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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地夫狱寻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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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戌时,月上中天之际,家家户户皆围桌而坐,对月共饮,同庆这中秋团圆之喜。
此时,一倾世无双的俊美公子却独自一人,手执折扇,乘着白雕缓缓西去。
这公子身穿一身大红嫁衣,本应是欣喜且雀跃的,然此刻的他,脸上却挂着淡淡哀愁,还有那几乎要承载不起的……忐忑。
也许还有那么一丝期许,却被他小心收藏,让人看不出端倪。
飞至幽冥入口,红衣公子自白雕背上翻身而落,轻轻捏诀,手中折扇机括一动,瞬间化扇为剑,划开幽冥之门,再次强行破界而入。
“天魔圣君果然守时。”阎罗王与陆判早已在此等候,皆异口同声的寒暄:
“哥舒公子别来无恙!”
再踏冥界,哥舒天朗此次再不是疯魔而来,却也无甚闲情与这两位‘老友’寒暄,一开口便直接进入正题:
“可以出发了么?”
大概是见惯了天魔圣君疯魔失常的模样,如此一本正经的哥舒天朗反倒显得突兀了,阎罗王与陆判相视一眼,才继续答道:
“自是可以。”
“有劳阎君与陆判带路。”
穿过十层阎罗殿,阎罗王与陆判带着哥舒天朗一路向幽冥最底层的地狱走去。
地狱之门一旦打开,声声惨呼便不绝于耳,震得哥舒天朗心肝俱痛。
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牛坑地狱,石压地狱,抽筋地狱,血池地狱,枉死地狱,磔刑地狱,火山地狱,石磨地狱,刀锯地狱。
从第一层至第十八层,每一层都是不同刑罚的极刑,只要想到这十年里,乘风都在地狱里受着此等折磨,哥舒天朗便心痛得无以复加。
当年十二星宿拱月闹得上天庭大乱,至高无上的三清天尊更是被宁乘风身上的怨气惊动下凡,元始天尊乃念万千黎民共同献血祭为天魔圣君续命,遂将加诸哥舒天朗身上的天劫与天咒收回,还天魔界一个安宁。
然宁乘风扰乱天宫十二星宿却是罪无可恕,被强行打下十八层地狱,受地狱之火洗炼十年。
在这十年期间,哥舒天朗只能身处三清殿清修,不得前往冥界再行捣乱之事。
假若宁乘风可抵受得住地狱之火的十年洗炼,在这一世顺利度过三十岁生辰这一道砍,便能与哥舒天朗将天赐姻缘修得圆满。
若然宁乘风无法抵受这地狱之火的洗炼,那他便从此困在这十八层地狱之下,永不超生。
这便是哥舒天朗忐忑之所在,他怕,他怕他苦等十年,最终等来的却是乘风永不超生的音讯。
十八层地狱已然层层打开,阎罗王派遣行刑官层层搜索宁乘风踪影。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令哥舒天朗有些承受不住,甚至出现了眩晕之感,然心底那抹被他小心保全的期许却倔强地支撑着他几乎要崩溃的身躯。
最终,十八层地狱皆搜索完毕,依然未见宁乘风踪影——通常这种情况,都可以归结为此人受不住地狱之火洗炼,早已灰飞烟灭。
“哥舒公子,请节哀!”阎罗王语带不忍的出言安慰。
“不,不,不会的,乘风不会灰飞烟灭的,不会的!……”哥舒天朗跌坐在地,在万千怨魂的惨呼声中声声呢喃,继而放声呼唤:
“宁乘风,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我是朗儿,我来接你了,你快点出来啊,只要你肯出来,我们马上成亲!”
……
“宁乘风,你出来,我求你,快点出来!我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再丢下我一个!……”到最后,声声呼唤演变不可遏止的哭求。
由希望到绝望,可以是八百多年漫长的历练,可以是十年的清修等待,也可以只是刹那的崩溃。
在心底那抹小心保全的期许终于烟灭之际,哥舒天朗决然抹去脸上的泪痕,阖上那双好看到极致的桃花眸,绝望的往第一层拔舌地狱倾身一跃……
“天魔圣君,不可……”阎罗王与陆判同时出手阻止,却已慢了一步。
“乘风,我来陪你了!”哥舒天朗闭眼说出这最后心愿,火红的嫁衣在地狱之火的映衬下,显得更为艳丽,艳丽得让人绝望。
如果历尽千辛万苦,最终还是不可与你长相厮守,那么……就一同下地狱,让彼此都烟灭在同一个地方吧。
哥舒天朗闭眼感受地狱之火洗炼所带来的痛苦,心道地狱之火洗炼之痛能痛得过失去乘风之痛么?!
