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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岁,离开。 父亲说 ...

  •   父亲说,我出生那日,是冬至,天边,祥云万丈,日月同辉。
      不知何处,飞来了九只羽色雪白的鸽子,落在院中,再也不肯离去。
      父亲说,这是吉兆。
      吉兆。
      后来,我想。这也许真的是吉兆。却不是我的。
      同一天,远处洹山之上,鸢王宫。鸢国的新王后生下第九位王子。
      鸢王大喜,下令举行大宴,举国欢庆。那年冬天,很冷。洹山下的镜湖结了厚厚的冰,王宫里的使者身披血色披风高举彩旗,骑着白色的骏马,为洹山下的百姓带去鸳王的圣意。庆祝九王子诞生的大宴在镜湖举行。三天三夜,那是一场盛大非常的宴会。无数美酒佳肴堆在冰面上任人享用,献舞的女子光着双脚在金色的莲花高台上一刻不停地舞蹈,驯兽师穿着镶嵌宝石珍珠的漂亮袍子用铁链将无数珍禽异兽拉到冰面上表演,凶猛的巨兽发出吓人的低吼,却屈服于驯兽师的长鞭跳过燃烧的圆环,穿衣服的猴子拿着一根长木棒走过高空中的绳索,会讲话的彩色小鸟重复着一首才子佳人的长诗……人们啧啧称奇,惊叹不已。欢呼之声像海浪层层不绝。百姓手拉手,绕着镜湖中央高挂的鸳字旗跳舞,颂歌响彻镜上的天空。
      似乎,这天下真的太平盛世了。后来听说,有人从冰上掉了下去,尸体再也没有找到。这不过是欢乐中的一个小插曲,当百姓再次提起那场宴会,他们眼中有光,那金碧辉煌的场景今生再难遇见,那是,鸢国千年王朝陨落前的,最后一次闪耀。
      那宴会,父亲没有去。
      当人们穿上最好的衣裳争先恐后地奔向镜湖的方向,巷陌深处,父亲抱着小小一团的我,倚靠破裂出一道道裂痕的门框,他听见远处的舞乐之声,声音仿佛天上来,此刻镜湖应是仙境。
      “呵,该是怎样一番好景象。”
      父亲掩起院门,走回屋子里。
      我后来的梦中,出现过很多很多次那个画面。夕阳余晖似一场燃烧起天云的大火,父亲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很长。父亲抱着我,地上的影子,只有他。
      在很久以后,我终于懂得,父亲的孤独,是亲人与朋友永远都无法填补的巨大缺口,他真正想要的,早就已经失去了。这结局不可挽回,没有余地,惨烈非常。他只能用余生来学会接受。
      孩童时,我问了父亲很多问题。父亲似乎无所不知,但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比如,我问父亲:“大家都有阿娘,阿爹,我的阿娘呢?”
