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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盈 ...

  •   盈盈秋水,西风著意,一场薄雨后,清源山增了几分寒意。下凉时分,总反应迟钝,比起平日来会多吃了点,我对师妹桑清钧说:“我这几天可能有点显胖。”清钧定神打量了我几秒,悠悠地回道:“不会,”我觉得不愧是贫贱之交,色不迷人人自迷,她嚼了一口菜,补道:“老天从不会让人这样冤枉一个瘦子。”
      我与清钧总会被师傅丢出去赚钱,好在我们聪明,元宵灯节,火树银花,总有姑娘依偎在自家郎君旁边,娇声问道:“我与你母亲同时掉到水里你会先救哪个?”我看准时机,递出一张传单:“城西教凫水的,姐姐不要错过啊!”
      我俩的师傅微生泊老先生是名动天下的佛论者,课上一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答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长此以往,我的确识得诸多大道理,坐而论道时有几番少年老成状,所以常去说书处骗几杯茶水喝,但不曾经世,不会深信,口不对心,书中所犯之错大概自己也会去犯一回才知深浅,比如我深谙“顺其自然”的那个过程,绝非书中常看到这几字,也不是去栽花不开插柳成荫,而是随意空袋上街闲逛时,总会遇见推木车卖烧饼的大爷,奈何身无分文,只能对空长叹,怅然而返,下次故意鼓袋上街,从街头逛到巷尾,也找不到大爷的踪迹,此事轮回了好几次,求不到一个好结果,可见很多事情不能强求。
      微生先生对奇花异草有别样的偏执,在清源山的不同高度种有适应不同温度的花草,课上问我:“与花草相伴最高心性为何?”,我联系前日所学花草养人的内容思量片刻,有些不忍地告诉他:”花草才是豢养我们的主人。”老先生身体僵了僵,我有把握地说道:“花草为我们提供生存之必需,养我们成人,我们百年后化腐,花草则才会更加繁茂,由此可见,花草真是步步为营,大智若愚啊!”先生听后步伐更加不稳,我觉先生日渐年老体衰,心里有些悲凉。
      此后没过几天,先生就说看来已到了我清心养性的年龄,先生首教我武艺,说是若能以武胜人,许多问题将不会是问题,若还有问题,只能说明你的武艺高不了别人多少,我深以为然,日夜沉心练武,历经七七四十九天苦练后,终于把五禽拳的前两步走准了,我喜不胜收,先生的神色却暗淡了下去,轻叹了一口气,半晌,像是自言自语:“也对也对,打不过别人时只有以才服人了。”
      几日后,我收到先生送的古琴、围棋、文房四宝,以先生之言,这不算杂,琴棋书画都是有关联的,容易触类旁通,我偏头不信,先生又说;“先略学皮毛,备将来更多选择深究的机会,人们总会以年龄论技艺高低,双十年华才开练琴的话,魔音绕耳就易落人口实。”这话表面看来未免很不潇洒,若心服就太不符合我那时不畏人言的作风,只觉得自己的路自己走,与旁人何干,但世上还有个东西叫“强权”,不服也得服,毕竟现在是先生管饭,还是安慰自己几句“大丈夫能屈能伸”为好,当时不知若干年后,首次与八岁孩童踢蹴鞠时,孩童眼中的嘲讽之意的确让人不好受且忽视不得。课业过重时找先生投诉过几回,皆落得罚跪祠堂的下场,而后要么忍着心中所想不再多言,要么忍着跪时腿的酸痛,总之,忍耐力是提升得最快的。
