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专业》闻北塘

6、005.分寸 漂流者的偶

　　时常陪着星河买了杨枝甘露，把星河送到宿舍楼下，时常站定，说：“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好。”星河走进宿舍楼，回头和他招手，“谢谢你，你快回吧。”
　　时常没动，星河只好先进去了，时常这才离开。
　　关星河一回宿舍，苏西一就赶紧接过她手上的袋子放在一边，拉着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啊。”
　　苏西一绕着星河看了好几圈，确定自己好朋友至少看起来没事之后，松了一口气：“今天时常他们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吓到我了！”
　　“啊？”关星河换上拖鞋，“什么意思？”
　　“我今天写材料的时候，突然接到钟绍岩的电话，一接是时常，他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但是让星河给我带糖水了。”
　　然后是苏西一一段生动的表演。
　　星河听完愣住。
　　苏西一看她这样，慌了，问她：“怎么了星河？”
　　星河：“没事，多亏了时常。你把糖水喝了吧。”
　　“你吃了吗？”
　　“吃了。”
　　星河收拾了衣服，冲了个澡，爬上床，点开微信界面。时常的未读消息在最上面。星河点开来，是一条语音，她插上耳机：“星河，你在哪？”
　　星河看着这个小小的气泡发呆。时常让钟绍岩打电话找西一问自己的下落，但是时常只能从西一那儿知道自己会去那家店买糖水，时常是怎么这么快找到的呢。星河把手机轻轻摔在床上，翻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关星河是个人缘很好的“社恐”。她二十年来平平无奇，家庭普通但足够幸福，因而她相信友谊、爱情、亲情，但她却觉得人终究是一座孤岛。漂流者的偶尔落脚，渔船的短暂途经，礁石环绕，岛还是岛。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来源何处。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靠在墙上，重新点开微信界面：“今天，谢谢。”
　　“你已经说过谢谢了。”时常很快回复过来，“你吃饭了吗？”
　　星河下意识地要回复吃了，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删掉了，重新打字、发送：“还没有。”
　　“我就知道。”
　　“？”
　　“我给你带了碗粥。”
　　星河马上要回复“不用了”，但是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立刻有了结果：“你方便下楼吗？我顺便把第一期《城说》给你吧。”
　　“你在楼下！”
　　时常这时候正提着粥走到星河宿舍楼下：“快到了。”
　　“好，那我下楼。”星河回复完，跳下床，随手套了一个外套。看了手机弹出的消息：“不急，慢点。”星河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靠近门口的舍友问她：“星河，八点多了，你去哪？”
　　“下楼拿东西！”
　　星河下楼就看到时常坐在她们宿舍楼旁边的花圃边上。青年的颈椎从他的发脚延伸到领子边缘，肩胛撑起棉质T恤柔和的起伏阴影，牵引着手臂逗弄旁边的猫。
　　星河没有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时常一手把猫捞起来，放得远一点：“别闹，不是给你的。”
　　猫试图靠近。
　　时常好笑地护着左手边的外卖和怀里的《城说》，用手背抚摸着猫，阻止它对外卖的不良企图。猫眯着眼睛蹭了一圈他的手，打算从他的手下突破，但这次时常没有赶它，它的目标也不见了。
　　时常用左手把怀里的《城说》递给星河，然后拎着外卖站起来，等星河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再把粥递给她：“晚上好。”
　　星河接过粥，看了看塑料袋上的图案：“谢谢。但是……你怎么这么晚？”
　　时常笑了笑：“我在校外租房住，这家店在附近。我确实是专门送过来的，这家店很顺路。”
