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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家十二女
      她是皇帝的女儿,不是公主,她的母亲不是皇后,也不是受宠的妃子,她没有父皇册予的封号,但她有母妃呼唤的乳名,织袖。她总不见父皇,却能日日守着温婉和善、知书识礼的母妃,母妃常常唤着她的乳名,织袖、织袖。像她臂间的广袖,缠绵柔软,约束着她的行止,高高的端着,她的仪态。
      时间像是断桥殿里的蒲公英,轻飘飘的就散开了,直到那一天,断桥殿沉重的宫门被从外面打开,织袖一直记得那天来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太子薨——”
      母妃的摇摇欲坠让她明白了“薨”的意思,温厚的大哥哥,再不会来陪她读书,抱她摘花了。母妃为她换上白纱广袖衫,牵着她的手出了断桥殿,出了这个再也没回来的,断桥殿。
      母妃牵着她一步步走近太子殿,掌礼太监远远地看见她们母女高声唱和
      “云妃娘娘到——”
      十数步的距离间,织袖感觉到大殿里在听到“云妃娘娘”四个字的时候,瞬间安静了,连悲戚痛哭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她仰头看去母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指尖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一步踏入大殿,母妃松开牵着她的手
      “臣妾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是久不面圣的礼。
      织袖也懵懵懂懂的上前伏地行了个含着冷清的礼。
      她听见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喊出一个又一个高贵的称号
      “金华公主……”
      “成都公主……”
      “成安公主……”
      “安化公主……”
      那是她的姐妹们,可她翻袖下拜的时候,身边响起的却是
      “皇十二女,奠仁恭太子——”
      是么?原来,她只是皇十二女啊,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第十二个女儿,而已。
      可是她的礼行的那么美,比最受宠爱的金华公主还要美啊,臂间飞舞的广袖,就那样毫无顾忌的飞进了皇帝的心里。
      那天离开大殿后,皇帝身边的太监,带走了她。
      第二日,合宫下旨,晋她母妃为云贵妃,而她将在半个月后的生辰那日,在正殿加封为公主,封号,尊华。
      受封那日,抚远大将军安西侯回京献捷,父皇将她高高的举起,喊着那个她还未熟悉的称呼
      “朕的尊华,真是一颗福星!”
      于是,再一次传旨,加封尊华公主为一品护国公主。然后,锦陌出现了。
      锦陌姓千,是安西侯二公子,随父进宫献捷。
      而织袖只记得,那日庆功宴上那个清冷的少年。被父皇叫起来应对间的从容和傲气。织袖用了一生去思考,锦陌出现的时间到底是过分恰好,还是太过不巧。
      “尊儿,可想与皇兄们一起念书啊?”
      皇帝的低语在织袖耳边响起,正专心看着千锦陌的织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便听见皇帝爽朗的笑声响起
      “朕的尊华公主就要进书房和皇子们一同念书了,朕想给公主选位伴读,寻常女孩儿嘛,太过偏重诗词歌赋,配不上天家威严,朕十分困扰啊。”
      大殿上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旁那个瘦弱的身影上,而织袖那句“不要”却差点脱口而出。皇帝没有说出名字,但宦海沉浮的大人们哪里猜不出帝王的心思。她还小,可断桥殿里的时光足以让她读够多的史书,捷报频传的王侯,等待子承父业的足够优秀的儿子,却成为了深宫骤然得宠的皇女的伴读,讽刺又危险。
      如果一定是这样的结局,那么,就让她来开始吧。高傲的小公主用尚且稚嫩的声音尽力模仿着冷漠的声调
      “你可愿,做我的伴读?”
      软糯的指尖,点向那个清冷的少年,少年抬起头看着御座旁的小姑娘,紫金广袖衫子,厚重的云锦挑着金线,脸上故意装出的骄傲,他也许扯了扯嘴角吧
      “我愿意。”
      大殿上一片抽气声,织袖笑了笑,回头向着皇帝说了一声
      “我喜欢他。”
      于是锦陌在织袖面前从不称臣。
      两小相疑猜
      皇子们的伴读都忙的很,可锦陌却闲得很,织袖不甚依赖他,
      “锦陌长我几岁,懂得多,学得快,便学你的去吧,我有事叫你便是。”
      锦陌有时却很想为她研墨添水。
      这一年冬天,有一个孩子降生了。
      他是已故太子的遗腹子,皇长孙。皇帝御准尊华公主出宫探望,她才过了九岁的生日,大那孩子九岁。
      太子妃下不了床,在床上躬身“给尊华公主请安。”
      织袖淡淡的回了礼,顺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刚出生三天的孩子,织袖看着那个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孩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以公主的身份颁赐了皇帝的赏赐,又以姑母的身份给孩子添了盆,没有用饭就准备离开,刚走到廊下,斜拉里冲出来一个女孩儿,与织袖差不多大的样子,侍卫抽剑上前却不见锦陌有任何动作,织袖狐疑的回头看锦陌,锦陌低下头
      “那是永安郡主。”
      先太子的长女。
      “永安给姑母请安。”
      织袖让她起身,问她有什么事,小姑娘却抽抽泣泣的只说是特意来给姑母请安的,织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越过她离开。
      从府中出来,织袖回头,用帕子遮着太阳看那匾额,思王府。
      她眯起眼睛
      “锦陌,你说,这孩子以后会喜欢我吗?”
      “那你喜欢他吗?”
      织袖敛起笑容
      “我只是很思念大哥哥。不知道为什么。”
      锦陌凑近她
      “袖袖”他这样唤她“回宫吧。”

      自从看过皇长孙之后织袖有一段时间常常莫名其妙的发呆,宫中的宫人们都说尊华公主人小心思大,私下议论纷纷,被路过的锦陌听见训斥了一番,织袖却只是笑了笑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锦陌却清楚的看见之前那一页她根本没看完。
      皇帝只当没发现织袖的这些不寻常,侧头问御座旁的她
      “尊儿觉得璟儿可还聪慧啊?”皇上给皇长孙取名,重璟。
      织袖笑了笑
      “女儿还小哪看得出这些,只是大皇兄温和宽厚,待女儿很好,想来璟儿也不会差的。”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天对内史说准备在皇长孙周岁礼上封他为皇太孙。
      皇宫里的消息从来不是秘密,皇上听了尊华公主一句话便打算封皇长孙为皇太孙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后宫众人或视织袖为仇敌,或急于讨好,没过几日,织袖一直等待的事情便发生了。
      昭和二十七年腊月初八,一品护国公主于宫中遇刺,安西侯次子护驾,肩负一剑。
      史书上是这样写下的。
      于是织袖求皇帝准许锦陌随宫中武师习武,她说,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皇帝点点头拍了拍织袖的肩头,织袖笑着告退,紫金广袖衫上隐隐的一片暗色。
      织袖朝着等在外面的锦陌苦笑,这伤注定要伤在锦陌肩头的,而不能是自己,否则就给了皇帝一个太好的机会贬斥安西侯。
      锦陌迎上织袖陪她回宫,宫人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宽大的广袖下,织袖紧紧的勾着锦陌的小指,这个人很懂自己,她一句不能声张,他便反手一剑刺在他自己的的肩头,力度、角度、入肉深度都与自己肩头的伤口一般无二,难得了这样懂自己的人。
      “千公子,贵妃娘娘有请。”
      织袖刚进殿,这边锦陌便被贵妃娘娘请到了断桥殿
      “千锦陌参见贵妃娘娘。”
      隔着重重垂帘锦陌看不清那个传说中因为生了一个好女儿而受封的贵妃娘娘,却听到一管柔柔的声音
      “千公子请起,赐座。”
      锦陌谢了座,欠身坐下,等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里面才又开口
      “此次公主遇刺,幸得公子相救,这些赏赐只当是本宫的谢礼。”
      锦陌忙起身谢恩,还没等坐回去,便听里面问了下一句话
      “公主的身体怎么样了?”
      锦陌一震,
      “公主安好。”
      里面有轻微的沉默
      “公主是本宫亲生,前朝的事情本宫不会插手,但后宫,还不至于一无所知,还请锦陌能真的照顾好公主。”
      锦陌心头一凛
      “锦陌,明白了。”
      从断桥殿出来,锦陌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果然,能生出那样一位女儿的母亲不会是一般的女人。
      织袖撑着头看着那一堆赏赐喃喃
      “那天我要是死了,是不是锦陌你就真的解脱了?”
      锦陌有一瞬间的窘迫
      “袖袖别胡说。”
      织袖又露出干净的笑容,人畜无害的。
      “锦陌要好好习武啊,以后我就靠你保护了。以后可不许一有事就把我推出去了啊。”
      广袖擦着茶盏飘过,连风都不曾带起一阵,她把一身繁复的长衣穿得举重若轻,仪态万方,锦陌却只觉得冷漠,为什么明明知道还要装作无知。
      日日勾在一起的手每一寸肌理都那么熟悉,黑暗中推在她肩头的力量那么清晰,除了他谁还能离她那么近,明明自己是想杀了她的啊,她却还能笑得这么甜美。
      织袖端起茶盏,是啊,从你跟在我身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皇上宠爱的公主的寝殿怎么能这么容易进刺客呢,自己苦心安排的局,希望不要荒废了他一身本领,可他却希望自己趁乱死掉,为什么自己还要对着他笑呢?
      织袖没法不承认,自己和那个身居高位的人是那么相像。
      九天舞广袖
      织袖刚过完十岁的生日,父皇把她母妃扶上了虚置已久的后位,为她盖了一座精巧华贵的宫殿,取名,九重宫。
      皇帝说,“朕的尊华是玄女临凡,自九重天外而来。”
      而后,皇长孙周岁,皇帝下旨,封为皇太孙,宫中教养。思王妃跪在金殿外哭着谢恩的时候,织袖站在回廊上远远的看着,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还不如她女儿呢。”
      有内侍急匆匆的赶过来
      “殿下,西藩王作乱,皇上在大殿议事,请公主过去。”
      织袖进殿的时候刚好听到一句
      “安西侯问公主吧。”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才起身看向安西侯
      “臣的次子自幼便在臣的麾下效力,此次出征,臣想请公主恩准臣带同犬子一同前往。”
      织袖眨眨眼
      “锦陌在和师傅学功夫呢,恐怕不得空。父皇说了,学东西要贵在坚持才能成事。”
      安西侯没想到织袖会拒绝,没想过应对的说辞,况且织袖又抬出了皇帝,他无法拒绝,可织袖却步步紧逼
      “我听长安将军说过一句什么上阵父子兵,安西侯为何不让长子跟在麾下呢?”
      安西侯一顿
      “臣的长子自幼读书,少习兵法。”
      “那更该多些机会跟在侯爷身边学习啦,侯爷的长子是世子,自该文武双全才是啊,还是说安西侯希望二子一文一武,各领风骚,往后朝班上望去好看么?”