      一日,我与清钧在饭馆打牙祭,旁桌的客人看到店小二在身上乱抠,戏问:“有痔疮吗?”店小二说:“请点我们菜单上有的。”我与清钧正忍笑时,有几个小混混生拉硬拽了一个斯文书生进来替他们付了钱,书生怯生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混混笑得越加开怀,我俩心中顿生一股火气,我们怎么没有愿付饭钱的朋友呢!怎不让人心有不平于是自幼练剑的清钧一人对打三个小混混,周围人声喝彩。后来清钧总会收到从山下寄上来的几句情诗,称赞“在水伊人”、“窈窕淑女”,许诺“天崩地裂、台风海啸泥石流定不弃她”云云,清钧觉得,真到那时,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书信频繁,清钧微有恼意,我心生一计,让清钧下次到饭馆时做如下言语:若今日饭菜可口,则言:“今早某人为我做了羹肴,真是口齿留香”;若我在她旁边看书睡着时让她也想睡,则言:“某人在我身旁睡颜可掬,让人心捺不住”;若夜晚有农户修葺声扰人,则言“因某人太过不自律,我晚觉也不曾睡好”……这样一来,果真不再收到纸条,我只好又去找枯叶当发火柴了。
      终日耗饭馆毕竟浪费,于是我开始研究厨艺,此后厨房食材消耗快了一半有余,大多因做糊,偶尔因多吃,轮到月底,我与清钧相望泪千行,唯有吃土,突见窗外飘雪盖土,这厮大叫:“哇!终于换伙食了!”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就并非常人,所以清钧不是常人,我后来才知果真如此,她是梁国小公主,也是有着强权的人,“强权”这东西可能是好物,至少我再也不敢抢她早餐的包子了,所以我渐渐就变瘦了。
      闲暇之余,我俩常帮衬着官府捉歹获取酬劳,她有次却弃剑对我说:“县官说据他统计,两人动手,死的十有九都是先动手的那人,我这套先发制人的剑法有何用!”我默默帮她把剑捡起放入她手中,语重心长道:“没死的那个自然会说是对方先动手的。”她豁然开朗,又兴冲冲地跑去练剑了,这么多年我能顺利长大,少不了依仗她的剑法。
      据说二十年前的清源山上房屋还是以茅草为盖,十分寒碜,后发生了一桩趣事,不知几分真假。传闻赵国一位高人,其迹甚异,游玩到此山,有问之曰:”汝何姓?”答曰:“姓尹。”又问之曰:“尹国人?”答曰:“尹国人。”高人所答本暗含一桩心事无人可道,但后有无名氏为这位高人作碑文,不明晓他的意思,根据高人当年的回答写道:“姓尹,尹国人。”好事者笑高人好比对痴人说梦,而痴人竟信以为真,这位无名氏不被这嘲讽所激,反而在清源山上大修别苑,名“痴梦苑”,因仰微生先生盛名,将此苑赠与先生。我自幼生活在痴梦苑,自是不信真的无名小卒会有如此豪资建苑,但相关记载寥寥几笔,只从师傅那里知道最后一句为真,其余无从考证,正当我烦恼不已时,清钧一语点醒梦中人:“这雅致亭苑,正适藏娇,娇人逝后,寻佳人迹,乃为痴梦!”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清钧这孩子情感上恐怕是早熟。我的担心两年后果真应验。
      暖风醺醉,正是相思季节,十六岁的清钧因访客笔下几墨便恋上了这个叫纪泽的男子,纪泽几年前一副《娇蕊探春图》有“天下第一画”之称,其人画鹰可见腾起的杀气,画水却淡雅如镜,千笔不缺势,一转尽散去,作画亦如他做人,嘴角永远酝着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的笑,这人我见过一面便觉得后怕,像是什么都看得透却挂着人畜无害的脸庞,天下人提起“纪泽”往往忽略他绘画上的才气,只因纪国摄政王的名号下盖着太多雷厉风行的手段令众家印象深刻,经久不散。清钧曾染着红意问我,纪泽此人如何?我应:有多远便躲他多远最好。也知清钧不会依我,我只能在一旁看着她因纪泽而喜忧不定,一个眼神,一个字都反复揣度,一炷香的时间她便可以自顾自地转换数十种表情,在纪泽告别先生那夜,竟喝下一口酒后去表露心意,结局可想而知,清钧忧郁整月也慢慢将心事掩埋,我却异常气愤,她从小体弱,先生督促她练剑,我也是好生不易日日调整菜单做饭,才让她多了十斤,有着正常女子的身段了,这一回又活生生地折了回去……
      清钧因己身之惑,遂对男女之事颇做研究,一日,她说:“戏文上说,男女交往,常常在树上刻下双方的名字以作见证。”
      我问:“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带着刀子去幽会?”