      父亲说:“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里有神灵庇护,她会很快乐,你不要担心。”
      我又问:“这里不好吗,为什么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能快乐。”
      父亲笑着摸摸我的头,他的笑容中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深意,他没有回答我。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是人生之中经历的一次生死离别。父亲始终没有机会告诉我真相。
      儿时的世界,藏匿在父亲口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里,如一粒小小的花种,蛰伏在我稚嫩的心头,然后等待花开满目的那天。也许那些事情,早已经以另外一种方式被告知。那时我无法领悟,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父亲唤我小安。
      小安,小安。安,我的姓。
      父亲希望,我这一生平安圆满。他说,凡人会有凡人的活法。
      我不曾谋面的母亲留给我两样东西。我的身体。我的名字——九鸽。
      “她好像知道一般。在你出生前就为你取好了这个名字。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聪明得让人觉得自愧。”父亲说。
      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发现。每每提起母亲,父亲眼中的温柔都要溢出来,胜过人间春色。
      一个人的名字是否能预示这个人的一生?我不知道。
      如果是。父亲叫做长寿,明明是这样意愿美好的名字,却不能如愿。如果不是,为何我后来的人生中,经历的快乐和不快乐,都和“九”有关。它成为扼住我命运咽喉的恶魔,我竭尽全力,无法挣脱。
      记忆里,父亲声声轻唤。小安。小安。我听得出他的期盼。
      可是,命运的齿轮勾连碾转,我最终,不能如他所愿。
      家门前的院子,种着一株梨树,每年春天,当梨花开满枝头,邻里经过时总会驻足欣赏赞叹。只是这梨树从不结果,它所有的养分,都换成了春天里那场妖艳异常的绽放。
      梨树后,是父亲熬药的小房子。
      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里头,手里拿着一本残旧的书,守着一个小小的药罐子。院子浸泡在终年不息的药香中。那味道仿佛在春夜倒翻于泥土之中的酒。
      隔壁李家阿婆常常对父亲说,整个九巷都是你们家的味道。父亲总是憨憨地笑,连声道歉。李家阿婆又说,没事没事,怪好闻的。
      我小时顽皮得很,带着我的鸽子在家里上蹿下跳,打翻东西是常有的事情。父亲任凭我怎样玩闹,只是他从不让我走出院子,也不让我跑进熬药的小房间。大多时候都觉得很憋屈。我常常坐在屋顶,看见九巷的孩子成群结队地跑过,心生羡慕。我去和父亲说:“阿爹,我想和他们一起玩。”
      父亲从药房子里搬出许多书,摸摸我的头,笑道:“阿爹教你识字,小安将这些书看完,阿爹就带你去外面玩。”我点头,说:“好。”
      “诶,不要。我要去和小孩子玩。不要阿爹跟着。”
      “好。”
      父亲应诺。我开心了许多天。
      “阿爹,阿爹,你骗人,书里没有玉,也没有金子做的房子。”
      某个虫声新透绿窗纱的夜里,我坐在梨树下,歪着头去问父亲。
      他说:“书里有山林湖海,才子佳人,世间红尘万丈。”
      “阿爹又骗人了。”
      “阿爹才没有骗你。”
      父亲正坐在药房子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煽火,升起的烟气遮挡住他面容,我看不起他是如何表情。父亲从来没有生病,他每日不知疲倦地熬着不知什么药。我知那些药都去了哪里。他每日清晨都会出家门一趟,带回一日要用的东西和药材。
      父亲很少与人来往。他唯一的朋友是住在王城另一边的一个叫做喜鹊的画师。
      记忆中,喜鹊叔叔不曾变老。他一直是个漂亮的男子,有寻常女子都要嫉妒的容貌。他常常在夜里提着一只玻璃灯来找父亲喝酒。
      喜鹊是一只鬼。一只爱哭的鬼。他生前是个有名的画师,在纸上作画。变成鬼后,喜鹊还是一个画师,在皮上作画。
      我喜欢喜鹊。他是个有趣的家伙。每次来访,喜鹊会给我带来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他和我一样不喜欢读书,和我一起爬到屋顶去看风景,给我讲很多他在外面听到的故事。
      喜鹊常常和我开玩笑。有机会的话,他要给我画一副世间最好看的皮囊。
      我问他,你的皮是不是也是自己画的。
      喜鹊说,不是的,是我的心上人为我画的。
      我说那你的心上人眼睛一定很好看。因为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喜鹊有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藏了无数场春花冬雪。
      喜鹊开怀大笑,端着酒碗说要敬我一杯。
      父亲挡过酒碗:“滚,别让我女儿喝酒。”
      一日,喜鹊与父亲在梨花树下喝酒,喜鹊喝醉了,对梨花树说:“要不要给你画个脸呀,小梨花?”
      父亲坐在树下的躺椅上,看着酒碗中倒映的点点梨花,笑:“你当我的树不要脸的啊?”