      织袖童言稚语,却直接刺进安西侯和皇帝的心里。织袖笑着走上丹陛在御座旁坐下,手指在广袖的掩盖下摩挲着腕间的沉香手串,覆着紫金云泥,凉意透骨,那是生辰那日锦陌给她的,
      他说,“你穿广袖衫子,旁人断看不到的,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原来,不是生辰贺礼,而是临别贺礼。
      可锦陌你只知道你这一去建功立业就不用再回来做个公主伴读,可,此次立功封侯拜将,你千氏一族该有多惹眼啊,你的长兄该有多忌惮你啊。
      安西侯望着御座旁言笑晏晏的女孩儿,那还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出征那天,锦陌站在织袖身后,
      “恨我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
      织袖回身直直的盯着他
      “锦陌,我是后宫长大的孩子,可你要明白,我是喜欢锦陌的啊。”
      “天家的喜欢都是这样的么?”
      织袖想了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织袖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年。
      三年,织袖偎在九重宫里翻着手边的奏折,锦陌在一旁陪着,三年来,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要紧的政事都交给了从小陪在御座旁的织袖,自己十日有九日都在皇后宫中。大臣们一开始还说这是后宫干政,但皇帝决意如此,还让皇太孙住进了九重宫,大臣们见织袖的确能够处理好这些事情,也就没再啰嗦,
      “明日金城公主大婚,礼部把安排呈上来了。”
      锦陌把一本奏折放到织袖跟前,织袖接在手里却把另一份递给锦陌
      “你看看这个。”
      是前线的折子,锦陌一目十行的看完
      “总说粮草吃紧,前些日子不是才把粮饷运过去。父亲不会这么没有分寸啊。”
      “只怕是后方的事情。”
      有宫人进来
      “启禀公主,金城公主送来两盘水晶糕。”
      织袖让人把东西放下,自己接着和锦陌讨论。
      傍晚,皇后宫中接到禀报,尊华公主忽然昏厥,帝后忙赶到九重宫,锦陌守在一旁,皇帝下令彻查,最后查到了金城公主的生母淑妃,皇帝立即下令将淑妃拿到九重宫中,淑妃自知难逃一死,一双眼睛只恶狠狠地盯着刚刚醒来的织袖
      “贱人,和你母亲一样,你们逼死了先皇后,如今我也算给先皇后报仇了!”
      又挣扎着瞪着皇后
      “云氏!你抢了你亲姐姐的丈夫,你就不觉得羞愧吗?这个后位你坐的安稳吗?我死了,你也没有几天好活了!我早在你的饮食中下了毒,如今算来,也该到你死的日子了!我先走一步,奈何桥上,阎王殿中,咱们再算账!”
      说完不等人反应便扭身朝侍卫手中的刀刃上撞去,鲜血四溅,织袖有些呆愣,记忆中对这位淑妃娘娘并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她是自己与母亲之前最得宠的妃子,原以为,是因为恩宠,却不想竟是位烈性女子,即便是死,也要轰轰烈烈的留给自己满眼的鲜血。
      “母后,她刚刚所说……”
      皇后微笑
      “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我的饮食怎么会随便被人下毒,你快好好养着吧,不要担心母后。”
      织袖看向皇帝,皇帝拥着皇后
      “朕日日都在你母后宫中用膳,怎么会出问题,自然是这贱妇一心求死的说辞。”
      织袖默然垂下头。
      次日皇帝下旨,淑妃赵氏谋害中宫与公主,畏罪自戕,不准入妃陵,黄沙盖脸,糟糠塞口,其父兵部尚书赵良教女无方贬为洛州刺史,克日赴任,金城公主过继简亲王为女,贬为金城郡主,以郡主礼出嫁,赵氏所出皇三子封为梁王,无诏不得入京。
      织袖想不通,到底是因为自己与母后受了伤害皇帝才这样不放过任何与赵氏有任何关系的人,还是因为赵氏临死前提到了先皇后。
      织袖命人传召内史林升,可宫人回禀林升被皇帝召去了,织袖明白,父皇是不会让自己查这件事了。织袖打发走宫人
      锦陌坐到织袖身边
      “皇后……中毒了,她自己知道。”
      织袖猛的吸了一口冷气
      “不可能,我明明把赵氏的药换了!”
      锦陌握住织袖的手
      “皇后似乎死志已明。”
      “母后死志已明?可是……到底为什么?本来只是想借着糕点的事把赵良打掉,可是没想到竟然还牵连出母后和先皇后。”
      兵部尚书赵良,负责此次前线的粮草运输。
      锦陌不解,问她
      “你不知道先皇后吗?”
      织袖摇摇头
      “我出生的时候先皇后已经过世了,之前在断桥殿,也没有机会了解这些事。”
      “据我所知,先皇后也是云氏女,听赵氏的口气,似乎是皇后的姐姐,我记得先皇后是自行退位而后幽居宫中自尽的,先皇后死后云氏就退出朝堂了。”
      织袖想了想,当即派人去往湖州找自己的外祖家,她似乎不记得先太子丧礼时云氏有人来。终归是外家,怎么会如此生疏呢。
      又有宫人禀报吏部与礼部派人前来将皇上处置赵氏众人的结果呈给织袖,织袖随手翻了翻,准备打发人回去,吏部侍郎却贸然行了一礼
      “启禀殿下,臣有事回禀。”
      织袖看了他一眼,年轻的儒生垂首立在殿上目不斜视,回手屏退了众人,
      “说罢”
      “臣有一同科,在兵部任校书郎,日前他与微臣说赵大人来离任前每两个月都有一位军卒打扮的少年来见他。”
      织袖猝然皱眉
      “军卒打扮的少年?”
      吏部侍郎默然点头,织袖沉了沉
      “你那同科叫什么名字?”
      “陈放。”
      织袖点点头,让他退下,召来锦陌
      “你父亲身边可有心腹的少年军士?”
      锦陌想了想“不曾有。”
      “那负责粮草押运的将军身边可有心腹的少年军士?”
      锦陌沉吟片刻
      “每次押运粮草的将军都不同,他们身边的心腹也不全为父亲所知。”
      “尽快通知你父亲,彻查军中近两月间有过离开军营的少年军士,军中有赵良的鬼。”
      锦陌应声而去。
      三日后军情传来,安西侯误入敌军圈套,身首异处。
      陌上别王孙
      织袖下意识的问身边人
      “锦陌呢?”
      宫人纷纷跪地
      “千公子,去向皇上请缨为父报仇了。”
      织袖霍然起身,一路跑到大殿,他去请缨了,他终究是怪自己的。不然怎么会一言不发的去请缨。
      立在大殿外看着里面笔直的跪着的千锦陌,忽然感觉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的突兀,这一次,自己再也没有理由留住他了
      “千卿为父征战,必能凯旋而归。”
      锦陌默然转身
      “臣,必不负公主所望。”
      织袖掩面而笑
      “千卿,即日起便回安西侯府吧。”
      锦陌低头谢恩,她换锦陌做千卿,他便要称臣了。她就这样把他赶出了九重宫,毫无预兆,赶出了她的生活。他依着君臣之礼向她谢了恩,缓步退出。
      织袖抬眼看御座上的皇帝,竟然从他脸上看到了垂死的气息。
      皇帝微笑着对上她的视线,隐隐的有着胜者的神色。
      “父皇可问过母后的身体?”
      “你母后若想无恙自然无恙。”
      织袖失笑“那父皇可曾梦到过先皇后?”
      皇帝倏然蹙眉
      “先皇后是失德之人,朕岂会念着她。”
      织袖恍若未觉皇帝的不快,缓缓走上御座,伏在皇帝耳边低语
      “那女儿去瞧瞧母后。”
      如同最孝顺懂事的女儿
      皇帝自然应允,挥手让她离开。
      织袖从大殿出来,径自回了九重宫,屏退宫人,将自己摔在榻上,还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顽强,他故意的放权,让赵良偷军粮,自己却只查出了赵良却忘了查他身后的线,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自己怎么忘了,他想做的事情哪有做不成的,凭一个自己怎么保得住。
      “公主,千将军求见。”宫人在外禀告
      千将军,在她身边待了五年的他,改公子做将军。
      “不见”
      她向来心狠,却再止不住眼泪流下来。
      半晌无声,是吗,他的不舍也只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只一句通传了吗?
      她怔怔的下了床,走到门边,手指触上门环却不敢打开,万一,他真的不在了呢?
      “微臣千锦陌,拜别公主殿下!”
      像被抽掉了魂魄一般,织袖颓然倚落在门边,他在,他没离开。她伏在门边,紫金广袖衫随她铺在地上,像一只僵死的孔雀。她要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见他呢?她自恃聪慧,知道赵氏给母后下毒,仍然不声张,希望牵出背后的阴谋,却是既害了母后又害了锦陌的父亲。
      “千锦陌拜别公主殿下,请见。”
      “千卿,退下。”
      紫金云泥沉香手串磕在门板上清脆有声,她哽咽在喉
      锦陌,织袖对不起你,织袖很胆小,织袖没办法在害了你的父亲之后再面对你,千卿,前路多艰,本宫,留不得你半分精神。
      你若平定关河,卿便得安黎庶。
      你看,经过了那么多事,不管你愿不愿意,哪怕出征万里之遥,仍是你在保着织袖。
      门外,千锦陌看着仍然紧闭的门,毅然跪在门前
      “臣必凯旋,以报公主。”
      袖袖,你不知道,锦陌已不是当年执意抗拒你的少年,锦陌亦知道这些年,你在尽全力保着锦陌。保着锦陌身后的家族,那样聪慧善良的女孩儿,锦陌怎么会不动心,可你是公主也是姑娘,锦陌怎么能一直让你护着,这一次,锦陌以江山保你,可好?
      俯身叩首的一瞬间,锦陌想起第一次见织袖发怒的时候,

      宫宴之上,御花园,三王世子带着一帮公子起哄
      “公主伴读欸,好厉害的官儿啊!”
      “哈哈,你以后尚公主吧!”
      “尚了公主给公主当一辈子狗!”
      ……
      锦陌努力的克制,自己不能再宫里惹事,会让父亲为难的,却听身后还有些陌生的稚嫩嗓音
      “宫苑之内吵闹无状,冲撞本公主,文武殿值守何在?与本宫狠狠地打这些以下犯上的东西!”
      她清澈的眼睛巴巴的望着自己,有些羞怯也有些期待,可自己只是规规矩矩的向她行礼
      “谢公主殿下解围。”
      于是她的表情瞬间失落下去,又瞬间恢复了原本的笑脸
      “我说过,我喜欢锦陌啊。”
      那是这五年里锦陌唯一一次叫她“公主殿下”,他总是故意的顶撞她,总觉得这样就能报复他作为她的伴读的身份。后来她因此被皇帝禁足,沉默了好长时间,锦陌不忍心,陪着她在九重宫里搭了秋千,带她坐到树枝上看外面的风景,那时候觉得很轻松,可晚上回去后又骂了自己好几句“没出息”。

      父亲被害,他疯了一样的冲到金殿求皇上许自己为父报仇,却忘了九重宫里那个娇小的姑娘,心里该结下多深的印记,果然呢,她不会再以织袖的身份见自己了。
      锦陌站起身向外走去,身后是紧紧闭合的宫门。
      三日后锦陌出征,织袖站在皇帝身后,看着锦陌一身戎装翻身下马,朝着城楼跪拜,织袖微微别过头去
      “尊儿以后还会待他如从前吗?”
