲道:“正是如此呢,萧掌门,不妨我们也去一看吧。”
何召南呸道:“什么好地方!不过是妓馆!我不去!”
萧明云左右一思量,“欸,何掌门太激愤了,这怡香玉院也是干净之所,去也无何妨。”
何召南猛地摇头,“萧掌门不必劝了,何某绝不会去。”
重偲一脸不耐,“你不去也罢,那萧掌门,我们前去吧。”
四人站起各一拱手,“再会。”
萧明云、重偲、江可思三人往怡香玉院去,一路上甚是奇怪。
平日里长安街市繁华无比,此刻却人烟稀少,愈往近走,才看到成海似的人,到了怡香玉院方知长安的人原来都到了这里,门庭若市,人如潮涌。
正是市井亦平凡,最是热闹处。
怡香玉院外围之门犹如宫墙,壮观非常,三人往里面走去,从右侧走进,是一处山水园林幽深静谧,此时已上灯,一路两侧一尺一盏木制方灯笼,每盏灯笼纸上都画有美人相,且每盏灯笼上图景美人各不相同,走的人也都放慢了步伐。
再往前是白玉走廊,蜿蜒足足有十里之余,白玉精致雕刻中可见大气奢华,顶上是天空飞鸟壁画,通过走廊之后有一片碧绿的湖,湖面中央有一座下层做云雕,上有四层的巨大楼阁,灯火通明富丽堂皇,湖上架有石拱桥以便通过,犹如垂虹卧波,桥边各刻了字,一边是“桥下春波绿”,一边是“惊鸿照影来”,拱桥上每个扶柱中都放置夜明珠,照在湖中犹如一轮又一轮的明月,过了桥便是那楼阁,楼阁上有一匾,匾上描金写着“紫云楼”。
萧明云并那两人进了紫云楼中更觉楼中宽广,金碧辉煌不似人间之景,一楼大厅之中沿三面墙壁形成一个弧形舞台,包围全场,二楼也是看台座位,三楼和四楼不得见,不过一楼和二楼都宽裕的放下方形的桌椅,这样也能坐下数万的人。
江可思和重偲引了萧明云往好位置坐去,萧明云也未曾来过,只跟在他二人后面。
待坐在正席之后便有侍女来前来服侍,三人点了酒果。
萧明云笑着摇摇头,“这个地方果然不同,一掷千金都迫不及待,恐怕求之不得啊。”
重偲道:“那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这儿的姑娘,那叫一个美若天仙呀。”
这侍女转眼就将酒果送上。
江可思笑的眯缝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萧明云道:“美若天仙?这话莫不是讲蓬莱蘅仙宫?”
江可思摇头道:“那的仙女只能远观,”又邪笑道:“这里的,那可不止如此。”
萧明云皱了眉,重偲立刻道:“江掌门未喝酒就说浑话了。”
萧明云一笑,“那江掌门可要罚酒咯。”
江可思立即道:“该罚该罚。”喝过一杯之后又道:“这启香日啊,是怡香玉院一年才有一次的新人登台表演的日子,这一年一次等的真是让人心急啊。”
萧明云问道:“那可知新人都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重偲神秘道:“这可是在千机楼都买不到的消息呀,自然是不清楚了。”
萧明云一笑:“这倒是有些意思。”
三人喝起酒来,不时人已经坐满,紫云楼的门也关上,满座的人吵闹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舞台第一层幕布拉开,是十多位女子,身着红色长裙,长长的袖摆,一头金饰,反手叉腰如月,虽静却动。
弦歌一声双袖齐举,心应弦,手应鼓,足尖点,左手勾腰,右手摇,细带飘逸,身姿旋转红裙似火。
为首的女子身材玲珑有致,面目姣好,舞时香汗淋漓。后面的女子也容貌不凡。
活色生香。
好一出胡旋舞,十多人的阵势,明快的节奏,打开了这繁华夜幕。
一舞毕后,满场拍手叫绝。
第二层幕布拉开,首先听到箫声,隐约看见一男子在屏风之后,箫声悠长,有女子拿着孔雀羽踏声而来,女子身穿彩衣,有如九天之凤,绝色的面上亦画薄彩,眼如凤目绚丽非常,引颈高和,清远悠扬,犹如天籁,她所舞正是上古伏羲氏名舞“凤来”。
萧明云心里想到“弄玉吹箫有凤来仪”之典,笑着饮了一杯酒。
第二舞毕,接下来本该是第三舞,但幕布却却迟迟未有动作。
台下人都等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发声之时,忽的听见“嘡!”一响击鼓之声。
鼓声沉闷大气,鼓声之后有丝帛抖开之声。
回头才见最左边从后面高处有一浅蓝锦缎凌空铺展而来,直铺到舞台栏杆之上。
众人都屏气以待。
“嘡!”