      清钧:……
      清钧痴画,但见纪泽笔墨后羞于下笔,后转神一想,改画春宫,透析男女之事,含而不露,巧笑嫣然,符合小女儿家心事,受城中女子追捧,曾一幅估价百金。
      纪泽拜访,未料之事不仅有那撩人心弦的情思,还有日后坊间所传寂寞岭一曲《雨霖之夕》动天下的故事,多个版本因果不管如何,有一个情节总是不变,即“乐师寂寞岭见梅雨淅沥,心中郁结,即兴创作一曲《雨霖之夕》,在场无人不震惊”,在下不才,正是故事的主人翁,复姓“即墨”,单名一个“宁”字,可能是当场传出此事的访客有着南方口音,我才得了个“寂寞岭”作为艺名,但这则故事未免有太多不可靠之处,先不言我并非“乐师”身份,这曲虽勉强算是好曲,我几年灵感汇集只精修了这一曲,但时间上的不连贯让这曲多了几分雕饰,少了几分灵动,且以我琴技弹出并当不起这个名誉,却风行整整一年不见热度淡去,后请乐师弹奏坊间流传的《雨霖之夕》,才知较我之前,是改动了几处,如神来之笔,丢却了原先的矫揉之感,这才无愧于“动天下”三字,本这故事小街小巷传传也就罢了,后又有传闻说赵国一贵公子对这曲青眼有加,曾在此曲演奏时题下诗作:“漏尽更残,笙歌梦续,只寄相思一点。”民间舆论一下炸开了锅,小说家们写出了篇篇缠绵悱恻的虐文,于是,“寂寞岭”又成为了各路玛丽苏的代名词……
      我深知自身琴技不入水准,但并非孤高自傲,敢言我的一身旗技是不下旁人的,即使真比不过,气势上也不能败下阵来,因为这是我们即墨世家的传统,我们就是靠一盘棋供一家老小几十口的开销,时不时要送几箱财宝给先生颐养天年、聊表敬意。
      数百年不断的世家大族或多或少都有传闻,宋国本非即墨一家独大,十年前相匹敌的慕容世家有一事为后人所道,慕容有女贵为皇后,膝下的芊晗公主深得盛宠,一日,芊晗偶然找到一张旧画像,拿给皇帝说:“父皇年轻的时候如此好看!”皇帝颤巍巍地说:“你母后……你母后竟然还留着他的画像!”于是,慕容世家就消失了……后有上官小姐倾国倾城,皇帝问道:“晚上进宫方便吗?”上官小姐困惑道:“小女家中也有几处茅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集市上盛行的志异小说提起,即墨世家手握墨棋,这盘棋,下好了,通晓过往,更有甚者,探知未来。我在清源山中长大,与父母只匆匆见过一面,不知这些形容是否真切,只知即墨家族每代当家都是宋国国巫,皆擅棋,到父亲这已经是第六代,平日也不过是观看星辰,祈愿祭天之类,与他国国巫并无差别,但十六岁生辰这日,我持着一秉暖烛看信,手心生生地渗出一层薄汗,信中言父亲十多年前失言透露未来之事,本插科打诨混弄过去,世人也渐渐将此事淡忘,毕竟从未有人见过预知未来的实证,然而前几日事态发展恰恰与预言条条相契,有人便想起了国巫之言,大作言论,一时流言四起,即墨世家暴露了预测之能,本身平静的九州大陆顿时陷入一阵恐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家族,有多少人有意笼络,就有多少人欲除之而后快,在此关头,家族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微生先生之徒遗落在外,遂催我火速回京共商对策。
      我思忖片刻,信中的那件旧事倒是听先生提起过,十多年前,父亲受邀陪皇帝狩猎,当时赵国皇后独子被留宋作为质子,年仅四岁,然颖悟绝伦,引起皇帝忌讳,欲暗中除掉并偷梁换柱,情景急迫,父亲当众预言此人十六年后会救宋于水火之中,并细绘日后会发生的泾都、范州两座城池之战换得在座的信任,皇帝碍于国巫的预言,只好将此事作罢,事后父亲告知皇帝,当时的暗杀已有把柄落入赵国手中,赵国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之命换宋国“失信”的污名实在是打得一副好算盘,父亲为阻挠那次箭在弦上的刺杀行动,不得已胡诌一通,过段时日说是占卜时名下小巫操作失误也就掩了过去,皇帝也将当日围猎之事压了又压,知情者几年间该杀就杀,该发配便找个时机发配了。
      虽然不清楚我的意见何时变得如此重要,我也不得不启程去往国都,趁着斑斑不尽的月色一路分花拂柳下山,回望了一眼,清源山上残叶凌乱,风定犹舞,殊不知,再见时已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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