      我吃着喜鹊给我买来的糖葫芦,和我的鸽子在院子里玩耍。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在梨树下对饮。时光静好。我没有朋友,不能出门,要看我不喜欢的书。但我是快乐的。很快乐。
      我九岁那年的冬天,鸢王被杀。叛军杀入王宫,势不可当。洹山山际,那座伫立一千余年的鸢王宫烧起熊熊烈火,黑烟蒙蔽天空,火光之中,宫殿一角轰然坍塌,发出的巨大声响让大地都为撼动。据说,最后一代鸢王,身上绑着巨石,被丢进镜湖之中。
      那一夜,我与父亲蹲在房顶看远处的宫殿在烈火与喊杀中坍塌。父亲眼中有泪,映照出一片火光,仿佛盛世太平的繁华街道。我看见一只金色的巨鸟,从燃烧的宫殿中飞出,高声鸣叫。它出现了一瞬间。然后消失在浓烟滚滚的天空中。我确信我看见了它——是这千年王朝,最后的鸣唱。我觉得害怕,抱住父亲,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忘记了问父亲是否看见那只金色大鸟。忘记问他为什么要哭。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父亲喊我。小安,小安。醒醒。醒醒。
      父亲将我摇醒。我睡在院子里的躺椅中。一睁眼,看见的是父亲的脸,和他后面,满枝桠盛开的梨花。
      诶,冬天梨花怎么会开?
      白色的花瓣在浓重夜色中仿佛会发光。空气中,血,梨花,药,烧焦的木头,混合的味道。
      “小安,来,认真听阿爹说。”
      父亲牵着我,走进他熬药的小屋子。
      从我记事起,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屋子。其实我在门外张望过许多次,对这房子里的一切都不陌生。我发现,房子中间架起来的药罐子的炉子熄了。还来不及疑惑,父亲松开我,将藏在药草后面的一堆东西从堆放药材的大柜子上抱下来,扔在地上。那是一些衣物,和很多乱七八糟的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来,小安,认认真真地听阿爹说,把衣服换上。内衬里的暗袋里放了银两和银票。你要是用完了,就把上面的珠子和亮闪闪的石头扣下来,线也可以抽出来,拿去换钱。”我说:“阿爹,这衣服好重。”父亲又拿起一件衣裳。“习惯就好。来把外套穿上。”与闪闪发光的内衬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破烂不堪的外衣。我穿上之后发现其实它很暖。里面有很多的小袋子。父亲又开始将地上的东西往我身上装。“这些东西你以后可能会用得到。你戴着。但是小安记住,如果你觉得,可以丢弃它们,就丢掉。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比起自身的安全,这些都不重要,知道吗?”“嗯,知道了。”很快,我身上就塞满了各种东西,沉甸甸的。那件缝着珍珠宝石的内衬磕着我的后背生疼。父亲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金贵东西?在父亲停下来思考还给我带上什么的空隙,我问:“阿爹,我们要去哪吗?”“是小安要出远门了。你不是一直想出门吗?”“可是,我还没有把书看完……额,书呢?”我指向父亲平日放书的柜子。那里空空如也。里面曾经装着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完的书籍,而现在它们都消失不见。“你看,已经没有书了。小安可以出门玩耍了。一个人出门,小安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突然觉得害怕。这离别气氛有些沉重的意味,和我想象的有些不同。“阿爹和小安一起去吧。小安想和阿爹一起去玩。”父亲突然抱住我,哭了:“小安。我错了……我一直觉得可以保护你。我什么都没有准备,是我太自大了,太骄傲,太相信自己了。我害了你……”“不要哭。阿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伸手抹去父亲的眼泪,他这么难过,我一点都不再想出去玩耍了。我想,那些在九巷玩闹的孩子,每一次出门前他们的父亲都会这般哭泣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么小。我第一次觉得生命是让人愉悦的。活着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我有很多的私心,但我是真的爱你,真的像一个父亲一样爱着你。你能答应我吗,小安,无论以后你知道了怎样的真相,都不怪我…答应我可以吗?”