第二声击鼓!
最右面后方又一浅蓝锦缎飞来。
人们都转向右面。
“嘡!”
第三声击鼓!
第三段锦缎在左面铺展。
人们转向左面之后又转到右面等待。
“嘡!”
第四声击鼓!
果然第四段锦缎落在右面。
“嘡!”
第五声击鼓!
锦缎从中间铺来。
萧明云紧紧盯着那中间的锦缎。
“嘡!嘡!”
连着两声击鼓!
在万众瞩目之中,终于开始了第三舞。
哪里是舞?
分明是仙女下凡。
女子一席月白长裙,淡蓝色披帛,正从后方沿中间的锦缎而来,秀足轻点锻面,仿若腾空,锦缎就连微微的颤动都不曾有过。
第三层幕布缓缓拉开,那女子翩然落在台上,清清秀秀的一张脸,虽没有笑,却如月一般美的宁静。
“嘡!”一声击鼓,飞袖一展而开,“嘡!”又一击鼓,飞袖缓缓收回。
起舞,旋转,后退,跃起,落下。
在座皆痴。
有敦煌飞天舞的影子,却又更有新意,最后一甩袖,女子已如仙子飞身而起。
愈来愈高,愈来愈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飞到那凡人无法触及的地方里去了。
静默之后,掌声几乎要冲破紫云楼。
“若是姮娥在世,就应该是如此模样。”
萧明云不禁低喃。
那第四层也是最后一层幕布拉开,有一位女子翩然走出,华服逶迤,面容娇媚,眼角一颗痣更是风情无限。
“怡香玉院今年的启香日已毕,若是在座有意,将康盈盈、秦珂、寒仙的名字和银两写于纸上,放于荷包之中,在明日巳时之前,放于茱萸台上,十日之内,每天出价最高者,可得姑娘一日相伴。”话毕转身袅娜离开。
紫云楼的门已经打开,有些人已经在往外走,有的人仍痴迷其中坐在原位。
萧明云笑着起身。
重偲和江可思两人对视一下,重偲道:“萧掌门可是已经有了打算?”
“还烦请两位往茱萸台一引。”
两人急忙道:“客气客气。”
三人乘夜而去,亦有人乘夜而归。
花铮妍左等方清亭和翟云岫不归,右等也不归,最后肚子实在饿的难受,点了七八道菜,坐在在一楼中等着上菜,菜正一道一道上来摆好了,方清亭和翟云岫从外面回来。
花铮妍哼一声,“你们回来的倒是巧。”
方清亭尴尬的在她左边坐下,翟云岫则坐在她右面,刚好面对着方清亭,那柄粉红薄金的伞正放在花铮妍和翟云岫之间。
翟云岫一坐下就道:“方大哥,这曲江书院真是古朴大方,陆羽泉的茶也好喝,泉水更像胭脂一样,龙潭的水,奎文塔的夜景都是妙极,还有好些地方没去过呢,我们明日继续去看吧。”
方清亭正色的摇摇头,“今日已经玩闹了一日了,明天须得赶路,这里离方公子的家还很远。”
翟云岫垂眸扁了扁嘴,自知没有办法,只得生气的瞪了花铮妍一眼。
花铮妍反而笑眯眯的看了她,然后从菜中搛了一块肉放到方清亭碗中道:“方大侠费心了。”又向翟云岫道:“美人美人你毋须伤心,有在下陪你。”
翟云岫斜睨道:“你?”