      织袖冷冷的反问
      “那父皇待母后还如从前吗?”
      皇帝微微怔忡,身旁有内侍急匆匆的跑来
      “陛下,皇后娘娘不好了。”
      皇帝神色一凛,慌忙随着内侍向皇后殿摆驾,织袖仍站在原地,歪头看看神色慌张的帝王,又转头看向城下烟尘喧闹的大军
      “锦陌,只要你回来,我待你一如往昔。”
      那年一双人
      皇后的病时常告急却也断断续续的撑到了织袖快及笄的时候,内宫外朝为了一品护国公主的及笄礼忙的人仰马翻,及笄的主角却领着皇太孙在九重宫里做海棠糕,满皇宫都知道,尊华公主与皇太孙的关系很好,一向疏离的公主,允许皇太孙牵着她的广袖随她戏耍,看她读书,而织袖却只是很喜欢这份安静,像极了九岁那年的静谧,她看着重璟,就好像那年的锦陌看着自己一般,似乎还有他缠过自己发丝的力度。
      “启禀公主,内务府送了您及笄的礼服来。”
      “恩,呈上来吧。”
      内侍抬着衣撑进来,上面挂着一件素色广袖长衣,银线绣着引颈长啸的凤凰。皇太孙蹬蹬的跑过去,咬字不清的喊着织袖
      “姑母姑母,好漂亮呢!”
      织袖坐在宝座上浅笑着看着垂地的广袖,宫内宫外时兴的衣裳转过了几轮始终没有转走织袖身上的广袖,宫中人都说,尊华公主的广袖一抖,人人落胆,广袖浮动,是她极尽的权势,可谁说不是她无可放置的寂寞,织袖看着那衣裳,无端的想起曾有锦陌在的日子,年幼的她,淡淡的,交了心。他已走了两年。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薨了……”
      织袖猛然站起身,浑身一颤,蓦地,跌下台阶。母妃,没了。
      昭和三十三年十月一十五日,明德皇后云氏,薨。帝哀痛欲绝。
      次日,赵良以私通敌国、倾吞粮饷、收受贿赂等罪名下狱,秋后问斩,长子革职候审,家产充公,赵家有关官员人人自危,雷霆旨意一道接一道的下来,却不知道是出自皇帝之手还是尊华公主之手。
      “午后皇后娘娘醒来,陛下摒退了左右,与娘娘私语了一个时辰,陛下出来时宣布娘娘薨逝。”
      织袖歪在榻上听皇后殿的内侍回话
      “听见说什么了么?”
      “奴等不敢偷听,只隐约听见娘娘说‘成全了自己’还有‘你总是这样’皇后娘娘还唤了陛下‘郕郎’。陛下只说‘你这样不放过自己,是不是在怨朕’。”
      织袖挥挥手让他下去。
      究竟父皇和母后之间出了什么事……
      “殿下,老九回来了”
      老九是织袖派到商州查云府的人。
      “传”
      “卑职参见公主。”
      “怎么样?”
      “回公主,卑职找到了云府,拿着公主的名帖拜访,竟被云府请了出来。”
      织袖猝然皱眉,知道是自己的人还敢请出来,就是不怕自己,那么护着他们的人就应该是自己动不了的人。
      “而后卑职只能暗访,卑职访到,云氏本家并不在商州而在晋州,是云氏族长,也就是先皇后的父亲致仕之后才搬到了商州的,卑职又去到晋州,才知道云氏有两个女儿,先后进宫,长女入宫封后,次女,封为云妃。”
      老九偷眼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子,却见她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手指却已经绞紧了靠枕。
      “还有么?”
      “有坊间传闻,云妃娘娘未婚先孕。可却没有关于那孩子的消息。”
      织袖终于压抑不住从榻上支起身子
      “传闻?”
      “卑职查遍了晋州的大小医馆,当初给云府看诊的大夫后来被送进了太医院,太子殿下薨逝后被赐死了。”
      “那大夫哪一年进的太医院?什么原因?”
      “昭和二年。为先皇后保胎。”
      昭和二年,先太子出生的那一年。
      织袖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呆坐在榻上一片茫然。
      晋州,父皇曾被先帝斥责,贬到晋州,封为郕王。先帝临终前才被召回,继承大统。
      未婚先孕、长姐入宫封后、随后进宫,封妃,皇后退位,自尽,失宠。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织袖却不敢想。
      “启禀公主,太医院院判求见。”
      “见”
      织袖整了整衣饰,坐正见满头银丝的太医院院判进来撩衣欲跪,织袖忙一伸手
      “大人免礼吧,赐座。”
      院判谢了恩,欠身坐下
      “大人见本宫有什么事啊?”
      “启禀殿下得知,皇上已身染剧毒,毒至脏腑。”
      织袖忽然觉得最近自己被吓到的频率也太高了些
      “与母后所中之毒一样吧?”
      “是。”
      织袖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看了半天,像是指甲上长出花来了一样,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又开口
      “这事还有谁知道?”
      “殿下是知道的,太医院从没有秘密”
      织袖忽然很想笑,只得叹了口气,让宫人将院判送了出去。
      因为织袖身上还带着孝,所以及笄礼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样大办,织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命不好,就不应该争,如果当初没有刻意的在先太子的丧礼上出风头,没有让皇帝看见自己,是不是就还可以在断桥殿里过着安安静静的小日子,凭着皇帝对母妃的旧情,得一个还不错的驸马。
      院判的话很好地得到了应验,两日之内织袖先后收到回报,梁王、晋王、楚王三王均有异动,织袖歪头看了半日那三道密折,算了算日子,下旨,
      皇帝圣躬违和,召三王进京,着三王务必在腊月间赶到,
      也就是说,早了也不行,晚了也不行。
      织袖放下笔,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勾了勾唇
      “天越来越冷了。”
      病榻上的皇帝听闻后笑着断断续续的跟内史林升说
      “这丫头,有些能耐。”
      林升笑着称是,
      “那陛下还要写密旨么?”
      皇帝无力的点点头。如今已经十一月了,三王如今均已在半路上,若是原速前进便会提早到京,那就证明他们提前离开封地,是擅离封地;若是返回封地再来,时间紧迫不说,众军也疲累,若是缓慢前进,眼瞧着天越来越冷,他们急着进京也没有带多少辎重,只怕路上的损失就不少,更遑论什么战斗力了。这丫头,真狠啊。

      皇帝的身体越发的向皇后薨逝前的样子,织袖每日都守在病床前,血脉之情在皇帝垂危的这段时间体现的淋漓尽致,皇帝趁织袖在外间见大臣的空闲问林升
      “密旨……”
      林升躬身“陛下放心,密旨已经发出了。”
      “尊儿,心软,肯定不忍心,叫他回来……”
      林升默默。
      腊月间的第一场雪压断了寝殿外的树枝也压断了皇帝的命,皇帝陷入了昏迷,织袖坐在龙床边拉着皇帝的手,听皇帝一声一声的叫着“云儿”
      织袖拉着那只枯瘦没有温度的手,低声喃喃
      “那年秋天,你最失意的时候遇见了她,爱上了她,而后你回京继承大统,依诺一道圣旨迎她为后,可她被查出怀有身孕,她不知道你是谁,于是家里送了她的姐姐进宫,皇后有孕,可胎位不正导致早产,孩子夭折,皇后为了保住地位想到了她的孩子,悄悄让人将她的孩子带进宫,假充自己的孩子。后宫内眷朝拜,你又一次见到她。你执意要她,把她迎进宫,许诺给她一切,可你不曾明白,她只要你的爱就够了。”
      织袖忽然觉得手上的力道重了些,抬起头,看见皇帝浑浊的目光,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
      “是啊,父皇,你爱她,可你逼死了她的姐姐,亲手杀了她与你的第一个孩子。”
      太子的死众人讳莫如深,可太医的死似乎就是答案,皇帝怀疑着太子的身份,太子的到来昭彰着他对心爱的女人的背叛,他命太医院下药,杀了太子。
      皇帝艰难的开口
      “我答应过……要给她,全部……”
      “她曾得到过你给的全部。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皇帝的眼神渐渐清明,是他回光返照的时候了
      “尊儿,朕要去陪你母后了,你要陪着璟儿,好好守着江山。林升手里有遗诏,你有事要多与他商量。还要传旨太史令,昭和三十三年腊月初三,帝随后去。尊儿,朕刚刚梦到你母后了,她说,你叫织袖,她说她不怨朕了,织袖,我要去陪你母亲了……”
      织袖看着自己掌心的手缓缓滑落,慢慢跪倒地上,身后静默的跪倒了满屋的宫人,内侍监高喊
      “圣上驾崩。”
      宫人举哀。
      织袖只是一直一直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你夸她穿广袖好看,她不仅自己穿了一辈子广袖,还让她的女儿穿了一辈子广袖。初见的时候那么美好,初入宫的时候那么美好,断桥殿里的日子那么美好,你日日陪着她,春夏秋冬的每一天都有你笑颜相伴,你给她的那个优秀的儿子,也日日在跟前,照着宫里的规矩抹了封号叫她母妃。
      是那样的少年恩爱,以至于你气她怨她,却还是从穿着广袖的女儿身上看着她的影子柔软了帝王心。而自己也终于愈发的像个笑话。
      父皇,母妃也许不曾怨您,她或许像我一样,只怨自己要的太多,才断了缘分。
      织袖毫无知觉的伏在龙床边,不知多久,忽然九重宫的宫人闯进来
      “启禀公主,皇太孙不见了!”
      织袖猛然起身,因为头脑晕眩身体晃了晃,宫人忙上前搀扶,织袖由宫人扶着向外殿走去,没有再多看一眼龙床上皇帝的遗体
      宫人担忧的问了一声
      “公主,您还好吗?”
      织袖向着宫门外望了一眼
      “好,还要多谢你叫醒我。”
      宫人吓得跪地“奴婢惊扰公主,有罪”
      织袖摆了摆手
      “我是说真的,你叫醒了我,父皇母后死了,可我还活着,广袖衫还穿着,九重宫楼不倒,我就不能倒下。说说吧,皇太孙是怎么回事。”
      宫人跪地不敢起身
      “公主一直在皇上身边服侍,皇太孙找不到公主有些苦恼,正巧思王妃带着永安郡主来向公主请安,见皇太孙哭闹便上前哄,奴婢们见思王妃是皇太孙生母便没有阻拦,可不知为什么,永安郡主忽然不见了,奴婢派人去找,发现永安郡主跌下太湖石,奴婢们赶忙去救郡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思王妃和皇太孙都不见了。”
      织袖忽然就不慌了,定然是思王妃料定皇帝这几日崩逝,才来把皇太孙带走的,只是不知道思王妃背后的人是谁
      “传命黄门官,不准发丧,文武殿值守严守宫门。藩王、亲王无诏不得入宫。”
      宫人下去传旨,织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内史林升
      “林大人,依您看思王妃是和谁联手了?”