　　星河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去离宿舍区远的这一家买？时常是知道自己没吃晚餐所以专门送来的吗？那自己是不是给他添了麻烦？
　　她没有想到对方可以如此轻易地理解自己一句询问中的诸多预设。
　　“如果我说我吃了呢？”星河突然问。
　　时常看着她，笑着说：“那我就送去给钟绍岩。”
　　星河有些窘迫，深觉自己不应该再问多一句。但是时常今晚似乎并不那么遵守关星河的分寸，说：“很高兴你还没有吃。”
　　“……”
　　“粥送到了。我回去了。”
　　星河喊住他：“你……还有事吗？我是说，我送你吧？”
　　时常看着她，笑：“那粥怎么办？”
　　星河突然想起手上的粥，有点懊恼。
　　时常抬手摸了摸星河的后脑：“快回宿舍把晚餐吃了，你还有时间可以好好想想。”没给星河反应的时间，说完就迈步离开。
　　星河被时常突然的摸头吓呆了。
　　春末的晚风已然带上了恋爱的温度，让星河裸露的脖子和耳朵都有些发热，手指发麻。
　　星河追上时常，走了几步，然后两人停住，星河磕磕绊绊地说：“晚、晚安。”
　　时常回了句“晚安”，朝花圃里“喵喵”叫的野猫摆了摆手。
　　这一次是星河看着时常离开视线。星河转身进了宿舍楼，乘电梯的时候在想自己应该再给时常发个消息，但是“晚安”都已经说了，那要说什么呢？星河胡思乱想地出了电梯，飘进宿舍，刚好遇上去打热水回来的苏西一。
　　西一看到星河手上的《城说》和外卖，了然地“哦”了一声：“是时常送的吧？”
　　星河点头，感觉不解人意的晚风再次戏弄了自己。她把粥放到桌子上，拆开包装，坐在椅子上。时常买的是玉米山药粥，配了三只饺子。
　　苏西一拖着椅子坐到关星河旁边，伸手要去偷一只饺子，星河侧头扫了她一眼。苏西一装作没有看到，把饺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模模糊糊地说：“是不是时常给你送来的？”
　　“是啊。”
　　“你不是吃了晚餐了吗？”
　　“是吗？”星河翻开《城说》，舀了一口粥，试了试温度，已经不烫了，“那我可以吃宵夜嘛。”
　　“你晚上没吃，是下午出去遇到事儿了吧。”
　　“遇到韩喻卓了。”
　　“我靠！”苏西一低骂一声，看着星河悠闲喝粥的样子，有点好奇，有点欣慰，“时常是不是及时赶到，英雄救美？是不是把他打了一顿？”
　　星河白了她一眼，但是苏女士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戏越来越多，伸手扯了一下星河的手肘，状似把星河揽进怀里：“‘这是我的女人’这样的？！”
　　星河被她吓得勺子一抖，撒了一点到桌面上，她抽出纸巾擦干净，然后伸手探了探苏西一的额头。苏西一拍了一把她的手：“我没病！哎你快仔细说说。”
　　星河就把下午的事情说了。
　　苏西一有些失望：“就这样啊……他也不帮你出气，揍韩喻卓一顿？怎么这么……”苏西一在星河的眼神下，换了个词，“怎么这么有礼貌啊。”
　　“他和我就是朋友，也不知道韩喻卓的事情，他凭什么帮我出气呀？”
　　“他喜欢你啊！”
　　星河感觉耳朵有点热：“你又知道了？”
　　苏西一回顾了一下自他俩认识以来的记忆，扫了一眼桌上的粥，懒得解释：“我就是知道。”
　　“这样就很好了。”
　　苏西一看着好友，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是不是又是你的‘分寸’原则？”
　　星河点头，想到时常那一句“你还可以再想想”，对着好友又重复了一句：“这样就很好。”
　　西一没再搭理吃粥看杂志的星河，拖着椅子回去了。
　　星河看东西快，何况里头的内容她早细细看过好几遍。她这次就是欣赏它的样子，努力辨别和记忆中的差别，比如时常的那幅城市速写。星河很快翻到了最后，她一边浏览页面，一边把外卖盒子收拾好。就在她准备起身扔垃圾的时候，她看到最后一页的页脚处，用小字写着“我们推敲过去，想象未来”。
　　星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星河写过不少活动的推文，也或多或少，或真心或造作地斟酌字句，但她从没想到能因此有一句“谢谢”。
　　“我也有我的期待。”星河想起那天最后校对，时常这么说。
　　是对于这本刊物，也是对于他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