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记忆 不过是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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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爷让我转告你，”魏家府门前，林淮把行李推给对方，低声对白眉道，“你即刻出府，离开通州，不要出现在梁湛面前。府里内外，自有裴少爷和我替你掩饰——只不过，若你还是被梁湛抓到，可别怪我们不救你。”
白眉只望着他手里精致的玉匣子。
林淮冷笑了一声：“百岁还香散，魏老太君的生辰贺礼，你是债多了不愁，想临别之前，在你的罪业上再添一笔？”
白眉指着自己的眉毛，道：“师傅，有这一双眉毛在，我躲到哪里，能躲得过追踪的眼睛！这百岁还香散既然能使女人朱颜永驻，青春常在，少不得也能消了我这白眉。”
林淮径直把玉匣子放在他眼睛前，噙着冷笑道：“我倒是敢冒着这个风险给你，可我纵然给了你，你敢吃它？”
白眉悚然一惊。他畏畏怯怯地伸手去够那玉匣子——还没有挨着，就宛如被毒蝎子蛰到了一般，猛然缩回手去，赔着笑道：“师傅待我情深义重，我有什么信不过师傅的？只不过我这身上刚惹了一身腥，再蒙上一身臊，就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洗得清的了。”
林淮只是冷笑。
待白眉走远了，他方才轻轻地吐出一句：“师傅的本事，没有学到一分半毛；连师傅的胆量，也没有学到一成——白眉啊白眉，我枉为人师，你也是枉为人徒。”
西厢房。
梁湛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恍惚间觉得有人近榻前来，搀扶着他起身，扶他喂药。厚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还没有尝他就觉得苦味蔓延上口腔。
握在他腰间的那只手，冷冰冰的。许是病体发热，所以连正常人的体温也觉得过分冰凉了。眼下这炙热的天气，又哪里来的冰凉？
药味入口，果然是涩。涩里又泛出一阵麻来。
他闭着眼，听见药碗摔碎的声响。他手里也沾着温热的药渣，有些烫，但这温热的烫还抵不过他心里起的疑惑。眼皮发涩，睁不开来——他暗想是自己打翻了药碗吗？也不知给自己喂药的是谁，有没有受伤？
忽然喉咙里涌上一阵呛咳。还没有来得及咽下的一口药汤，只在嘴里散了散温又被他呛咳着吐了出来。他一只手攥着床栏，一只手抵在喉咙处。
这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疼痛唤醒了他的知觉，随着嘴里失了味道，他的眼皮终于慢慢的抬起来。
门口大敞着，窗户也被打开。家具有些乱，但还算整齐。追到窗口的那个人，见他起身，连忙走过来，边扶着他，边揩去他手上的药渣，边轻轻拍他的背，对他道：“吐出来，快吐出来。”
他坐在他身侧，只是动作大开大合，太过麻利，梁湛还没有看清他的容貌。
他只是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刚刚喂他喝药，怎么又要他吐出来？
那人捧了茶水给他，他顺从的漱了口。趁着漱口的工夫他看他——又是疑惑。这人不像是魏家亲眷，打扮又不像个下人。他没有见过他，可这人给他的感觉又分外亲昵——他那特殊的目光和神气，就像他认识自己，而且是非常熟稔的认识自己。
但这人全然陌生。梁湛虽没有好的图画能力，记忆人物却并不算不上心。他敢肯定，这人做得这般亲密，但绝非他所认识的人。
魏家戒备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这陌生的人，老太君竟肯放心让他跟自己独处？还是他瞒过了魏家的眼线，可他又为什么接近自己？
还有钟陵也是……这些人无缘无故接近自己，自己身上有什么他们可以贪图的呢？
可是漱了口后，被那人抚着后背，轻轻的，无声的，温柔的安抚着，梁湛还是忍不住有些疲倦了。他恍恍惚惚，也不知是否这温热的天气特别能唤起睡意，亦或是血虚忧思引起的疲倦，或者被人轻抚背部的动作已经久违了……
他靠在那人身边睡熟了。
朦胧中，他似乎挣住那人的手，轻轻说了什么。不过似梦非梦、似醒非醒间，最是以为自己记得住——说的什么，大都是记不住的。
倒是那句话，让被他当作靠枕的人一瞬间僵住了。
“苏顺，我喜欢……”
苏顺几乎是胆战心惊的听着梁湛的呼吸，等到他脉搏平稳，呼吸声越来越慢，——他确认他是睡熟了，才劫后余生般的放慢了自己的心跳。
他几乎要以为梁湛认出了他。
不过是梦中人的呢喃。
幸好是。
苏顺又静静等了一会儿，他轻轻把梁湛放下来，替他掖好被子。目光落在他重新被绷带扎好的伤口上，他露出了愧疚的神情。
这时候，窗边传来叩窗的声音。
梁心婉的脸从窗户口露出一半，她朝着苏顺急切地摆手，又比了个离开的手势。
苏顺替梁湛放下床帐，和梁心婉顺着小路悄悄离开。