      林升不敢怠慢躬身回话
      “众王中有野心的无非梁、晋、楚三王,而三王又隐隐以梁王为首,梁王为原淑妃所出,颇得圣心,因淑妃下毒案被迁怒,难免心中意难平,况且梁地多勇士,兵力最为充足,公主之前的拖延之计,对梁王军恐怕收效甚微。”
      织袖点点头
      “难怪父皇视大人为股肱,尊华日后还要大人多多扶持。”
      林升忙跪下谢恩,起身后问织袖
      “大行皇帝殡天前曾有遗命,史书工笔,帝随后去,可若如此,只怕有碍大行皇帝清名。”
      织袖叹了口气
      “既然大行皇帝有遗命,咱们遵从就是。礼部定谥号时加个‘诚’字吧。”
      “是,还请公主偏殿休息,主持大局。”
      织袖却向外走去
      “帝王寝宫本宫留宿于礼法不合。本宫先回九重宫,有事九重宫奏来。”
      林升躬身送织袖出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此身属家国
      皇宫的夜色总是来得特别早,虽是秘不发丧,但因皇帝殡天后宫已是一片哀声,而一队精锐却悄然从东华门进入宫中,为首两人披着墨黑的斗篷,风帽下两张脸,赫然是思王妃与梁王,梁王回首与思王妃低语
      “直接拿下帝宫,明日天一亮扶皇太孙登基,那尊华就是有万分的本事也没用了,到时候后宫还是得听太后的。”
      “梁王放心,幼主登基,梁王便是摄政王,那尊华公主任凭梁王处置。”
      两人相视一笑,疾步向帝宫走去,宫门前的宫人都已被黑衣甲士控制,二人举步进宫,宫内却是一片漆黑
      “这殿内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皇帝的法身还在内殿放着,殿中一片漆黑,隐隐的之间一片白幔随风飘摆,思王妃吓得向后退去,宫门却瞬间关闭
      “啊——”
      随着思王妃的尖叫,殿内烛火尽数燃气,御座上,赫然坐着一身紫金广袖宫装的织袖。思王妃难以置信的望向梁王
      “皇嫂深夜觐见本宫,是要与本宫探讨皇太孙的下落吗?”
      梁王上前一步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回了九重宫吗?”
      织袖粲然一笑
      “梁王不说,本宫都忘了,给梁王见个人。”
      织袖一招手,有宫人拎上一个呗五花大绑的宫人,正是之前想织袖禀报皇太孙的宫人。
      “皇兄好长的手,都伸到九重宫去了。”
      梁王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丫头,狠了狠心,悄声对思王妃道
      “如今势成骑虎,我梁军就在殿外,她正式微,王妃莫要迟疑啊。”
      王妃定了定心神,高声道
      “尊华公主毒害先帝,妄图携幼帝执掌朝政,本宫与梁王特来清君侧!”
      织袖笑的越发妩媚
      “这么好的遣词,是梁皇兄的手笔吧?本宫猜,今夜你们不会杀我,梁皇兄还要为母报仇,而后新帝登基,梁王便是摄政王,而后幼主不幸夭亡,又无子嗣,摄政王既得民心又是先帝血脉,悲痛之余,拥立登基。梁皇兄,本宫猜的可和你的心意啊?”
      梁王被她的笑晃了眼,
      “你休要胡说!”
      织袖根本不屑理他,转头看向思王妃
      “皇嫂竟然宁可信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也不肯信先帝遗诏留下的公主,真是让本宫不得不赞一声,好胆识!”
      外面隐隐的又喊杀声传来,梁王已经没有时间跟她周旋了,自己若想日后称帝,决不能留下一个“弑君”这小丫头秘不发丧,就是怕今夜有人逼宫,再拖一拖只怕明日京城就会都知道他梁王逼宫杀父弑君,小丫头玩的一手阴谋诡计。
      “尊华,你别说做兄长的不近人情,你还小,朝堂上的事情自有男人们担待,你何必抛头露面,今日你交出父皇遗诏,新帝即位后你仍是最尊贵的长公主,本王会代新帝下诏为你和千锦陌赐婚,如何?”
      织袖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
      “皇兄待尊华真好,可是,尊华自九岁起就日日坐在这御座上,除了这里,别的地方都坐不惯的。”
      织袖一步步向梁王走近,直到他面前
      “皇兄以为,你梁军二十万人,加上赵良留给你的三千死士就可以稳操胜券了?皇兄忘了,尊华是女子,和你母妃一样,是最毒的妇人心。”
      话音未落,闪着银光的匕首直直的刺进梁王咽喉,梁王毫无准备双眼还狠狠地瞪着织袖,织袖伸手将梁王的双眼合上
      “皇兄,对不住,我也很想只做个公主,嫁给锦陌,可这江山,是父皇应了母后留给我与太子哥哥的,我要,守好它。”
      哐当!
      宫门被外力狠狠的推开,门外一身染血甲胄的少年将军巍然立在门前
      “锦陌”
      织袖茫然的抬头看着门外站着的那个日夜想念的身影,不知所措的发现自己还握着插在梁王咽喉的匕首,慌张的松开手
      “袖袖,你可还好?”
      “恩,我……梁王,是淑妃的儿子,若……他必不会饶了我。”
      锦陌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现在城中大乱,三王自相残杀,皇上密旨召我回京护你周全,袖袖,随我走吧,就当尊华公主已死,以我千锦陌之能亦可保你一生无忧。”
      织袖呆呆的,锦陌拉着她就向外走,宫城内火光四起,处处哀鸣似乎惊醒了织袖,织袖猛的甩开锦陌的手
      “不行,锦陌,重璟还小,思王妃无能,梁王已死,晋王昏庸,楚王暴虐都不是圣明君主,内无明君,外还有西藩虎视眈眈,我若走了天下大乱,锦陌,我不能走。”
      锦陌拉着她的手,“若是皇上密旨让我带你走呢?”
      “这是我家,锦陌,我没得选,我……是父皇的女儿,我的封号不是尊华而是护国公主啊。”
      “就为了那个冷落你十年,以盛宠之名利用你五年的所谓父皇?”
      织袖摇摇头
      “有些话我说不明白,但,你的国破是我的家亡,我已经没有父母了,不能再没有家。”
      “你决定了?错过这一次,我就再也不能这样牵着你了。”
      织袖的眼神里带着愧疚,却莫名的坚定
      “夙夜匪解,以事家国。”
      千锦陌不发一言,转身冲入乱阵。
      昭和三十三年腊月初三,明德皇后七七,帝随后去。谥号圣祖仁诚孝明皇帝。次日三王逼宫,帝女尊华携嗣皇帝城楼上振臂一呼,叛军归降,百姓高呼,乃护国公主也。
      昭和三十三年腊月初十,皇太孙重璟登基为帝,改元天嘉,奉生母为太后,尊先帝遗诏,尊尊华公主为长公主,垂帘辅政。太后自请入静心苑礼佛,尊华长公主代管后宫。
      长发掩宫门
      林升宣读完遗诏圣旨的一瞬间,织袖看见丹陛下锦陌随着众人跪拜下去的身影,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就这样,做了辅政长公主。织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江山与彼此,
      锦陌,你选了织袖;而尊华只能选江山。
      我不是断桥殿里懵懵懂懂的皇十二女织袖,不是九重宫里与你静默对坐的公主尊华,本宫是一品护国公主。
      “武威将军千锦陌,击退西藩有功,返京救主有功,着封为卫国侯,五军都督府都督,监理兵部事宜。准内廷行走。”
      “臣领旨谢恩”
      织袖本执意封锦陌为卫国公,林升低声反驳
      “过犹不及,落人口舌”
      织袖咬了半天唇,像发呆一样,林升静静的站在一旁,他已习惯了织袖这样无端的发呆,半晌,织袖才毫无征兆的开口
      “那就准他内廷行走。”
      但到底,织袖还是把兵权给了锦陌,内阁诸臣要上书反驳,林升却压下了
      “公主只信他,唯独他不会反公主,诸位还是筹谋公主归政后吧。”
      阁臣们又开始犯愁公主会不会还政,林升摇摇头端起茶杯。
      “三王乱党尽已伏诛,臣想尽快回西藩战场。”
      尊华还是不习惯他对自己称臣
      “如今春暖花开正是西藩人归心似箭的时候,有镇西将军在,想来无虞,锦陌你如今手握兵权,京中还需你镇守。”
      锦陌低下头不去看她掺杂着愧疚与期盼的眼神。
      “好吧。”
      织袖伸手扯了扯锦陌的衣袖
      “我知你……”
      “启禀公主,永安公主求见。”
      重璟即位,胞姐永安郡主升为永安公主,织袖忙松开锦陌的衣袖,于是锦陌也无法得知,织袖到底知他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
      织袖点点头,传了永安公主进来。
      锦陌与永安公主走了个对面,锦陌躬身施礼,永安公主托着手里的东西浅笑着和他客套,然后擦肩而过
      “永安,参见皇姑母。”
      织袖端起茶盏
      “都快要出嫁了还跑出来,有事么?”
      永安公主捧着手里的东西奉到织袖眼前,脸上有着娇嫩的羞色
      “快出嫁了,愈发怀念在父母膝下的时光,这荔枝酥和荔枝酿还是父王在时常和母亲一起做的,也不知我学的到不到家,永安,没有高堂父母可以侍奉,只能来进献给姑母。”
      织袖看了看桌上的糕点和晶莹的酒
      “你出嫁之日,皇嫂自然来送你,必不叫你抱憾。”
      永安公主笑容一僵
      “多谢姑母,姑母快尝尝这点心,可惜父王不在了,没能看到我如今长大成人的模样,都说女儿像父亲,姑母看我与父王像不像。”
      织袖看着眼前这张巧笑嫣然的脸,只怕更多的是像自己吧。她,终究是太子哥哥的女儿呢,她与重璟,是自己在这世间仅余的血脉亲人了。
      “去看看你母亲吧。”
      永安公主欢喜着谢了恩,转身向外跑去,织袖拿起桌上的荔枝酥,浓浓的荔枝香气扑鼻而来,吸引着织袖一连吃了好几块,织袖擦擦手,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宫人跑进来
      “公主殿下,卫国侯把永安公主绑了!”
      “什么?”
      织袖站起身,却忽然一阵腹痛如绞,头目晕眩的厉害,几乎支撑不住
      “锦陌……”
      “我在。”
      沉沉的一声回应,织袖安心的晕倒在一个熟悉的怀里。
      神志再回复清明的时候太医院院判守在一边,向着外间禀了一声“公主醒了。”
      锦陌快步从外面进来,织袖还是觉得有些头痛,
      “太医,本宫怎么了?”
