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衣晴子

1、第 1 章

　　A

　　米萱萱十五岁曾进过一次网吧。

　　她从不承认自己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女孩子，因为放学就回家，看完书立刻睡觉。那次是同学要进去找人，顺路就拖上了她。网吧内光线阴晦，屏幕荧光的映射下，能看见半空中袅袅漂浮的烟草的雾气。米萱萱紧张得要命，低头紧紧抓住同学的手跟着乱蹿，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注视着她们似的。

　　就在那一次，转了一大圈无所获之后，米萱萱看到了坐在包厢门边埋着头哭泣的李白。同班但很少互相说话甚至连路上碰见也不打招呼的同学。

　　太搞笑了。

　　一想到那次的情形她就不禁冒出这个念头，并且同时忍不住偷笑，李白同学那天也是第一次进网吧。而且尝试了第一次抽烟，不过被呛到了，难受得以为自己会马上死掉，于是绝望地哭了起来。

　　B

　　好像到高中时才开始交往的。

　　好像是吧。

　　考进同一所学校，李白成绩很好，而米萱萱是舞蹈特长生。

　　初三时有一个星期连续感冒得厉害，李白看不过去她缩在座位里发抖的可怜样子，直接脱了外套给她。她不好意思穿，随手放在桌子上，不想它却顺着台面滑了下去，李白瞪大了本来就眼白多过眼珠的眼睛，

　　“那可是美特斯邦威啊……”

　　米萱萱一下子被激怒，拎起地上的衣服想也不想就砸向他，

　　“谁稀罕！”

　　换来的是李白很惊悚人的白眼，最后吵到谁都不理谁。李白初中时很孩子气，脾气出奇的暴躁，同米萱萱一样，谁也不敢惹，都是让人哄着保护着。他并没有沾到他祖先的半点光，不会写诗，但他还是很对得起他的名字，皮肤有违天理的白。若说起当时的李白有多么的花容月貌，那倒是一点都不过分。 Super-junior渐渐窜红开来时，也不知是谁，指着海报上那个扎着公主头的金希澈，

　　“李白什么时候去棒子国唱歌了？”

　　李白哆哆嗦嗦地凑过来看一眼，晚上的噩梦里，全部都是米萱萱大笑着追着要给她梳辫子的画面。

　　恐怖死了。

　　C

　　高中时学校的花园里有个湖，夏天二十四小时录像监控防止学生下水去摘湖中央的白莲。

　　其实这只是官方字面上的解释，官方就是学校，无论说官方还说学校，都让人觉得这解释实在是太狗屁不通了。正确的说法也就是为了在学生跳湖没死成之前尽快发现把他们捞上来。

　　高考前后有轻生念头的学生一把抓，被这一湖的春色荡漾得更是蠢蠢欲动。学校舍不得填了这湖，毕竟是民国时期某个徽商家族留下的大宅子改建的学校，哪里都是文物。况且填了湖，还有刚建起的六层教学楼等着他们跳呢，无论是跳楼还是跳湖，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填湖就能解决的事情。

　　于是平均每两个星期一次的频率，这里都有学生半真半假地跳一次，被救上来呼天抢地上帝啊干嘛不让我死了算了。搞得值班人员很兴奋，既免费游泳消了暑，还戴上了见义勇为的英雄帽子。

　　那些学生中就有米萱萱，在一大堆轰轰烈烈数着高考倒计时的拼命三郎中，唯一的一个快升高二的高一小学妹。

　　D

　　和李白吵得最凶的那次，他们赌气了小半个学期。

　　米萱萱在每天换了练功服在舞蹈室跳完舞时，刷牙看见镜子里自己满口泡沫的脸时，临睡前拿出手机查短信时，都要想起一次李白，在他们冷战的那段时间。

　　并不是多大的事，只一句话不投机她就会发火，然后同李白斗嘴斗得天昏地暗。最后再说分手，于是游戏结束，game over。

　　有一回中午放学李白在教室外等她，一起走向学校车棚的路上她连续三次让李白闭嘴，说自己很烦不要吵她。然而当李白安静下来后，她又任性地说，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走啊？一句话都不讲……”

　　然后忽然停下来，李白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带车钥匙。”

　　“那我陪你回教室拿……”

　　“不要。”

　　“那你在这等我，我去拿？”

　　“不要。”

　　“你想怎么样嘛？”

