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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迎接 外边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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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了村子,仍然没有看见爸爸和弟弟。天慢慢地黑了下来,五十米远的地方已经看不清人脸了。我站在大路旁眼巴巴地朝东方眺望着。
四周在夜幕的笼罩下渐渐变成了黑色,只有不远处那一座座白色的塑料大棚,还在努力地释放着它们的白亮光,好像在对我说:来吧,我这里很暖和。
我受不住黑幕下白色的诱惑,迈步朝大棚走去。
其实,这一块地基本上都是塑料大棚。只不过很大一部分盖上了用稻草织的草毡子才看不出白色的塑料布。整块地还有那么五、六座还没有来得及盖上草毡子,所以才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依然显示出它的白颜色。
这些塑料大棚里,种了好多种蔬菜:黄瓜、茄子、蕃茄、辣椒、豆角、香菜,等等。
从去年开始,我家也搞塑料大棚了。可能因为技术掌握得不太好的缘故,父母没少劳累,可收入并不高,年底勉强把盖大棚时贷信用社的款给还上。今年还不错,两个大棚收入了一万二千多块钱。可是,除了我和弟弟的学费以外,基本上也剩不下多少钱了。因此,马上过春节了,父母亲也没舍得给自己买身新衣服穿穿。
我蹲在大棚前,一个劲儿地盯着大棚看,试图穿过黑暗的暮色看到大棚里面种的是什么菜、它们长势如何。可惜,除了白色的一片外,里面什么也看不清楚。
就在我蹲在那里发楞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我就知道是爸爸和弟弟回来了。我连忙站起身来,朝他们走过去。
“谁?”
“是我。”
“呀,天都黑了,你蹲在地里头干什么?”父亲担心地问我。
“我来接你们。”
“姐,不用你接的。我和爸爸还能不知道回家的路?看天都黑了,还这么冷。”弟弟一边蹬着三轮车一边说。
我没有应声。
父亲拉了我一把:“走,赶快回家!”
我们爷三人刚走进家门,就听母亲问道:“回来了?赶紧去吃饭,饭在锅里呢。他爸,樱桃去接你们了,碰上她了没有?不让她去非要去不可,看这天黑的!”
我赶紧回答:“妈,我回来了。”
母亲对我一扬手说道:“赶紧回屋里去!外边太冷了,去屋里暖和暖和。”
父亲和弟弟洗了洗被菜叶染绿的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馒头和筷子,坐在饭桌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我想他们一定都饿坏了。尤其是弟弟,一个馒头,三两口就吃完了,然后伸手又拿了一个,一连吃了三个馒头,还喝了一碗红薯米汤。父亲则吃得有点缓慢。等弟弟吃完以后,他才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水里,端起盘子大口地吃了起来。为了不让米汤剩下,父亲一连喝了两大碗才把锅里的米汤喝完。等他们都吃完了饭,母亲就收拾摊子洗刷。我一听到动静,连忙过来帮忙。不料被母亲用手一挡说:“去去去,回屋去,这里不用你。”
回到堂屋里,父亲拉开了大灯泡,屋子里亮堂了许多。父亲用手搓了一下脸,向弟弟喊道:“星儿,把提兜拿过来,看看我们今天到底卖了多少钱。”
弟弟应了一声,把父亲卖菜经常用的黑色提兜递了过去,然后他又跑到厨房,把吃饭用的小桌子搬到了灯泡底下。
这个小饭桌是正方形的,它是我的父亲花了两天的时间做出来的。记得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还没有专门吃饭用的小饭桌。我看到同学张二妮家里从乡里的集市上买回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橘黄色的小桌子,还带有四把小凳子,摆在家里面非常好看,就向父母嚷着也要这样的小桌子,还说放学后趴在上面写作业很带劲儿。看着我那非常想要的样子,父亲就跑到张二妮家里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然后回到家寻找了几根像样的木料,又向邻居借来了手锯和刨子,用了两天的时间做成了这个小饭桌和四把小椅子。然后,他又跑到乡里的集市上买了两桶调和漆,把它们也漆成了橘黄色,高兴得我一连两天放学后趴在小饭桌上一个劲儿地写作业,直到被妈妈强行把书和本子放进书包里面为止。
父亲把提兜放在小饭桌上,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一旁。他把提兜里的钱一股脑地倒在了小饭桌上面,然后抬手把那些钱摊开了就开始捡钱。
母亲已经收拾好了厨房里的一切,也搬来了一把小椅子坐在父亲的身边看着。弟弟则打开电视机看起了电视连续剧。
父亲听到了电视机的声响,就扭过头对弟弟说了一句:“不要开那么大的声音,关小一点儿,你自己听见就得了。”
弟弟听见父亲的话,就连忙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小最小。
父亲转过头来,从小饭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钱里开始挑捡。他先把一张一张的红票捡到手里,然后,又把它们一张一张地伸平弄板正。若是有折了角的,窝了边的,父亲就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拨开,收拾得工工整整的。红票捡完了之后,父亲用皮筋把它们束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捡伍十元一张的票子。伍十元的票子捡完了之后,把它们弄工整,再用皮束束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捡二十元的票子。然后是十元的票子。然后是伍元、二元、一元的票子;然后把钢镚也按面值的大小归在一起。
全部分捡完了以后,父亲开始数数。母亲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捡钱、数钱。看着父亲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我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滋味。
放寒假回来,我发现父亲明显地苍老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走路也比以前慢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大部分时间在大棚里蹲着的缘故,他的背也有些驼了。我从父亲的眼神里可以感觉到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浑浊在里面。他的眼睛没有年轻时那么清澈透亮了,才五十多岁的他,看起来就好像有六十多岁的样子。
父亲把捆好的钱币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确认没有错误了,才把钱数记在一个我用过的作业本上。他数好了一捆,母亲就把它放进提兜里。父亲把全部卖菜的钱数完加在一起,端详了又端详,最后对母亲说道:“一共是五百三十七块六毛四”。感觉好像母亲不相信似的,父亲又把他计算好的作业本拿到母亲的面前让她查看。母亲接过去看了看,就把它又递给了父亲。父亲这才把小本子收起来装进提兜里,然后又把提兜交给母亲放到柜子里面去。
我在一旁看着一直没有吭声。等到他们都收拾好了,我就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见父亲把目光转向我,我才往父亲的身边靠了靠,轻声地问道:“爸爸,咱们家春节前的活儿算干完了吧?”