      “启禀公主得知,您曾有晕眩的症状,且时有咳血,荔枝乃属火的事物,常人尚不可多食,何况公主阴虚火旺,故而食后头目晕眩且腹痛乃至昏厥。”
      织袖点点头“请太医看看本宫桌上的荔枝酥。”
      院判躬身
      “适才卫国侯已叫微臣看过,一般酥类糕点只许加入少许果子的浆汁提味即可,但这盘荔枝酥却是加了大量的荔枝汁水还掺进了果肉,难怪公主难以承受。”
      织袖想了半天,才让宫人送太医出去。锦陌上前坐到织袖床边
      “我已命人将永安公主禁足永和宫”
      织袖几不可闻的喃喃
      “我原想,人心虽凉薄却也不至于此。”
      长公主若抱恙,必要将太后请出静心阁主持大局,可永安怎么会知道自己有晕眩咳血的症状呢?自己掌权后已经整治过太医院了,自己的脉案都在院判一人手中,除了自己也只有那一个人知道,织袖抬眼看向锦陌
      “与那年遇刺相比,到是长进不少呢。”
      锦陌低头帮她整了整被角
      “你与先帝那样像。”
      “我不及父皇良多。父皇可以十年不见母后,我,不行。”
      “可你与先帝一样将江山看的那样重。”
      织袖望着眉心紧锁的锦陌
      “锦陌,你不懂。”
      锦陌为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如同曾经一样
      “袖袖,你总是那样不愿面对。”
      谈话就这样戛然而止,卫国侯再也没有进过内廷,但卫国侯府的箫声却一日比一日萧索。
      一月后,永安公主下嫁武安侯世子吴锦,太后病重未能送公主出嫁,由尊华长公主代为送嫁,永安公主没有哭嫁,但那抽噎之声却压得送亲嬷嬷脸上的笑意都浅了几分。
      朝堂开始过上了暗流激荡的日子,长公主每日垂帘听政,面色却时好时坏,后宫每每传来长公主中毒受害的消息,吴驸马的日子就难过几分,渐渐地,卫国侯与武安侯对立的形式愈发明显,终于,在重璟搬出九重宫回到帝宫的时候,织袖一笔朱砂把锦陌送回了西藩战场。
      城楼上,似乎除了织袖眼前的人变成了小小的重璟之外再没有任何变化,织袖想起曾经自己在这里说过会待锦陌一如往昔的话,不自觉的失笑。重璟回过头
      “姑母,千将军在拜别呢。”
      “陛下为他赐福就好。”
      重璟中气十足的为三军将士赐福,全京城的百姓都看见了,那日振臂一呼的护国公主,依诺将小皇帝照顾的很好。
      锦陌抬头看向城楼上那个紫金宫装的女子,才想起离自己遇见她已经过了十年。那人抬手微微挥动,露出皓腕上一串耀眼的紫金色手串。锦陌哽咽,她明明就是个失去父母依靠的小女子,自己为什么不能顺着她一点呢,偏偏要和她置气,这么多年,只在朝堂上遥遥相望,让她在寂寞深宫里,一等就是五年。
      袖袖,待我回朝,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是,这样想的。
      织袖指尖藏在广袖下摩挲着手串,
      “姑母,现在召回千将军还来得及。”
      “不用了。”
      要知道,世事从不准谁回头,迫不得已、委曲求全这八个字,我不愿用在你我身上,残破的圆满,不该是我与你的结局。我常在想,若是我从未是父皇恩充万千的尊华公主,会否于你的战功时,被父皇指婚于你,冠满门荣耀。不得而知了,那年,我们都还小小的。
      城下,百丈烟尘渐渐遮盖了大军的队伍,织袖缓缓转身
      “回宫吧。”
      剜心止兵戈
      锦陌走后,织袖开始放手让重璟自己批阅奏章,处置政事,时有错漏但好在重璟愿意听听林升的意见,也似乎不甚介怀织袖的干预,只是在对待太后的问题上与织袖时有争执,织袖不忍心告诉他,那年太后是如何勾结梁王险些将重璟置于险地的,也不愿提起那些从静心阁送出来的毒药多少次险些进了自己的嘴。重璟问不出缘由,总想着能让自己的母亲从佛堂出来,织袖却难得的坚持。
      朝堂上,锦陌走后武安侯一家独大,重璟不是织袖,不懂牵制,又常常想着自己的姐姐,多偏心吴锦一些,总归乱七八糟了好一阵子,直到兵部上奏,武安侯在供给前线的米粮里动了手脚,重璟才慌了,
      “姑母……”
      织袖修剪着一盆茉莉扫了一眼在跟前坐了半天的小皇帝
      “你可想好了,我出手,就是雷霆之威,你若心软,就算了。”
      重璟伸手快速的揪下一朵茉莉
      “我知道,前线有千将军嘛。”
      织袖手一抖
      “关河不宁则百姓不安,这与谁在前线无关。”
      回手下旨,先赏永安公主两盆冰种茉莉,赐永安公主长女郡主封号,紧跟着削武安侯爵位,押监候审。
      黄门官笑着将圣旨递到武安侯手中
      “侯爷,雷霆雨露具是君恩啊。”
      永安公主疯了一样起身将圣旨撕了个粉碎
      “尊华那个贱人下的旨,本宫不接!”
      黄门官吓了一跳,但照样把武安侯押走了。重璟知道了气的跳脚,满面羞红的去找织袖,织袖只让宫人出宫抬了一箱空圣旨去
      “长公主说了,宫里圣旨多得是,永安公主乐意撕着玩儿,本宫自然没有不许的,请公主务必撕完。”
      摘了匾额的武安侯府的下人们憋着笑干了一天活儿。
      肃清了朝堂重璟又得心应手起来,随着永安公主进宫哭了几场,重璟看着心软,加封吴锦为永安伯,织袖没说什么,倒是赏了一堆东西,永安公主看着堵心,但是有了上次圣旨的事儿,没敢砸。
      转过年来春暖花开的时候西藩的战事忽然停了,西藩王递了求和书派使者来京觐见,重璟看了看求和书,砸吧砸吧嘴,递给林升,朝着林升温和的一笑
      “林大人送到九重宫给姑母过目吧。”
      林升肝胆一颤,打开折子一看,心里把小皇帝骂了个透,三朝元老简直要死在这姑侄俩手里了。
      九重宫里红烛摇曳,宫人轻手轻脚的走到织袖面前
      “殿下,内史林升求见。”
      织袖合上手里的书
      “请”
      林升小心翼翼的进来,行了礼
      “给公主殿下请安。”
      织袖笑了“林大人怎么忽然客气起来?坐吧。”
      林升有些犹豫,没坐下,双手将求和书递给织袖
      “千将军有勇有谋,西藩王送来求和书。”
      织袖将折子接过,徐徐展开,鬓边的长流苏缓缓摆动,碰撞出清脆的珠玉之声。
      宫人重新换上热茶,软靴踏在地毯上,是训练有素的落地无声,却在这屋中显得清晰可闻。
      林升屏息静听,渐渐地响起纸页扇动的声音,林升悄悄抬起眼,纸页上缘露出一双美目,睫毛扑簌簌的抖动,
      织袖伸手端起茶盏,置在唇边,,被新茶一烫唇舌,扬手将茶盏掷了出去
      “公主息怒,公主饶命,奴才糊涂。”
      “下去。”
      宫人连滚带爬的下去
      “怎么回事?”
      “殿下,臣已经招了回京送信的斥候,他说是城阳公主城楼观战,倾心于千将军,两国交战日长,西藩王有心求和,城阳公主便提出和亲。”
      织袖紧紧地捏着那一纸文书
      “本宫若是不许呢?”
      林升看着她紧抿的薄唇
      “公主殿下,臣,并没有打算劝您。”
      “难得我如此任性,大人却不规劝。”
      林升笑了笑
      “殿下是先帝与先皇后的女儿,自然与先帝一样是性情中人,为情之一字,举国相付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臣心里明白,所以不想劝。”
      织袖却敛了笑意。
      “是啊,我明明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却反其道而行之,与父皇有何分别。”
      林升退后一步撩衣跪倒
      “陛下是公主一手带大,必然不忍公主伤心,而众臣却不会允许陛下做出错误的决定,于情,殿下怎忍心陛下在姑侄情谊与家国道义之间为难;于理,殿下心中一片清明。于情于理殿下都知道该如何做,殿下恕臣僭越,臣也算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自幼聪颖英明,此等大事,是不用臣劝的。”
      织袖颓然倒在椅子上,无力的挥了挥手,让林升下去。
      那一晚,九重宫的宫人们一夜未眠,因为九重宫正殿的灯烛一夜未熄。
      次日清晨,九重宫外禀报的声音就接连传来
      “公主,大臣们都跪在金殿外,请陛下允准城阳公主和亲的事。”
      “公主,陈阁老已经晕过去了”
      “公主,皇上气晕过去了”
      “公主……”
      “公主……”
      “……公主,千将军给皇上递了折子,求娶,西藩城阳公主。”
      门外的宫人听见里面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忙不顾礼仪的冲进去,扶起昏厥倒地的织袖。
      织袖醒来的时候,仍然是院判大人守在床边,低声告诉她
      “公主,皇上来了。”
      重璟的脸上带着疲惫,织袖从榻上半支起身子。重璟鼻尖一酸,忙开口
      “姑母,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来讨碗红豆甜汤喝。”
      织袖点点头,让人去备,重璟犹豫了半天,将折子掏出来
      “姑母,这是千将军递上来的折子。”
      织袖挥挥手
      “我知道。”
      重璟看着织袖洒在枕上的发丝,竟掺杂了斑斑银白,当年织袖中毒三日未解脸色都比现在要精神一些。
      “姑母,朕这就驳了千锦陌的折子,让他给朕守一辈子西疆。”
      织袖摇摇头,她知道,他是不忍自己为难,只是不知,他这样,会要了自己的命。
      “外忧、内患,边境动荡,朝中人心惶惶,是,为君者最为忌讳的,皇上,下旨吧,擢,卫国侯为卫国公,加封太子少师,除其武威将军衔。城阳公主,和亲,赐外命妇从一品诰命,以郡主礼,成婚。”
      “姑母……”
      织袖挥了挥手,打断他
      “你,自小长在我身边,我事事以身作则,皇帝要记得,天家,无奈,容不得,情爱”
      次日皇帝下旨,亲定四月初十完婚,圣上体谅城阳公主离乡之情,特准在边境完婚。织袖听说摇了摇头
      “皇帝还是年少,赶得再远,也不能永远不见啊。”
      卫国公大婚,长公主赐新妇十抬添妆。
      重璟在朝上发了好几顿火,寻了各种各样的由头,之前带头跪谏的,没一个逃过。朝廷上一片人心惶惶。
      端午节那日,卫国公班师回朝,携新妇进宫谢恩,久未临朝的长公主又挂上了帘子,没叫新妇进后宫,在前朝和皇帝一起受了跪拜。
      锦陌从始至终没抬头,御座旁的人,瘦成了一道影,他不敢看。
      次日大朝,织袖仍然垂帘听政,也不说什么,就只是在那里坐着,朝臣们嘀嘀咕咕,千锦陌成亲了,长公主没了念想,不肯归政了。
      织袖看着几次欲言又止的重璟,默然不语。看着渐渐燃烧的红烛发呆
      归政,那意味着什么?她原本是很想归政的,那样她便可以嫁给锦陌了,可如今卫国公府有了女主人,卫国公府是锦陌和城阳的卫国公府,没有她的位置,归政,就意味着她连每天上朝看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自私的我,只想你冠以我名,只陪在我身边,旁人论起,只说你我的恩爱。
      可现实的我,只愿你在就好,你是谁的谁,与谁在人前恩爱,我都可以视若无睹,你在那里,我看得到,就好。
      她握着大权,临朝垂帘,就为了大朝上,可以日日见他一面。你在,我见,便欢喜。