花铮妍手抚向那柄伞。
“听闻青城一点堂有四器,火器、暗器、兵器、甲器。”
翟云岫右手握住花铮妍的手,不让她再探那柄伞的构造。
“公子不在江湖也知江湖事,那就要小心些,这伞伤了你就不好了。”
方清亭看着两人,眼中谨慎更加。
花铮妍任她握了之后反握回去,触到翟云岫掌中薄茧,“四器又如何,怎么比得上姑娘貌美,伞怎么会伤我,伤我的只有姑娘罢了。”
翟云岫满面羞红,把手从她手中扯出,“你这少年,太过轻薄。”
花铮妍一笑,低头吃饭也不反驳。
方清亭才松了一口气,看看花铮妍道:“方公子莫要如此顽笑。”
翟云岫见方清亭维护她,看着方清亭笑的自然开心。
饭后各自回房,翟云岫还想缠着方清亭,便求他给她讲少时见闻,可方清亭以夜深男女不便为由拒绝了她。
花铮妍回到房中,洗漱过后打开窗户轻摇银铃,那只绚丽的牡丹鹦鹉又飞了进来,只不过整个身体比之前大了一圈。
花铮妍看着鹦鹉皱起了眉,然后戳了戳鹦鹉的颊,“你真的是我的咕噜吗?”那只鹦鹉已经胖到她觉得已经很难飞起来的地步了。
咕噜眨眨眼,“咕噜咕噜,主人疯了。”
花铮妍瞪着鹦鹉,“说!是不是阿雪喂你的!”
“咕噜咕噜,不是阿雪。”鹦鹉缩了缩脖子。
花铮妍笑着喂了它一颗五香豆,“以后不许吃他喂给你的东西。”
咕噜扭着脖子,偏向一边,表示着拒绝。
花铮妍也不理它,从信筒中拿出一个纸卷。
纸卷上所书乃是衢州盗镖反被折损一事。
她皱了皱眉,此事的确蹊跷,但是线索太少,追查不易,不过既有如此出手已经算是宣战,她如何不能就这样放过杀了她手下的人。
花铮妍从柜子中翻出纸笔墨,写下“追查”二字之后放入信筒之中,拍拍咕噜的头,可还未吃饱的咕噜晃着身子就是不肯离开。
花铮妍横眼嘲笑道:“你这咕噜,定是胖的飞不起来了。”
听闻此话,咕噜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可这一飞就到了窗外。
花铮妍一转手就将窗户关好,俏皮一笑。
可忽的隐约听见门外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心中暗叫不好,立即推门而出就看见方清亭正在门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只吃胖了的鹦鹉。
花铮妍噙着笑,一边打量着方清亭的神色。
方清亭看看手中的鹦鹉又看向花铮妍,“难得有这样多舌又这样肥的鹦鹉,方姑娘,不如我们明日将它烤来吃了如何?”
还不等花铮妍做声,咕噜就浑身一抖两眼一闭,“咕噜咕噜,不要不要。”
那可怜的小模样让方清亭想到当初被大络腮胡绑了的花铮妍,也是见风使舵变脸比翻书快的样子。
物似主人型,果然不错。
花铮妍笑道:“方大侠此言差矣,这么肥的鹦鹉只有富裕人家绑在鸟笼上的,哪有什么多舌的呢。”
方清亭一笑,“只是绑在鸟笼上的?不是什么养的信鸽之类的?”