　　米萱萱反应过来，想是自己任性惯了又在乱发脾气，于是很愧疚地说了声，“对不起啊。”

　　李白迁就地笑笑，米萱萱注意到他的身高已然高出她一个头不止了。由于纵向发展太快而导致横向发展跟不上，十七岁少年的身材未免显得过于单薄，笑起来时让米萱萱不由地一阵心疼。隔了几天李白请假，半个月回来时被问及原因，淡淡地解释说去医院，有点咳嗽。

　　在一起时总有那些流言蜚语绕在身边不肯散掉，久而久之她对李白的脾气就变得那么坏，坏到她连自己都很讨厌自己。

　　E

　　还有一回啊，米萱萱想，这时间就停了该多好，那时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吵了几句后李白吵不过她了，很凶地用吓人的大眼睛瞪住她，她还以为自己会挨打。没想到身体一轻，被他抱起来走了好远才放下。她呜咽着咬他的肩膀，最后他温暖地笑着说，

　　“不要生气啦！”

　　唇红齿白，笑靥如花。

　　记得吗。

　　F

　　你记得吗米萱萱。

　　米萱萱躺在床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时就想起李白，初三那个冬天，因为自己披了李白的外套，结果他后来冻得发了三天的高烧。从那以后自己好像再也没有向别人讨过衣服穿了。

　　高一的冬天，因为米萱萱的再度感冒，他们维持了半个学期的冷战宣告瓦解。

　　那段时间她老是趴在桌子上哭啊哭的，舅舅的车祸去世让她整天精神恍惚。李白刚刚与她和好后的星期天很开心地打电话给她约她出去，她迷迷糊糊地说不想，之后又因为他的劝说而坏脾气爆发。

　　“你不要吵不要烦我！”

　　那边沉默了好长好长好长的时间，长到米萱萱觉得自己老了四十多岁。然后她听到李白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用最卑微的语气问她，

　　“我不问你能不能来好吗……只是问你愿意不愿意来。”

　　她说我不知道，挂了电话后她想起初三时他们吵架的那些事情，眼泪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李白脾气那么怪的一个人，那么容易就跟她吵起来的人。

　　……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容易迁就她了，他几乎都没有再对自己发火过了。

　　那样的人居然变了这么多。她捂住嘴，眼泪啪嗒一声打在话机上面。

　　G

　　学校组织的元旦文艺汇演上有萱萱独舞的节目，李白曾说她像一只蝴蝶。

　　他给她梳过头发，她因为跳舞的原因而没有一般女孩子都爱留的厚厚的刘海，额头很干净。李白的手很巧，发绳打好结用簪子帮她盘起来，语调如湖里白莲的花瓣那么温柔，

　　“还是这样好看。”

　　他们腻起来时连课间都一起去食堂买零食，凶起来时米萱萱连吵都没力气了，哭着抱住他。他摸她的脸时吓了一跳，

　　“你哭了啊？”

　　“没事啊没事啊……”他惊恐地拍她的背安慰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要哭嘛……”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安全感，贴着自己的脸，她感觉到男孩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似乎要印入她的生命里去。本来想好要分手的念头就在那一秒瓦解。

　　米萱萱那一次倒是真的累了。

　　Ｈ

　　故事发生在期末考试之后，喧闹的教室里，考试前米萱萱坚持一个多星期不与他见面，扬言说如果他进不了全校第十就别再来见自己。当然李白当初是以全校前三的成绩考进这所学校的，跟米萱萱别扭了这么久掉得一塌糊涂。

　　听到那件事后米萱萱一个人去了学校的花园，没有跟老师请假，几分钟以后监控器后一直在盯着的值班人员习惯了似的不紧不慢地跑过去跳下水，救起湖里的女孩。

　　像只湿透的蝴蝶，奄奄一息地垂着头。因为体重很轻，被人拎在手里，轻易地丢在地上，医务室的医生尾随而来。

　　她在想怎么那么小的男孩也可以得肺癌死掉呢，那不是几十岁的老男人才会有的事吗。

　　米萱萱从不知道李白的肺有问题的那个事情。她后悔当初为什么哪怕觉得奇怪也没有去问，怎么会有只是咳嗽就消失了两个星期的人。她想起两年前网吧里那个小小的男孩狼狈地坐在门边流泪的情景，想起他对自己说他快要死了的情景，她幸灾乐祸地笑了。她躺在被自己浸湿了的草地上看着天，小声地对自己说，我不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