      博弈换缱绻
      后来的矛盾开始于织袖驳回了锦陌进宫的请求,收回了锦陌内廷行走的权利,本不醉心权势的锦陌开始整日待在文武殿,结交大臣,广纳党羽,重璟渐渐的抵挡不住,织袖垂帘听政的作用逐渐凸显出来,重璟再没了之前提早亲政的小心思。
      织袖开科举,提拔寒士,与锦陌为首的亲贵分庭抗礼。兴水利,降赋税,收祭田,瓦解府兵,织袖步步为营;复祭礼,收南蛮,兴荫恩,扩张京畿防卫,锦陌以攻为守。那年青梅竹马的一脉深情尽数化成朝堂上一道道圣旨,一封封奏折,唇枪舌剑间的刀光剑影里,是御座旁紫金宫装的女子和左班第一位紫蟒朝服的公卿撕扯心肺的较量。
      重璟不止一次的和林升抱怨,自己这个皇帝愈发没有样子了,林升只得好言相劝
      “陛下毕竟年少,那千锦陌已是历经百炼,何苦对上他自己吃亏,不如卖长公主一个人情,何况对公主,那千锦陌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帝王之道实乃御人之术,陛下用长公主牵制千锦陌便是最大的驭人之术,吾皇圣明。”
      重璟无奈
      “姑母实在看他不顺眼,倒不如直接撤了他五军都督府的职留个闲差算了。”
      林升心里一惊,只怕要是皇帝要撤他五军都督府的职第一个出来反对的就是长公主。
      没了五军都督府的职,千锦陌就不用上朝了。
      朝堂上的牵扯持续了两年,织袖渐渐觉得力不从心,早些年积压在体内的残毒和之前损伤的气血让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织袖有时看到自己握笔的手都会觉得胆战心惊,觉得下一瞬间,这只手就会脱力的松开手里的笔。
      而锦陌的攻势竟在某一天的早朝开始销声匿迹,改为与右班寒门士子同声同气的上书请皇帝选秀立后大婚,然后亲政。
      织袖开始还惊讶了两天,后来看着折子笑了笑,锦陌,越来越刁滑了。
      朱笔一挥,传旨户部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凡适龄女子,皆上报。
      整个朝堂忽然没有了争执,各家都忙着请宫中画师来为自家女儿画像,没有女儿的,来探织袖的口风,问侄女行不行,织袖站在海棠树下嫣然一笑,晃晕了宫人的眼,难得温婉的应了一声
      “行。”
      卫国公却在挑起了这一片喧嚣之后以卫国公夫人病重为由悄然退场。反而换了寂静许久的永安公主登场。
      最终重璟选定礼部侍郎黄永的嫡女黄氏、工部尚书胡广的嫡次女胡氏、镇南候嫡三女姜氏三个女子准备选定吉日,与织袖一起从中册立一后二妃。
      “陛下真是看重公主殿下”
      宫人把三人的画像奉给织袖,一边奉承着,织袖到没觉得什么,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谁都不想在最后一步上功亏一篑,可是……
      织袖泛着珠光的指尖从三张巧笑倩兮的美人画像上略过
      有人却以为她的机会来了。
      礼部与司礼监一同商定吉日,却是先赶上渭南地动又遇上江宁水患,总之三番五次天灾人祸不断,最后钦天监监正出来向皇帝进言
      “请陛下泰山祭天,以安龙脉。且这三名女子恐是上天不喜之人,臣夜观星象,凤星隐晦不明,只怕天命之后还未出现。”
      重璟再帝宫里闷了一下午,晚膳时候怒气冲冲的冲到九重宫,劈面就是责问
      “选秀的种种意外都是姑母的好手笔吧?渭南地动地动处在沙漠,江宁水闸是姑母命人修建的,湖广剿匪的福建将军是当初密报赵良勾结军中的陈放,还有……”
      织袖抬抬手,命人传膳
      “吃了饭再说。”
      典仪宫女三请四请的才将重璟请到桌子边坐了,典膳宫女端了碗红豆园子奉到重璟面前,重璟噘了半天嘴,还是没抵住甜汤的香味,看的织袖弯起嘴角。
      “黄侍郎的侄女,是永安公主驸马的侧室,胡尚书的嫡长女,是永安公主的妯娌,镇南候的嫡孙女,是永安公主女儿的伴读。”
      织袖没有半点起伏情绪的说着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重璟有些怔忡。织袖搅了搅面前的甜汤
      “这也怪我上梁不正,以公主之身干政,她难免有样学样,但是,我只是公主,而她,还是永安侯夫人。私心讲,我希望你的皇后能是你的挚爱,又懂事明理,但一来事无完全,二来,少年恩爱对于天家夫妻来说未必是好事。可即便再退而求其次,我也不允许有人利用你的大婚做文章,你既是朝堂上的一国之君,也是我一手带大的侄儿。”
      重璟脸上一热,自己兴兴的来寻姑母,却不想竟是姐姐的问题。织袖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也有些不忍,若非自己特意纵容,永安公主又怎么能顺利的送进人来,自己不过是想再放手之前再提醒重璟一次,天家无情,血脉之情也能利用。
      啊,自己就快要放手了呢。
      自两月前,京城就有传闻,卫国公夫人因为水土不同难以适应,重病在床,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吧。
      次日皇帝下旨斥责永安侯吴锦行为不检,责令闭门思过,顺带驳了永安公主觐见的请求,冷了永安公主好几个月,被选秀闹得没了大婚的心情,也将亲政这回事扔在脑后了,反正如今和亲政也不过差个名头。
      但入秋的时候,尊华长公主却忽然下了罪己诏,责斥自己后宫干政等数条罪过,撤去垂帘,正式归政。三个月后,卫国公夫人被查出有孕。
      新春合宫朝拜的时候,织袖称病,没有出来,被织袖从静心阁放出来的太后红光满面的坐在凤仪宫里接受朝拜,难得的并没有去找织袖的麻烦,还帮她挡掉了那些试探的目光
      城阳公主站在外命妇前排,抚着小腹微笑
      “公主主持朝政未有一日懈怠,怎的如今清闲了,反倒病倒了”
      太后看着城阳脸上的娇笑,忽然想起刚从静心阁里出来的那日,自己兴冲冲的带着人去九重宫,印象里还是逼宫那日她冷静睿智的模样,却对上一双死水一般的眼睛,她沙哑着嗓子说
      “皇嫂,我与你是一样的人了。”
      她才惊觉自己看见那双眼睛时为何那样熟悉,仁恭太子刚去时,镜子里,日日都是这样的眼睛。心里就涌上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眼下看着这个异族公主更加嫌弃
      “公主为扶持皇上,不辞辛劳,也是到了该好好养养的时候了。”
      城阳以袖掩唇
      “正是太后说的这个理儿呢,公主为了朝政耽搁了嫁龄,如今可要好好挑个驸马。”
      说着还特意用手扶了扶腰。
      黄侍郎前几日因为选秀的事,被皇帝下诏斥责,黄夫人正头疼惹怒了织袖,眼下看城阳目中无人,赶忙开口
      “呵,城阳郡主嫁到咱这儿也有些日子了,怎么心里还只记得自个儿在西藩的尊贵呢?”
      城阳贵为公主却以郡主里嫁给锦陌,本就是心里的一道刺,现下被个侍郎夫人说出来,更是心火上扬。
      黄夫人用余光撇了撇太后见太后脸上似有赞许之色,更放心起来
      “尊华长公主是先帝钦封一品护国公主,皇帝姑母,更是奉遗诏辅政,身份何等尊贵,你一个从一品的外命妇,岂敢随意议论啊?”
      太后虽不满黄夫人将织袖的身份说的这么高,但终究是事实,只得开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叫散了。
      话传到皇帝耳朵里,重璟只说了声“知道了”转天却下诏,一句卫国公治内不严,将锦陌扔回了西疆。话里话外尽是“你让姑母不痛快,我也不让你痛快。”
      卫国公府接了旨,城阳便不管不顾的冲进宫,指着九重宫门大骂织袖无情无义,织袖揉着眉心斜睨她
      “千锦陌是你夫君,本宫该对他有情有义吗?”
      城阳没想到她如此回应,气势上就弱了下来,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了你才肯让他回来。”
      可城阳没等到织袖的回答,却等到了太后的懿旨。
      “卫国公为国戍边,请卫国公夫人在府中为三军将士祈福,好好保胎,待孩子出生抱来给哀家看看。”
      织袖站在宫门前,呆愣愣的看着城阳留下的泪水,宫人轻手轻脚的上前
      “林大人传话进来,卫国公已在城门前,公主要去送一送吗?”
      织袖抬头看了看日头
      “本宫累了。”
      与君相决绝
      锦陌走后三个月,城阳的胎被侍妾撞掉。西藩以此为借口驻兵两国交界。
      皇帝在金殿大发雷霆,怒斥锦陌,夺其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派招宁将军前往镇守,将锦陌召回
      城阳不顾身体虚弱,在九重宫前长跪,泣涕不止,织袖闭门不见,让宫女传话
      “太后有旨意,卫国公夫人抱子来见,何以抗旨。”
      城阳呆愣,小产不是生产,她哪有孩子可以抱来。她推开织袖派来送她回府的宫人,一路跑到金殿跪求皇上将锦陌留在西疆,此时召回,便是皇帝对锦陌起了疑心,锦陌千万不能回来,她虽夹在娘家与夫君之间不好做人,但宁可娘家吃亏些也是不希望锦陌出事的。皇帝不见她,让内侍护送她回府,却在半路不慎跌入荷花池
      内侍来报给织袖听,说
      “夫人忧思过度,精神恍惚,一时失足,奴才们救起来的时候,已没了气息,是本就体弱的缘故。”
      织袖问都懒得问一句,只答了一句“知道了”
      内侍走后林升求见
      “陛下要臣去传旨命千将军回朝,只怕是已经起了疑心,公主可有话带给千将军么?”
      织袖叹了口气
      “陛下他……越来越有先帝之风了。”
      林升默然不语,织袖想了想
      “你只告诉他,孩子没了,城阳死了,我尽力了。”
      城阳发丧那日,织袖去了将军府,她才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到将军府来,原来这么多年,都只是她坐在那里等着他来,自己从未站起身迎一迎他。
      织袖给城阳上了三炷香,看着牌位喃喃
      “我是想救她来着”
      那日城阳进宫,若是顺从些随着她的宫人回府,大门不出的待着,至少性命无忧。不过,也说不定,织袖想起那个撞落城阳孩子的侍妾。重璟,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她回头看看院中痛哭的仆婢,堂上垂泪的老妇。原来,她是很好地。
      不论她是怎样入主卫国公府,成为他的妻,拆散了自己与锦陌,但她终是好的,待他、待他母亲都是极好的,阖府上下都赞她贤德,她毕竟是他的妻。
      五日后锦陌归来,又一次,看见一身戎装站在门口的锦陌,织袖忘了上一次看见这样的他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这一次,身上还带着修罗场上的肃杀之气的锦陌就站在门外,一双眼紧紧的盯着织袖,半晌才开口
      “天家的喜欢,便是这样。袖袖,她是我的妻啊。”
      织袖低下头
      “不是我。”
      “肯定不是你啊,你是公主,不是你,因为根本就不用你。皇帝本就是你一手调教。我原是打算以暴毙为名送她离开的,我以为你能懂。”
      织袖被他语气里的责问刺的心里一痛
      “我怎么能懂她重病之后等来的却是身怀有孕!”
