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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转醒时伤口疼痛难耐,四周烛火幽幽,是一个全密闭的暗室,空中弥漫着浑浊的血腥味,可见我被抛入此处不只一日。
      好在伤口并未感染,已渐渐结痂,稍作思忖,这一剑看似出血甚多,实则并不致命,原来并非想杀我,是为将我囚困于此,但若单纯想困我实在太易,因我未有防备之心,随便几个侍卫便可把我关入,何必非得伤我?
      我逞强站起,扶墙绕了一周细致察看,这暗室意外地有几分风雅,连壁纹都是经过精心雕刻的,正中摆有一华安玉打成的石桌,上面隐隐地有些纹路,拂去上面的灰尘,发现这竟然是一个棋桌,正中是八颗黑子围绕一颗白子,隐约可见白子中夹杂着一缕轻飘浅淡的血丝,而这抹血色竟然愈加浓稠……
      来不及理理纷乱的意绪,天地之间陡然变成一番敞亮朦胧之境,脚下是镜花水月,上空是落英缤纷,天幕倏然转换,两军对垒,金戈铁马,上演了一场荡气回肠的厮杀方见一世太平,换却繁华,又是厉兵秣马,循环反复不见休止……
      以天地为介质,刚才上演的正是过往千年。
      下山时先生与我下棋告别,曾说墨棋之质乃为棋魂,尘封后若要易主,初露锋芒时需经即墨族人之血晕染两日,习得后主血味的墨棋只由当日施血者以滴血便可知晓过往,心诚至极,探知未来。这话与我看过的志异小说之言并无差异,以为又是讲述传闻,未放于心,如今看来,传闻成真。
      我将那颗白子握于手心,一切恢复如初。
      一侧石壁发出轰隆声向下陷去,现出密道,将棋子全部收入袖中后便随密道而入,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见日光,这已是城郊。
      回到客栈时发现纪洋眼角发红地收拾东西,我进来都不知,料他心绪已飘到许远,侧身见我竟愣怔了好一阵,赶紧走过来把房门关了。
      “宁姐姐,我以为……,”他忖量片晌,“昨日你仍未归,我便去即墨府屋檐探看,未曾预想府上一片凌乱,竟空无一人,我以为你们都被掠了去……”
      我心下焦灼:“被掠?”即墨百年旺族,何人有如此胆量与能力?即墨又怎是这般不堪一击?
      纪洋面色复杂:“今日即墨府火势凶猛,烟雾缭绕,众人灭火后却翻出了数十具烧焦的尸体。讣告已出,言即墨遭火灭门,举国哀恸,令宋国国都百姓明日皆寒食以祭。”

      一夜凝寒,忽成琼树。迷雾遍遍,举步维艰。
      想了半宿,将所有事情串接才明白些许,父母对今日变故其实早有预料,甚至早到我出生那时,故意冷落一不起眼的血脉,在天下人眼中淡化我的存在,让我对家族之密几乎一无所知,都是为了给我留一条生路继承墨棋,我从一出生就被内定为后主……
      实是压抑,我忽然十分想念与清钧在孤山葛岭散点寒灯的日子,但不知为何心中隐隐觉得那一切将一去不返,正当此时,飞进来一只清源山独有的信鸽,取下信件,是清钧字迹:
      “阿宁姊妹,展信安。
      本以为只需离别数日即可相聚,但父皇突逝,兄长失踪,我被急召回梁国继承皇位,待你收信这日,我大概已抵梁国。先生病重,我进入先生药房得知先生多年种植花草也是病情所需。先生说你应已得墨棋,但墨棋需与墨棋棋盘合用才有预知未来之效,且言平生有一憾,望你找到墨棋棋盘后帮他探知究竟。并据可靠线人得知,棋盘正藏于芊晞公主府,愿你速取之,免遭他人觊觎。
      若有闲余,待你来梁宫探我。”
      清钧之事让我十分诧异,并非因为她是女子却继承皇位,纪国现在的皇帝——纪烟,即是女子即位的先例,虽说她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被功高盖主的摄政王关在泠月宫不得参政,但鉴于皇家威严,纪泽还是不得不归还政权。我诧异的是梁国皇帝之死与梁国太子失踪时间上未免太过于巧合,谁都可以看出端倪,观现今五国,尹国自从雪山圣女被杀后已是强弩之末,宋国国力日微的关头身为左膀右臂的即墨家族又一夜被除,赵国与梁国相距最远且无接壤,要对付梁国并有能力把梁国变为傀儡政权的,就只有纪国了,而纪国这般几乎不加掩饰的作为,对梁国也算是极大的侮辱了,清钧此去,必定不轻松。
      我要面临的事,又何尝轻松?族人被劫,我一丝线索也无,即墨家族本是墨棋引人瞩目,未得到墨棋前,族人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眼下我只有取到墨棋棋盘再做打算,芊晞公主?府中面首成云的那位?