然而,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如期袭来,反倒跌入一个温暖且坚实的怀抱当中,还伴随着一声熟悉至极的呼唤——“朗儿!”。
大抵是临死时幻觉再现了吧,哥舒天朗心忖。
耳边那熟悉的呼唤声又再清晰了些,哥舒天朗终是疑惑的再次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消瘦,却仍俊美得惊人的俊颜,那张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容颜,他永生永世都不可能会认错——是乘风,是他的乘风!
“我在地狱里捡了个此生最珍贵的生辰礼物。”宁乘风朗笑一声,试图让气氛显得欢快些。
然他想起方才朗儿跳下第一层地狱时的绝望却仍是心有余悸,若非他眼疾手快,他的宝贝就要遭受地狱极刑之痛了。
哥舒天朗只是怔怔的看着宁乘风,无法领悟宁乘风话中之意,似仍未从方才的绝望中回过神来。
“乘风?!”哥舒天朗疑惑的唤了句。
“你没有灰飞烟灭?”哥舒天朗再次小心翼翼的问出,声音极轻,深怕自己说得稍大声了,幻觉就会幻灭一样。
“我说过,不会再舍你而去!”宁乘风信誓旦旦的道。
“如果这是一场梦,求你不要再让我醒来,乘风……”哥舒天朗说着,一串带着辛酸的清泪簌簌而下,直直敲进宁乘风心尖,震得他心肝俱痛。
本想再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看到他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心底蓦然泛酸,为他的朗儿感到辛酸,还有无以复加的心痛——这十年里,朗儿到底被一种怎么样的恐惧折磨着!?
这种恐惧,十年前的八月十四,他曾经历过一次,眼睁睁看着朗儿在自己怀中没了心跳,没了呼吸,没了脉搏,再无法感应他体内任何灵源与生命力……
他承认,那一刻他真的几乎要疯掉,恨不得将自己体内所有血液都换给他,只求老天见怜,赐朗儿一线生机。
那一刻起,他便入了魔,若老天执意要夺走他此生唯一的珍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这天宫十二星宿都一同为朗儿陪葬。
“不是作梦,朗儿!我回来了!只要想着朗儿你一直在等我,区区地狱之火,又能奈得我何!”宁乘风说罢,似要增强自己话中说服力般,俯下头,吻上那两片思慕了十年之久的唇瓣。
那种触感、那种气息太过真实,真实得哥舒天朗不敢再怀疑,然他还是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捏了下——啊,会痛,不是在做梦,不是死前幻觉,是真的,是真的!
这个可爱的举动成功引来宁乘风一阵轻笑,尔后,再一次情不自禁的低头将人吻住。
“咳咳……”充当了好一会儿观众的阎罗王与陆判终于轻咳出声,打破了这方天地的甜蜜。
“敢情两位是要在地狱里成亲?!”陆判一脸严肃的问:
“若然如此,本判官可破例一次为两位证婚。”
闻言,宁乘风却是摇了摇头:
“我会给朗儿一个毕生难忘的成亲仪式。”虽然这个仪式迟来了七百多年,仍是马虎不得。
“以往朗儿破界来幽冥寻我,必定为两位带来了很多麻烦,待我与朗儿成亲当天,还望阎君与陆判不计前嫌,赏脸前来喝这杯喜酒。”宁乘风又道。
“那是自然!”一脸凶相的阎罗王也难得的勾起一抹凶神恶煞的笑容。
地狱之门再次关闭,看着渐行渐远的一白一红两个背影,阎罗王再次感慨:
“纠葛七百多年,终得圆满,太不容易了!幸好那百里乘风是飞升之命,即使仙魂坠亡,仙根一直未断,若他真是下地狱的命,不知我们幽冥要怎么个天翻地覆才能收科。”
“苍天有眼,心善的人,不应该下地狱!”陆判一本正经的作了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