      “我是醉的。那毕竟是我的孩子。”
      织袖猛的从座上站起来
      “是啊!那是你的妻!你的子!从没有我与你,只有你与他们。”
      织袖猛的一挥手,广袖下的沉香手串被甩了出去,十八颗紫金云泥沉香珠迸溅满地,两人一同看着满地的珠子,锦陌忽然面有哀色
      “袖袖,我从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织袖望着十步之遥的锦陌,戚戚的笑起来
      “可我是。如此卫国公便回府吧,本宫就当袖袖的锦陌一早便死在了这九重宫里”
      锦陌闭了闭眼,行礼告退,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富丽堂皇的九重宫
      “死在这九重宫里的,究竟是锦陌还是袖袖。”
      织袖颓然跌坐在宝座上。
      傍晚的时候重璟过来,宫人说,长公主在后殿池塘边
      重璟远远地看着池塘边满面颓然却依旧仪态万方的织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懂过这个姑母,重璟低声喊了一声,织袖回过头,嫣然一笑
      “陛下来了。”
      重璟觉得面对织袖的时候总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织袖往池塘里洒了一把鱼食
      “陛下好手段啊,真让我刮目相看。遣走锦陌,安排人打掉城阳的孩子,将消息传到西藩,让西藩以为锦陌到西疆是屯兵挑衅,明知西藩内乱还杀了城阳逼迫西藩应战,调回锦陌是防止锦陌恼羞成怒与西藩勾结,挑拨我与锦陌生隙,锦陌才能真真正正为你所用。我怎么没发现,我竟养出了这样好的帝王之才。”
      重璟抬头远眺
      “我就知道,瞒不过姑母,其实我很怕姑母一气之下就和千锦陌走了。”
      “你放心,我是不会扔下这座江山的。”
      语毕,转身离去,留下一尾余音
      “璟儿,好好做你的皇帝,本宫会一直稳稳的坐在九重宫中。”
      二十余年的岁月她被缚在这身份里,牢牢的。
      枝头桃花瑟瑟,花瓣扬起又落入水中,织袖侧头临花照水,容颜细薄的,仿佛一触即碎,一串珠子落下击碎水中的倒影,整整十八颗。
      翌日,卫国公跪在金殿外,求为皇上永镇西疆。
      吾皇应允。
      城楼上,织袖想起这是第三次送锦陌出征了。这一次,没有三军洒酒,没有城楼拜别,重璟也没有摆驾相送,只有锦陌带同一队亲卫,织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风卷起宽大的广袖,吹过空荡荡的手腕,只有城楼知道,她说过“待你回来,我待你一如往昔。”只有黄土记得,他许诺“待我回来,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织袖闭了闭眼错过了锦陌望上来的目光,锦陌揽缰转身,于是织袖眼角的泪终于滴下来。
      回首萧瑟处
      这场看似必胜的战争却拖延了半年之久,西藩如同疯狗一般联合戎族合力进宫,锦陌与招宁将军合力却也只能堪堪抵挡,国库里数年的积攒迅速的消耗,重璟没有想到西藩宁可牺牲疆土与虎谋皮也要与自己拼到底,他只好舍下脸面去问织袖,谁料九重宫的宫人跪地回禀
      “长公主有言,归政之后谨记后宫不得干政。请陛下不要让长公主为难。”
      重璟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这一次他是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他看着寂静无声的九重宫,想起年少的岁月,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锦陌在织袖心中的分量。江山与锦陌,她选了江山,可锦陌与自己,她是选锦陌的。她保的是江山,而不是自己。
      永安公主自请为重璟出谋划策,正和织袖怄气的重璟不长记性的将永安公主接进宫里。
      如同是当年的翻版,永安侯吴锦勾结锦陌的副将,偷换粮草,中饱私囊,锦陌与招宁将军节节败退,西藩与戎族的联军一路攻进凉州。
      重璟又一次站在九重宫门前,宫人传话,
      “长公主谨记后宫不得干政。”
      重璟端出先帝遗诏,织袖还是那句话
      “尊华谨记后宫不得干政”
      重璟想了三天,还是林升一句话
      “长公主记得后宫不得干政,可永安公主却忘了。”
      重璟立即下旨永安公主降为郡主,夺永安侯爵位。织袖还是理也不理,林升摇摇头。
      “陛下究竟是心狠还是心软啊。”
      重璟被战事烦的头痛,把不好好说话的林升轰了出去
      腊月间,雁鸣关已是一片风声鹤唳,重璟拼尽全力也只是将内外压制的马马虎虎。
      可前线却是一道八百里加急飞驰而来,
      ——卫国公重伤垂危
      九重宫的宫门终于开了。一道紫金光影飞奔而出。十五年,锦陌又住进了九重宫。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被召入九重宫,九重宫的灯烛整整亮了三天,织袖在正殿里忙碌了三天,恍惚听得有人喊了一声“袖袖”,便慌了神一般从殿内奔出来,院中却空无一人;她转身,身后又是一声“袖袖”,织袖仰头看向树梢,一双人影并肩坐在树枝上,揉揉眼,却又只剩月光;织袖甩甩头举步回正殿,身后却又传来一声“臣千锦陌拜别公主殿下”织袖控制不许自己回头,可那声音似不断一样,织袖蹲下身,那声音就一声声的环绕在她耳边
      “天家的喜欢便是如此么?”
      “袖袖,随我走吧”
      “袖袖,你可还好?”
      “袖袖,那里危险。”
      “这九重宫中死去的究竟是锦陌还是袖袖?”
      “你穿广袖衫子,旁人看不到这手串,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织袖手指抚上手腕,那里空荡荡的。织袖猛然站起身,向后殿跑去,宫人们反应不及慌忙跟上去,织袖一路跑到池塘边,不管不顾的跳下去,宫人们吓了一跳,纷纷下去拉织袖,织袖却甩开他们,有个宫人忽然问
      “公主是在找那沉香手串吗?”
      织袖回头看那宫人,那宫人忙道
      “陛下让奴们将那珠子捞上来了,又让内务府重新串好,现下那手串在陛下那里。”
      织袖身子一软,宫人们忙将她救上岸,扶她回寝殿沐浴更衣,重新挽了发,织袖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偏殿,却径直去了奉先殿。
      织袖仰望着墙上一幅幅影像,她的兄长、父亲、祖父……她与他们一样的操劳,却永远也没有将画像挂上这里的资格,织袖忽然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自己做这一切的缘由,或是,活这一场的目的,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活在那个父皇给画就的画里,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这人生就像一场局,逝者布,生者陷,织袖无端的想起仁恭太子的丧礼,一切都始于这一身自己从未更换的广袖,锦陌说得对,自己从不肯面对,织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来,笑的声嘶力竭……
      重璟对于织袖的到来并不意外,织袖广袖一摆,伸手指着林升开口
      “拟旨,兵部校书郎吴锦私吞粮草,勾结外敌,凌迟处死;永安郡主干涉朝政纵容家人贪赃枉法,赐自尽,家产充公,长女褫夺郡主封诰,入宫交由太后教养。”
      又甩出一串名单
      “八百里加急,送到招宁将军手中,凡榜上有名者一律斩首示众。”
      林升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公主,似乎看到了先帝殡天那年,那个刚刚及笄的少女。雷霆万钧的手段,害了她关心的人,就要付出生命为代价,那个九重宫、御座旁的尊华公主,被千锦陌逼回来了,林升不敢怠慢也顾不上看重璟的脸色,回身拟旨。
      “雁鸣关战事吃紧,天子忧心不已,然圣躬不可疏忽涉险,先帝十二女尊华乃钦封一品护国公主、护国长公主,着加封代战亲王,代朕亲征,以振士气。”
      “姑母!”
      这最后一道旨,便是林升也不敢下笔了。
      织袖冷冷的看着重璟
      “如此,陛下可将手串给我了么?”
      重璟语塞
      “朕只是怕姑母见物伤怀罢了”
      说着命人去取了紫金云泥沉香手串来,织袖看着内侍奉到自己面前的手串,只觉得恍如隔世,指尖缓缓地在一颗颗珠子的表面摩挲,她才发现,自己找的,并不是这串珠子,而是与锦陌在九重宫里的岁月,那些把各自的心思,怀着的情愫都藏进天光里的好日子。
      “这是我十岁那年,锦陌送我的,带上这手串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没他,不能活。可惜我那样糊涂,一恍惚,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璟儿,我意已决,我走之后,还请陛下照顾好锦陌,待我归来,陛下赐一道赐婚的诏书。我已经等了十七年了。”
      重璟在织袖身边长大,知道她的决定没法更改,只得快步从御座上下来,拉住织袖的衣袖,如小时候一样
      “恩,我早就备好了,只等姑母回来。”
      织袖却连挤出一个笑容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太医们陆续撤出九重宫,院判向织袖回禀
      “千将军的伤势稍有缓解,太医们也已经尽力了,剩下的,要看将军自己了。”
      织袖挥了挥手,让院判下去,值守的太医留在外殿,她自己除了外裳和鞋子,斜倚在锦陌身边。少年时,织袖总要锦陌陪在外侧打扇才肯乖乖午睡,很多个蝉鸣的午后,织袖一睁眼,便是锦陌合着眼的睡颜
      “陇上草青色,长歌入君怀。锦陌,我九岁遇见你,没有一天不想着能肆无忌惮的奔入你怀中,我这一生,唯一想要的,就是你啊,我是那样的喜欢锦陌啊。我总是这样不肯面对宁愿自己活得糊涂,可这世间又能容得下几个人清醒。我宁愿我今生唯一的清醒,便是对你交了心。”如果可以和锦陌把话说开,如果可以不和重璟怄气,如果可以早一点打开九重宫的门……
      那年,尊华公主代天亲征,仪驾出城,帝在城门亲自斟酒相送,长公主高冠束发,紫金绣凤披风一震,点兵出发。史官默然落笔,尊华长公主,年二十六。
      长歌入君怀
      织袖一路风尘赶到雁鸣关,招宁将军城前迎驾
      “末将叩见公主,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织袖下马,向北施礼
      “圣躬,安。”
      织袖上前几步伸手搀起招宁将军
      “招宁将军辛苦,将军为国征战,保一方平安,本宫该谢你才是。”
      招宁将军受宠若惊,引着织袖往将军府去,织袖简单安顿后到演武堂见招宁将军
      “将军,眼下战局如何?”