      后来,当我回想起那一天,父亲在我面前泣不成声。仿佛他才是那个应该被人疼爱的孩子。
      “嗯。”
      父亲抹去眼泪,将熬药的架子推倒,踢开底下的火炉,地面上留下一块黑色的痕迹。父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将刀柄插进地面上石头与石头的缝隙,用力一撬,一块石板粉碎。地面上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碎裂的石板掉下去,很久才掉到底部,发出响声。通道内壁是有被凿出的可供攀爬的石坑。父亲要我爬下去。
      “小心不要掉下去。”
      “好高,阿爹。我害怕。”
      “害怕也要下。”
      “阿爹你呢?”
      “唔…阿爹已经下去过一次了。下去之后再出去,就是外面的世界了,然后,阿爹就长大了。长大是一个人的事情,你看阿爹也是一个人。喜鹊叔叔也是一个人。现在小安也应该要长大了。和阿爹说再见,好吗?阿爹在家等你。”
      “我不想长大……我想一直和阿爹和喜鹊在一起。”
      “没事啊,阿爹等你回家。”
      我放心了,点了点头,说:“那阿爹再见。”
      “小安再见。”
      我听话地爬进洞里。石壁上的凹槽很好抓,加上我一直顽皮各种爬墙上瓦,很快,我就看不清洞顶父亲的脸,往更深的地方爬下去。
      对于我来说,我是出去玩耍一趟,然后就回家了。第一次离开家,我也觉得害怕和难过,但我的兴奋胜过于害怕和难过。
      我在这样的心情中爬着爬着,突然想到,阿爹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回家,还有,我的鸽子呢?
      父亲说要一个人爬,没有说鸽子不能跟着呀。不行,我去把我的鸽子抱下来,我想。
      我先爬回去吧。我想。
      如果,当时没有回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父亲的初衷到底是要我去哪里,他是在用一种怎样的方式保护我,他希望我用怎样的方式活下去?
      我都不会知道了。我是从那时候开始相信命运,我发觉,每走一步,都是更靠近命运所给我的安排。
      我往上爬,很快爬出洞口。父亲却不在房间里。我突然感觉到很深的不安,也许是空气中让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也许是外面被浓烟蒙蔽的天空。有火星从外面飘进来,晃动,是着火了吗?洹山的大火烧到这里来了吗?
      我想跑出去看个究竟,却被捂住口鼻,拖到药房子的角落。我认出是喜鹊。安心了一些。
      门外,另外一个本不该被我看见的故事正在发生。
      黑烟蒙蔽的天空下白净如雪的梨花开得妖艳异常。一白衣女子在树上舞蹈,姿态轻盈如蝶。她在唱歌。
      她唱道:
      洹山的神哭泣着
      洹山的王多荒唐
      愚蠢的人啊拿起刀子
      你有没有看见消失的恶魔
      他的面具被偷走
      来吧拿上铁链捕捉叛变者
      用他们的血肉来求得宽恕
      神在哭泣着
      ……
      梨树下,父亲跪在地上,一根手臂粗的铁链穿过他的身体。我的鸽子,鲜血淋漓,一只只掉落在地上。我的守护神,它们失去了生命,身体在夜色中变凉。一只青眸子的黑色半人高的大狗对着一地的白色羽毛龇牙咧嘴,在炫耀,在恐吓。
      院子里还有很多其他的人。他们都穿着金色的盔甲,脸上蒙着黑色面纱,手里举着火把。
      一个男人站在父亲面前,金色长剑抵着父亲脖子,他声音低哑,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魅在讲话:“将军。你逃不掉了。”
      “我认啦。”父亲抬起头,对那男子笑道。
      “认?”男人突然大笑。带着哭腔的笑声响彻云霄。“将军啊!将军!你如何能认?你莫要低着头!你睁开眼看看我变成什么样子?看看你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你认?懦夫!无耻!”
      父亲平静地说:“别说了,带我走吧。”
      男人收起长剑。“走!”