梁心婉怕别人注意，低声道：“顺哥哥，你料事如神！何副宗主真到了，他和主人师兄陈景正往这边来。”
“何休到了？”苏顺讶道，“我只是让你唬那人一唬，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好险哦，差一点——主人就被那药童带走了！”梁心婉道，“他还让主人喝药——也不知是什么？幸好我们及时赶到——”
“大概是安眠药。梁湛精神没有那么不济，睡着了想必还是因为那药。”苏顺低着头，道，“我没想到会是他。那药童——那药童也只是他化装的；想必是以为魏家没人认得他，所以他倒也不惮以真面目示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你冒充何休声音唬人，反而放他离开了。”
“那是什么人？”
“是我们惹不起的人——”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间，最是以为自己记得住——说的什么，大都是记不住的。
但有的梦，即使记忆不在，也不会忘记的。
梁湛并没有睡着。他眼睛虽然闭着，心却是醒的。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苏顺，你也会离开吗？”
“师兄，你在犯什么傻？”苏顺笑得没心没肺，道，“当然了。”
“可是你在魏家不是很好吗？阿远那么喜欢你——就算魏家你不满意，还有梁家……我必然把你当亲兄弟。”
“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是冀州人，不管怎么样，终究是要回去的。”苏顺忽然收了笑容，“那里才是我的家。”
“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你留住吗？”
“也许师兄做了剑圣，我就不回冀州了。”苏顺开玩笑道，“如果师兄果真做了剑圣，到时候可不要怪我挂着你的旗帜招摇过市，狐假虎威，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你，赶都赶不走了……”
“当真？”
“当真！”
如果师兄果真做了圣人，必然是时空局重金招揽的对象。到时候，为了工资卡上多出几个零，我肯定会卯着劲的献殷勤、凑近乎，游说了。
隔了一会儿，隔到苏顺都要忘记这一茬了，梁湛忽然出声：“苏顺，你不说谎的。”
“师兄，你还记着那什么啊？”苏顺笑道，“做剑圣，是那么容易的么？也许等到我这辈子过去了，师兄你还没能成为大能呢。”
这承诺他眨眼就忘。
九虚界自人类衍息以来，就只出了一位圣人。梁湛，他何德何能哪？
“师兄，你没事吧？你太激进了……急不来的。”
结丹之前，心动期是道关卡。心神动荡，稍不留神就是心魔。梁湛推开苏顺——冷着脸。
苏顺愕然的立着。
梁湛跨门而出。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冷漠、如此不近人情，视苏顺若无物。
苏顺气得踢床。不一会儿，他又抱着被踢伤的脚趾头，咬牙切齿问候起了梁湛的祖宗。
梁湛离开房间，跪在了何休面前。
“我可以教你清心咒，但是湛儿，清心咒只能保你不被心魔蛊惑，却不能帮你度过心劫。你必须平息妄念，专注大道，才能成功结丹。”
“妄念……吗？”
梁湛低着头，不作声。
良久，他闷声：“若妄念摆不脱呢？”
“离情。”何休道，“不过离情是剧毒之药——服食后，对七情六欲的感知和体验能力都会下降。修为越高，感情越淡——湛儿，我可以给你离情。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试试看能不能用心的力量去摆脱妄念。妄念由心起，也可以由心放下。”
梁湛没有应声。
“你觉得，阿远和魏应君，适合吗？”
“一个情商低，一个心机深，大概阿远会被骗得团团转吧？”苏顺摇摇头，“魏应君不是好相与的，阿远待他这么轻薄，我只怕他若有机会，会十倍报。”
“如果对他有那种感情——就是轻薄？”
“否则呢？一个要天赋有天赋，要容貌有容貌，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被人这样看待，看管，不是轻薄还是什么？”
“果然……”
果然，还是妄念啊。
梁湛攥着手里的离情，擦去嘴角的血迹。
该怎么选择呢？是要留他在身边；还是要留住这扯之不断，又不能忘的妄念？
离情啊……修为越高，对他越是没有感情。不只是他，所有的……亲情、友情都会褪色、消去啊。
可是如果不能断情，就不能结丹，迟早他会离自己而去。他会回冀州，然后就像父亲一样，忽然在某天里，有人给自己传来消息，说他失踪了。然后就再也见不了，再也不见。
留不下他，感情于自己又有什么用？
多怕他忽然间便杳无消息。
多怕他弃自己而去。
因为我喜欢……
我喜欢……
是喜欢，喜欢的。
可他嘴角嗫嚅了半晌，却只是对着无人的静室说了一句：
“苏顺，你不说谎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