      “回公主,双方已僵持近半月,如今粮草齐备,又有公主率军前来,士气高昂……”
      织袖挥手打断他不甚娴熟的吹捧
      “眼下,戎族兵力太过凶悍,只怕是咱们十全准备也不过打个平手吧。”
      招宁将军没想到织袖一介深宫女子竟有这般见识,愣愣的点了点头。回应道
      “西藩王背水一战,竟是不顾戎族的野心,也要与其联盟了。”
      织袖想了想
      “来时路上我想过了,为今之计,硬拼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徒耗元气。若是能将西藩与戎族的联盟拆散,只怕这仗要好打许多。”
      招宁将军见她所说句句在理,当下没了敷衍之心,神色间露出几分认真
      “可是之前我们派人去暗杀西藩王,向做成戎族暗杀的样子,都没能成功。”
      织袖自然知道,她能想到的方法,锦陌不会想不到,也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自然是他们早有防备,只是将军是大丈夫,哪怕有些暗地的手段也不失磊落之风,这样构陷挑拨的事情,只怕还是我们这样的深宫女子更拿手一些。”
      织袖说着浅笑起来,有些副将也忍不住笑起来,演武堂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织袖敛了笑容问
      “前几日我派人送来的密旨,将军可照做了?”
      招宁将军没想到那名单竟是织袖派人送来的,当下正了神色
      “是,末将都已照做,那些人的尸体如今还在后帐。”
      “好”织袖赞了一声“那将军,本宫先借你号令一用”
      招宁将军忙躬身施礼
      “一切俱听公主吩咐。”
      “请将军派身手矫健的军卒将那些尸体扔到西藩军帐附近,再准备几十身戎族军服,不求一模一样,大体一样即可。”
      招宁将军自是应下,织袖点点头
      “还请将军校场点兵,本宫要见一见我朝的好男儿。”
      招宁将军旋即吩咐副将擂鼓聚将,自己亲自去带人去做织袖吩咐的事。
      织袖站在点将台,看着校场里黑压压的士卒,忽然有些理解锦陌征战沙场的豪情,果然七尺儿郎当醉卧沙场,织袖心里不由得也生出几分豪情,
      “我昱朝的好儿郎们,本宫就是尊华公主,今日代圣上来见一见我大昱朝的英雄们,本宫自今日起将与你们共进退,你们的每一场战争,本宫都会在城楼观战,若胜,本宫为你们斟酒庆贺;若败,本宫与你们共存亡!本宫许不得你们高官厚禄,但本宫许得你们战败之日,便是本宫殉国之时!”
      校场上一片激昂之声,血性男儿怎受得了自己连一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一片激荡之中却忽然窜出一个粗犷的声音
      “公主!千将军如何了?”
      织袖浑身一颤,旁边招宁将军忙低声跟织袖解释
      “千将军很得军心,这汉子原被千将军救过,所以……”
      织袖抬了抬手,她没有猜忌没有怀疑,她只是,很开心,这千里之外,竟还有人和她一样惦记着锦陌。她看不到那汉子在哪儿,只能凭着耳力辨别方向
      “千将军现在九重宫中,御医俱在,本宫离京之时陛下曾许诺本宫,定会照顾好千将军。”
      这些糙汉子一听锦陌在宫里又有御医照顾,皇帝还承诺了,便放心下来,又见织袖如此耐心的回答他们的问题,便觉得这个公主可亲的很。
      招宁将军听说过尊华公主的厉害,也隐约有所耳闻尊华公主与千锦陌的事情,只觉得织袖端的是有情有义,又多敬重了她几分。
      织袖将这一切看得分明,看着这些爽朗的面孔,想起锦陌,他在军中的时日,也是这样爽朗明快的吧,不像在宫里,步步为营,步步算计。
      次日招宁将军求见织袖,织袖随意的让他坐了,招宁将军向织袖回禀,该准备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那些尸首也都扔到西藩军帐附近了,织袖点点头
      “请问招宁将军,城中青楼还有军中营妓里,可有西藩女子?”
      招宁将军脸色一红,青楼还好说,营妓是各军中众所周知的秘密,织袖就这样点破,他有些尴尬,却见织袖满面的坦然,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有的,原本西藩与咱们就常有往来。”
      “那可有神志不清的?”
      招宁将军更为尴尬,织袖一笑,抿了口茶
      “将军直说就是,我若是软弱仁善也不会到这里来。”
      招宁将军无声的点点头,织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招宁将军告罪一声凑近些,织袖低声吩咐了几句,军中将士只知道大将军从公主那里领命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回去之后和副将念叨了好几句“最毒妇人心”,当天晚上城外西藩后营火光冲天。
      没两日,城外传来消息,西藩王似乎与戎族族长闹翻了,原因是戎族的部下强行掠了西藩女子,把人家糟蹋的神志不清,还和出面救人的西藩士卒起了争执借着酒劲儿烧了人家粮草,可戎族却说自家兵将一个不少,闹了个不欢而散。
      招宁将军私下里抹了把汗,这丫头,真狠啊。又去求见织袖,问要不要趁他们生隙出兵,织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
      “将军若信我,再等一等。还差一场雨”
      招宁将军只觉得织袖的这个动作语气似曾相识,等回了演武堂才想起来,那动作,与千锦陌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果然下了场大雨,招宁将军深夜求见,织袖也还没休息,正要召见他,没等他说话,织袖便让他再去找两套西藩的军服来,又与他耳语一番,招宁将军吸着冷气下去了。
      这场雨对于被少了大半粮草的西藩士兵来说就是雪上加霜,将士们闹唤着不打了,要回家,戎族不依不饶,他们不远万里的跟来,可不是为了被西藩耍着玩的,两方商定,一战定胜负,然而戎族却怕西藩临阵脱逃,让西藩打了头阵。
      织袖在城楼上看的真切,似有似无的笑了笑,对招宁将军点了点头,城下的将士假意抵抗了一阵便将西藩将士引进四面城中,戎族怀疑有诈,稍迟一步便被关在城外,只听城楼一管清脆的女生
      “那日相谈甚欢,改日尊华再请族长共饮。”
      西藩带兵的事西藩王长子,城阳的兄长,哪有个不知道尊华是谁的,气的肝火上升,此时织袖却给招宁将军使了个眼色,招宁将军忽然高喝
      “我主仁善,西藩若肯投降日后两国交好,互为邻邦!”
      招宁将军话音刚落,下面一道洪亮的声音传到城外
      “西藩王降书在此!西藩投诚!”
      这一声刚出,四周的西藩将士还未回神时,便有一个西藩打扮的士兵扬起刀在那高喊的将士脖子上狠狠的划了一刀,那将士旋即栽下马去。
      而城外的戎族族长却只能听到城中的高喝,然后看到城楼上的守城卫士满面喜色,织袖亦是一脸欢喜,族长见此,调转马头,骂了一声“西藩小儿”便带着人马回身向西藩老巢而去,织袖在城楼嫣然一笑
      “招宁将军,开始吧。”
      城头的风猎猎的贯穿她的衣袖,兜起她发边的流苏直直的向后拖拽而去,招宁将军向城楼上望去,只见一道萧瑟的影于狂风中稳稳的伫立,望不到的眼眸中,定是蓄满了坚定,对于招宁将军而言,外界再盛传这位尊华公主如何位高权重,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女子而已,但如今看她立于城楼的样子,他才认认真真的肯定,千锦陌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自请永镇西疆,是值得的,他也甘愿拼死为她保驾护航。
      长剑出鞘,他提起真气一声长喝“杀!”
      三军齐动,如雷电之势扑向敌军,城楼上,那两个扮作西藩将士的士兵已悄悄退出战局,那大喝的正是那日问织袖“千将军如何”的汉子,那汉子抹抹脖子上的血憨笑着向赞织袖好计谋,织袖看着他想着锦陌若在这里,想必也是欢喜的,也跟着笑起来,内城中却是一骑绝尘狂奔而来
      “京中急报,奏报公主殿下”
      招宁将军在城下酣战,眼见西藩败势已现,挥令止战
      “吾皇有好生之德,尔等若降,便不徒增杀戮!”
      城上织袖从传令官手中接过急报
      城下西藩王子,仰面看向城楼上的宫装女子,
      城上织袖展开密旨
      城下西藩王子陡然举起弓箭
      织袖恍若不觉,眼睛紧紧地盯在那道明黄绫缎上,
      一道箭矢破风而来,
      城下将士的嘶喊、箭矢入体的声音,贯穿小腹的疼痛,在织袖看来远不如密旨上的字迹更令人失神——锦陌,醒了。
      “能得尊华公主与本王陪葬,我死……”
      最后的狂喊被招宁将军的长刀斩断。
      背后,一道紫金长练陡然自城楼飘落,织袖仰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遇见他,似乎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似乎看到了锦陌向着自己张开双臂
      ——陇上草青色,长歌入君怀。
      烈酒醉深宫
      有力气活动,稍稍好受一些的时候,她喜欢拉着他卧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他永远不许她出门,有他带着也不行,像是怕他一不留神她就飞了一样。
      她太瘦了,仍是日日穿着广袖衫子,却再撑不起华贵的紫金色和沉稳的数层裙裾,她也仍日日挽发,但也同样再撑不起华丽的金簪步摇。
      于是她日日穿着素色的薄绢广袖长衣,挽着温润的玉簪
      他便日日替她挽发,为她挑好广袖衫子。
      她似乎变了,但又似乎没有。
      终于,她瘦弱的身体也再撑不起这辉煌的九重宫宇了。
      “袖袖,我带你出去”
      他附在她耳边这样说,宫人递上的参茶被他放到一边。
      织袖却瞬间睁开双眼,平静的脸色瞬间有了神采
      锦陌接过她递上的双手抱起她。
      策马出皇城的时候,九重宫楼上恍惚一点明黄,锦陌遥遥的向那方向施了一礼
      “终于可以离开了。”
      锦陌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怀中人在说话。
      那年她醒来,重璟要下旨赐婚,她却说,千卿跪请永镇西疆,皇上就允了吧。锦陌人生中第一次抗旨,重璟没有说什么。
      锦陌就在这九重宫里一住五年。只一心守着织袖。终于守到了这一天。
      “你看,我不是等到了这一天吗。”
      “值得吗?”
      锦陌握了握广袖下冰凉的手
      织袖闭上眼,蜷进锦陌怀里
      “锦陌”她唤他的名
      “你愿意再等我一世吗?”语气一如初见。
      “我愿意。”
      天嘉十四年,圣祖第十二女,一品护国长公主尊华,薨。帝闻皇姑事,大放悲声良久,哀哀如孩童。追谥为圣德和谦护国公主,以天子礼下葬,封九重宫。
      帝有美人霍氏,得宠于帝前,闻公主事,着广袖席前献舞,帝大怒,命杖毙。宫人再无敢着广袖者。
      后大昱国破,新帝闻公主事,命开墓,墓中珠宝如山,却无棺椁,左右言,昔闻昭和帝言此女乃九重天上来,当是仙子。新帝信,乃命珠宝归还,重封墓室,尊为广袖仙子。
      雁鸣关外,一座孤坟,一人苦守
      ——爱妻千氏织袖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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