      黑色大狗咬起铁链,将父亲拖出院子。
      父亲望向我,对我笑。
      那女人仍在歌唱。她在唱些什么。我再也听不清了。
      喜鹊松开我。跪在地上,大哭。
      我觉得我该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我未从震惊中恢复,无法得知刚刚发生了什么。身体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灌满了,但却变得轻盈,失去重量。我望向院子中央的地上。我的鸽子在血泊中渐渐变得冰冷。我走出去,将九只鸽子的身体抱到梨树下。然后我走回房间,找出一只蜡烛,拿着蜡烛回到院子,点起蜡烛。我记事起,父亲不曾允许我点蜡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那一刻,我觉得,我可以这样做。
      我蹲在燃烧的蜡烛边,抬头。树上的女人正在看着我。
      “你不唱歌了。”我问她。她不说话。
      “我的鸽子死了。它们的灵魂跑出来了。”
      “安九鸽,把蜡烛吹灭。”那女人说。
      “我不要,它们会回来的。”我说。
      地上的蜡烛灭了,自己又亮起来,又灭了,又亮。灯花像泪,红色的泪。我闭上眼睛。那女人还在叫我将蜡烛熄灭。我能听见,很多人在哭。也能听见,很多妖在哭。很多鬼魂在哭。怎么,世间万物都在哭泣?很多被带走的人。像父亲一样,被铁链贯穿身体。穿金色盔甲的人,白色大狗,血,追在后面的人,被刺死的人,脱离身体的魂,争抢身体的妖,伪装的妖。
      我听见,有翅膀挥动,飞翔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的鸽子。
      它们的灵魂。回来了!
      “快把蜡烛吹灭!”
      “不要!”
      我的鸽子,它们的灵魂在夜色中发光,冲破黑烟。
      “喜鹊!”
      白衣女人尖叫!
      我看见。
      我看见那些发光的灵魂穿过喜鹊的身体,回到属于它们的身体之中。
      “啊,有些疼。”喜鹊说。“你瞧。我们,都逃不掉。”他自语。
      刚刚被“鸽子们”穿过的地方渐渐变得透明,出现细细的裂痕,迅速生长扩大。
      喜鹊在消失。
      他的身体碎裂成升腾的细小晶莹的砂,那双时常含泪的桃花眼,恋恋不舍地,看了这世界最后一眼。
      喜鹊彻底不见了。他身上的衣物,失去了支撑,落在地上。我想去捡起来,喜鹊可宝贝他的紫色袍子了。可是我还没碰到它,那堆东西也变成了灰尘。
      我的鸽子重新飞起来了。它们飞上天空,又落下来。它们在难过,我能感受到它们的难过。
      白衣女人叹了口气,我听见她低声说,你说好的,却还没为我画皮。
      发生了什么?
      一朵梨花落到我头上,那女人从树上跳下来。满枝桠的百花,一瞬间衰败。再也不会开了。
      “呼。”
      她吹熄了蜡烛。
      “你真是个小催命鬼。瞧,他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是我,害死了喜鹊吗?
      是我?
      “不是你。”女人对我说。“不是你。这九年是你为他赚来的。你只是收回去了。”
      这女人再说些什么?
      “走吧。安长寿走了,你也就不能留在这里了。”白衣女人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和喜鹊的一样冰冷。我指着药房子,不肯动。父亲要我去那里。
      “小安。听话好不好。”
      后来我想,是那一句话让我选择相信了她。其实我也没得选,父亲说他和喜鹊会在家里等我。许下这承诺的人不知被带去了哪里。而喜鹊,我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再见。
      小安,听话好不好。
      很多个夜里,父亲坐在床边,哄我入睡。他讲故事说到了结局,我还不依不饶。他说:“小安,听话好不好。”
      她说,小安,听话好不好。
      我转身看了院子最后一眼。那株梨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走吧。
      我知道,我有一种很深的直觉,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开始有失去的实感。后知后觉的感受到真切的悲伤。很难过。非常非常的难过。
      天渐渐亮起来,那女人拉着我离开了王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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