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火十里》严凛

1、第 1 章 毕方，

　　毕方，形似鹤，单足以立，生长于章莪之山。千百年修炼终得人形。因其本体所行之处野火纵生，常被百姓视为灾相。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之下，毕方也不再争辩，深居章莪山中很少去民间云游。
　　自从不再离开山中之后，毕方经常站在山顶静静的眺望，只不过这时多以人形伫立，两道直眉下是一双蓝瞳的眸子，带着七分凛冽，冷的犹如寒冰，剩下便是隐在眼底的淡然。满头白丝被金冠束起小半，其余随意散在后背。每每被日光渡起一层金色或者残阳血红映在侧脸，尘埃扬起落在轻颤的睫毛，都美的惊心动魄。
　　毕方性格少言，更何况不问仙界尘间之事多时，每天过的清心寡欲，平淡如水，日子一长几乎是将自己隔绝。自五十载前他便暗自立誓，再不触凡事半点。每日在这山中，闻草木之语，嗅风霜之香。日子长了，自然修得仙气满盈。
　　因神界极少有下神长时间显露人形，虽说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但是同住一山的狰每次见到毕方都会劝诫一阵。狰生得几分硬气，也心直口快，心思不深缜密，与毕方聊天的时候还被开玩笑谈起说是个蛮仙。他几次都说不过毕方，也就由他去了。
　　要说毕方人形并非只有狰见过，可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曾被上神见过。或者说，这位上神并未想让毕方见到他过，毕竟他在神界上层权大势众，再怎么说也不会让一位小小的下神随意就见到人形。而毕方之所以没有见到过，是因为这位上神每每都隐于太阳之中。因为他为太阳化身并不会被灼伤——三足乌。
　　但是仅仅一面就勾起了这位上神的好奇心。只因为投向太阳的目光中有着从未从下神身上看到过的清冷。三足乌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小神竟有如此凛冽的目光，冷的连太阳都融不得半分。基于一种莫名的情愫迸发，几乎是一见钟情的，他太想知道这位小神的身世，他从偶尔隐于太阳之中变为了一旦上界的事务处理妥当，就会和自己所管辖的太阳域内的太阳十子商量，他以本形融进太阳，当作消遣一样去下界探察，只为睹得毕方人貌。

　　然神界纷争不断，上界众神终究是出了大乱。太阳十子的矛盾愈演愈烈，太阳域一向归三足乌管辖，可是太阳十子为夺权而明争暗斗，最近隐隐有着反叛出神界的势头，这让三足乌担心不已。
　　因为神界上层动乱，导致了民间天象异常，有着天灾的征兆。人心惶惶之下也愈加频繁的拜神，这让三足乌的神经不得不崩到最紧。为保神神界上界不与下界沆瀣一气，夺位弑神，他也是不得不公务在身亲临下界，初次以人形踏出太阳站到毕方面前。毕方仍旧是那般模样，阳光洒入他的双眸就如投入深潭的沙砾。
　　直到毕方的视线里出现了羽翼，翅尖拢出太阳外，紧接着是两片翅膀猛然展开迸射出赤金的光辉，再是三足踏出太阳外。只一瞬三足乌便以人形站在恽凌面前，一身玄色华服，身上所有饰物皆为金制。两道剑眉下黑眸透着几分威严，细金边额带中间镶着一枚晶石。
　　没有下神不认识三足金乌，可三足金乌的人形却只被毕方这一位下神睹过。
　　就算是人形，每接近一点都让恽凌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压迫感，竟让他喘不过气来，可他只是心下一惊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模样。比三足乌矮了半头的他只能微微抬眼才能对上对方视线，这个举动让三足乌轻挑眉峰，低笑出声。却旋即沉了眼色，饶有兴致的将灼人的目光盯进毕方双眼。抬手指腹触上对方下颏加了手劲卡住，捏的毕方生疼。
　　“毕方，你为下神。缘何不拜！”
　　三足乌的视线仿佛利剑顶穿他的身体，低沉的嗓音刚一出口喊出毕方二字威慑力陡然上升。这让毕方不得不微蹙眉头抵御气场压制下火系神属的灼痛，顿了顿才开口：“三足乌大人。毕方只循神界古规，不谙新则，故见大人不拜。失礼了。”
　　同为火属神元下，毕方的声音却也和其外貌一样，如寒冬将至，清冷的仿佛没有情感，可又在语气中混着几分恭敬。他的回答本是神界新规里大罪一条，从没有过下神敢用这种回答。
　　三足金乌非但未怒，反而收回手大笑起来，连说了三四声好。
　　“你这小神倒是有趣。不过也提醒你，若有下次，便责令惩处。”
　　话这么说，这三足乌却是真切喜欢上了毕方。上神喜欢上下神，本就是荒谬之事，可偏偏他被毕方死死吸引着。他甚至感觉自己被囚禁于此，挪不开脚步。该死。
　　近在咫尺的距离，对三足乌来说太过煎熬，几乎是狼狈而逃地折身离开了章莪山。他这一走，毕方也松了口气。他并非木讷之人，若不是三足乌走的急他定能听见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那一双赤眸看进眼底，这场景在毕方脑海中迟迟挥散不去。
　　一见钟情。