花铮妍暗自咬牙,面上依然巧笑倩兮,“那是自然。”
方清亭手一松,咕噜就拼命的扇动翅膀,几乎在用它最快的速度飞走。
“既然姑娘这样说了,那放了便是。”
花铮妍将翟云岫引来确实让方清亭麻烦不少,为防日后再有变故,不得已出此下策来警告花铮妍。
花铮妍见咕噜已经飞走,心中不再担忧,“方大侠深夜不休息,原来是喜欢抓鹦鹉玩,看来陪翟小姐也不十分辛苦了。”
方清亭摇摇头,“云岫她出身不凡,武功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难免娇纵了些,也属正常。”
花铮妍敛了玩笑的意思,冷冷笑道:“方大侠真是好胸怀。”
说罢转身回房,随手一甩把门关上。
她随意的往床上一倒,蜷着身体骨碌到了里面,掩面静默。
过了好一会才放下手。
恨意和笑同时出现在那灵气万分的面孔上。
本该是矛盾的情绪,却异常的相合,全然杂糅成一股不可折的傲气。
方清亭看着那紧闭的门。
他刚刚说的话大约是触及了花铮妍心中的不可触碰的某个点。
于是,方清亭的面上难免带了探究的意味。
“你在在意什么?”
第二天,花铮妍刚一出门就碰见了在方清亭门前的翟云岫。
一边的小厮赔着笑脸道:“方大侠已经在屋内用餐了。”仿佛生怕翟云岫下一刻又会毁了什么。
翟云岫哼了一声,转身欲走,花铮妍叫住了她。
“翟小姐不如与我一同吃吧。”
翟云岫刚刚吃了闭门羹,此刻更加厌烦花铮妍的纠缠,几乎未用正色来瞧她,“我也要和方大哥一样,在自己屋内吃。”
花铮妍一笑了之,也不计较,转身看见一个小厮端着药碗上来。
“方公子,这是方大侠早起熬的药。”
三人吃过饭后各从马厩中牵出马来。
虽是上马,三人又各有不同。
翟云岫规规矩矩斯文秀气,方清亭动作干净利落,自带潇洒之意,至于走在最末的花铮妍,则是动作轻巧洒脱,坐在马上,身姿挺拔,一身鹅黄的公子衫贵气风流。
花铮妍刚刚坐稳后看见方清亭正在看她,还带着意味深长的一笑。
许是想及前几次两人关于马的交锋罢了。
花铮妍不输气势,也回他一笑。
两人神色奇怪,都看在了翟云岫的眼里,她只瞥了花铮妍一眼,面色阴沉起来。
信州的气候怡人,阴沉的翟云岫的面色,明媚的是天气。
总归是个好天,大概哪里都是晴光。
就连略北的长安也不冷的迫人。
话说萧明云自从前日往茱萸台一行之后,次日就收到了怡香玉院的侍女送到吞云客栈的消息。
在所有出价者中,萧明云的出价最高,自然被邀登临怡香玉院。
于是,腊月二十五,萧明云往怡香玉院去。
此番远见怡香玉院一如前夜,主门大开,那夜繁灯金碧,奢华非常,白日的怡香玉院没有夜晚的靡靡掩盖,高雅脱俗自不必说。
门前站了四列两排八位侍女,个个模样出挑,秀美纤细,身量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一致,见萧明云走来,八位侍女微微施以一礼。
侍女中间的一位上前一步,微笑道:“萧掌门莅临怡香玉院实乃小院之幸,寒仙姑娘已经在院中等候,还请萧掌门随我而来。”
萧明云略一点头。
其余侍女皆弯身后退,为主门让出一条路。
刚刚说话的那位侍女一抬手,“请。”
转身往院中去,萧明云跟随在她身后。
此时从侧面出来一位侍女补了刚刚离开那位侍女的位置,八人恢复成原来的站位。
这,又是另一种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