      雾气氤氲,店铺启市,但天子有令,寒食一日,我与纪洋逛了半条街,难得发现大家都是遵纪守法的好百姓,的确没人生火做饭,自然我们也不能果腹。忽见一水果小摊生意热闹,摊主来不及个个收银,便在旁边置有钱框,我挤进去拿了几个桃子,手势让纪洋放钱入框中,这孩子兴许没见过这场面,放进钱时怕摊主未看到,准备拿出来待摊主看过来时再当面放入,哪知刚拿出时摊主看见了……
      我俩被发怒地帮忙抓小偷的人们追赶得大汗淋漓,都不知跑到了哪个拐角才甩掉了那群热心又盲目的人,纪洋边喘着气边问:“我再多付一次便可,为何抓着我跑啊……”
      我拍拍他肩道:“少年,你还是太年轻,钱虽不一定能买到欢乐,但钱就是欢乐本身,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还是不要弃钱为好。”
      探头一看,确认了追赶的人已经走远,我才拉着纪洋出来。前方人声喧哗,还有人不断地赶过去,我向一大婶询问才知是公主过个时辰要在花楼挑选面首了。
      欲混进公主府,何不趁此时机?计上心头,我看向纪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这孩子不觉地退后一步。
      “纪洋,天香阁七种口味的猪蹄我帮你预定一份如何?”我尝试利诱。
      “我知道你心中何意,不行!”语气坚决。
      “万事好商量,我要你一个肯定。”我也坚决。
      “肯定不行!”似乎毫无回旋余地。
      “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会丢弃你!”我尝试威逼。
      “别以为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就会答应!”好生倔强。
      不出半刻,这孩子已被我拉入成衣店中挑选合适的衣物,因为我投其所好,答应为他打造一把玄铁短刀。
      他才十岁,虽与我齐高,也不比成年男子,故身上的一袭白衣略显宽松,他蹙眉:“这衣不修身。”
      “可以理解为这样显得你飘逸,不食人间烟火。”我较为满意。
      “不修身何以治国齐家平天下。”
      我:“……”

      对门口小厮告知来意,便放我们进了花楼后室稍作准备。
      来者不少,搽香涂粉的伶人不占少数,听闻还有贵家公子为窥公主美貌甘屈尊竞面首之位。
      人群中有一人出尘不染之姿,一身玄衣,纹饰简洁,黑发未绾,恬淡疏离,与旁人无扰,独坐一隅,修长又指节分明的手拿着丝绢缓慢擦拭手中的竹笛,好似察觉有人打量他,抬眼一看,未露波澜,复继续凝神于手中之笛。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揶揄道,“纪洋,看来这是位不容小觑的对手。”
      “有些不幸地告诉你,我不会弹琴吹箫,可能入不了喜好声乐的芊晞公主之眼。”
      我听出纪洋的玉碎之意,这小子只是打算来走走过场。
      “你对自己样貌还是有些信心吧。若公主只挑声乐,何必每年都换一批面首?你哥哥如此擅画,你耳濡目染绝对不差,届时画一幅便可。”
      他默了一默:“就知你怎会留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在旁。”
      楼外铜鼓声响,公主已到。
      我趴在雕花横栏上,只见一华服女子掀起了轿上珠帘的手净如葱根,款步而出,纤纤细步,精妙无双,与一身华丽不符的却是淡漠冷清似寒泉的眉眼,有高处不胜寒、睥睨众生之态,端的稳稳的公主架子。
      不远处传来幽幽文殊兰的香味,女子泠泠的声音混着花香无端让人有股恹恹之感:“若准备周全,便开始吧。”
      几位伶人故作娇态,推搡上台,几首曲子中规中矩,公主眼中有丝倦色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因为她现已一改故态,是一副兴致勃勃的神色,真让人捉摸不透。
      随后下楼去台上的是那位先前引我称赞的玄衣男子,谦谦有礼,温润如玉却留有拒人之外的感觉,眉目如画,姿容似雪,我知自己容貌不差,也不敢自比。
      笛音流出,竟是一曲《雨霖之夕》,切如私语,嘈如急雨,畅如莺语,塞如泉流,凝如冰而暂不觉,骤终,无声乃胜有声之境……
      “不料他竟在音乐上有如此造诣。”纪洋喃喃道。
      “这有何怪?你哥哥不也是年纪轻轻却建有丰功伟绩吗?”
      他作思考神色:“兴许因为……”
      我自知差距:“天赋异禀?”
      “兴许他谎报年龄。”
      我:“……”
      只见公主朝身旁小厮稍一挥手,小厮含笑而退,我已知结果。以往年经历来看,怕被嗤笑不知节制,最多两人,现在只有孤注一掷。
      我向旁借一古琴,对纪洋示意,他略一点头,飞身跃到台上,中有木桌笔墨齐备。
      我自楼上弹琴,琴音似从空中楼阁中淌下,一曲《战台风》,铿锵指法与下笔之势衔接,声起:“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楼下画笔随音转,不出一会,一副万马奔腾图跃然纸上,音止笔止。
      公主对旁示意,下座入轿,此番已拉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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