　　然而不出三天，神界上层大乱，内争纷起。
　　三足乌所管辖太阳之界，太阳十子的内斗激化，厮打争斗不断，致使民间气温逐渐升高。最后导致四日当空，民间一天之内大旱来临，天文预示滴雨不下，眼看就是天地异象的大灾之年。三足乌在神界的影响力非同一般，出了这等大事就算是他也忙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民间事态，神界大乱必须处理不然他自身都难保。
　　毕方看着民间农田中野火纵生，实在忍不住化为人形出山。这太阳之界归三足乌管他不是不知道，由于神界上层他们小神从未接触到过，他只知道这场灾难一定跟三足乌有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他不清楚。但是已经多年不再出现这次却破天荒的破了例。只因为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三足乌那里一定是出了事。他没有资格去上层，所以只能到人间做他能做的。
　　在村落里看着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的一位老农户，指着苍天质问的样子。毕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只知道这场火他必须帮忙，帮忙平下去。但是擅用神职是要受罚的，可这次他管不得那么多。
　　在农田边的土堆上，他化为本形，展翅钻入肆意烧在田上的火中，吞食着望不到边界的野火。
　　大火燃了几天，毕方就日夜不停地吞食了几天火焰，夜晚的田野火光冲天，染亮了如墨的夜幕。广阔的星空被晕染出一片火红，烟雾四散，衬着火苗飘渺烧得嚣张。有了大量的食物供给，顶上了持续的劳作带来的消耗。尽管如此，等到田地上的火被毕方吞食殆尽，他也是疲惫不已。
　　回到章莪山后本是一身白羽的他也被烟雾燎的落了几分灰尘，身上沾着碎草与尘土，俨然是就要招架不住。而神界上层的内乱也被推进神界时间，在人间的五天内解决，天上的太阳也只剩下一个。
　　但他的本形还是被百姓看到了。
　　关于毕方的讨论再一次四起，所有的矛头直指毕方。老人们说着毕方所及之处野火纵生的传说，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从焦黑的地上捡起石子投掷过去砸在毕方身上。又一次这样，对于毕方来说他已经习惯了，像以往一样，他站起身展翅离去。

　　天规不可逆。情愫不可有。
　　站在山头的毕方，还是化了人形，只不过身形摇摇晃晃，最后一头倒了下去。他太累了，他只是个小神。错了就是错了，就该接受惩罚，哪怕是自找的。
　　“好你个三足金乌……就算是，拜了你罢。”
　　细不可闻。
　　一抹神元从毕方口中缓缓呼出，最后融进了太阳。他本形躺在地上，明眸如朗星，映着那团暖光。瓢泼大雨而下，人间只听到一声悲戚的长鸣，荡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