父亲点了点头说道:“今天把该卖的菜全部卖完了。再卖菜的话就要等到过了春节了。总算可以好好地歇一歇过个年了!”
父亲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到父亲那充满疲惫的神情,我迟疑了一下,想把今天的事情对他说出来,可又怕他心烦。
父亲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问我道:“乖,你想说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父亲:“今天上午,我妈和人家吵架了。”
“因为啥?”父亲瞪起了眼珠子。
“她妈,因为啥?你和谁吵架了?”父亲看见母亲从里间出来,急切地问道。
母亲低声说道:“没啥大不了的!你那么大声地叫唤个啥?”
父亲迟疑了一下问道:“怎么回事?”
母亲瞅了我一下,又看了父亲一眼,说道:“没事。就是张胖子家的桂枝和李热闹家的爱莲,开玩笑呢,和她们拌了两句嘴,抬了两句杠。闹着玩的,没啥事,没啥事。”
父亲欲言又止地看着母亲的脸色,不再说话了。
在一旁看电视的弟弟听说母亲和别人吵架了,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地问道:“谁呀?谁敢欺负我妈我整死他去!”
母亲闻声骂道:“小子,说什么哪?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们谁也没有吵架,几个人说笑玩呢。以后可不许胡来,你记住了没有?”
父亲也大声地呵斥弟弟道:“听见你妈说的话了没有?”
弟弟不情愿地“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电视连续剧去了。
今天父亲和弟弟一早起来就到乡里的集市上卖菜去了,劳累了一大天也没歇着,非常辛苦。于是,我就到厨房里端来半盆热水让父亲泡脚解乏。看着我把水盆端过来,父亲慌忙地接了过去:“哎呀,乖,我自己会端。”
母亲微笑着看着我们父女两个,顺手把搭在门上面的擦脚毛巾递给了父亲,说道:“还是闺女知道心疼他爹!”
父亲张开了大嘴,“嘿嘿”地笑了:“那是,那是。”
听到母亲的话,正在看电视的弟弟不乐意了:“妈,你说什么呢?我整天帮助你们干活,我还不心疼你和我爸呀?你就知道偏心我姐!”
弟弟比我小五岁,正在上初中三年级。可是个头已经超过了父亲,有一米七五多了。他和其他的男孩子一样既贪玩又调皮,学习还不太用功,因此,学习成绩一直不是很好。我放寒假回来时弟弟还没有期末考试完呢。小年弟弟放假的时候,他的成绩单拿回家来让我一看,各科成绩基本上没有上八十分的。但是,不及格的科目也没有。看到弟弟的成绩单,父母亲只是轻轻地斜了弟弟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父亲洗完脚,母亲连忙把洗脚水端了出去倒掉,然后,又用水冲了一下洗脚盆,把它放在了墙角边。
母亲回到屋里来,冲着大家喊道:“该睡觉了啊!”我拿起手机一看:“哎呦,快十点半了,那就睡觉吧。”于是,我站起身来到厨房洗漱。
我洗漱完毕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刚走进屋门就听见父亲问母亲:“你究竟为什么和他们吵架?”
只听母亲小声说道:“孩子们都在家里呢,问什么?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收拾过年用的东西呢。”
好像知道了母亲没有说出的话里的意思似的,父亲不再言语。
我纳闷了:“怎么回事儿?我和弟弟在家就不能说了吗?是不是怕他们人多我们惹不起会吃亏?还是怕我和弟弟去和他们吵架会挨打?”
带着一丝不快我躺在了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夜里十二点多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