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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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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军情急报——!”
龙座之上,李殊摩挲着自己的玉扳指,军机大臣分列其旁,他听着军情,神情之下,让人不知君王喜怒。
“归德将军击退敌军并取下敌军大将首级,大胜而归!”
此乃喜报,诸多大臣纷纷赞赏这位伏小将军的英勇果断,却也有人以此为心头刺。温策便是其中之一,不过传令兵士的后话,却让这个老狐狸,连同龙座上的九五之尊长舒了一口气。
“长安侯——战死了。”
伏子安扶柩归来之时,伏府已设灵堂,白纱刺人双目。定王妃伏灵一身重孝,面色苍白,亦如发间白花。定王李岐亦于侧相伴,佳人梨花一枝春带雨,如今的伏家,当真只剩她与兄长相依为命了。
可伏灵又怎会知道,伏家的血脉,也唯独只她一个了。
伏子安一身白雪孝衣取代重甲,终日风尘仆仆,加之旧伤未愈,军中劳心劳神,面色更是不佳,却仍强撑着一口气,以一身反骨,抵抗世事种种不公。
穆云休以述职之名与他一同归来,鹤泽成紧随身后,他义兄如此情况,叫他不得不担忧。他知道,伏子安表现的有多坚强,内心就有多脆弱。
“臣伏子安,参见圣上。”
李殊一抬头,看见一身重孝的伏子安跪在面前,不知为何,他心中没有怜悯,却有几分得意。长安侯伏振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如今借敌军之手除去伏振,让伏家遭受重创,不仅可以解朝堂危局,亦可报当日伏子安于诸位大臣面前给他难堪的一箭之仇。不过他是帝王,他不能让臣子寒心,于是表面之上,他仍是痛心疾首模样。
“不必多礼了。这一仗你打得漂亮,该赏。至于长安侯,他马革裹尸,为国浴血,朕记在心上,哀在心头,朕已下旨,封伏侯为一等忠勇公、镇国将军。你是伏侯唯一的儿子,他的侯爵,朕便赐给你,从此,你便是我南唐的长安侯。”
“臣,谢皇上隆恩。”
伏子安深深地叩了下去,他的眼眸深邃如海,让人难以捉摸其中波涛。面无表情之下,他谢了恩,一步又一步地走出了这层层的宫墙。
在看到伏振尸体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发誓,害死他父亲的人,他决不轻饶。
“兄长……”
伏子安到的时候,伏灵已是哭花了面颊,伏子安在牌位前跪了下来,敬了三炷香,随后却将伏灵拥在怀中,将她脸颊上的泪一一拭去。
“阿灵,别哭,父亲一生所愿,保家卫国,纵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他不愿看到你的泪与懦弱。你放心,还有我在,只要我在一天,伏家就不会倒。”
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那般的坚韧与刚强,让立在一旁的李岐都叹为观止。
到底有多痛,才能让人心变得如此坚硬,百毒不侵。
夜已深了,李岐带着伏灵回院落歇息,伏子安一人跪在灵堂前,他的背脊笔直,神色肃穆而清冷,冷静地让人害怕。鹤泽成走近的时候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敬了三炷香,并排跪在了伏子安的身边。
“义兄,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伏子安的手中摩挲着一块羊脂玉佩,对鹤泽成的话他置若罔闻,鹤泽成将伏子安揽在怀里,伏子安却笑着挣脱了。那笑里似乎带着血泪,像是三途川盛开的曼珠沙华,又像荒野中迎风飘扬的罂粟花,娇艳却又绝望。
“泽诚,如果有朝一日我变了,变得可怕,变得疯癫,你还会要我吗。”
“伏子安,你这一生都是我的了,你别想逃。”
伏子安忽然笑了,他将那块玉佩藏在胸前,可鹤泽诚却敏锐的捕捉到了玉佩上刻着的字。
“逸。”
伏子安的心里比谁都清楚,伏振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也不是旁人口中说的刀剑无眼,他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怎会这么轻易地中了敌人的陷阱,若非是奸人迫害,援军久久不至,又怎会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至于谁是罪魁祸首,伏子安根本不用细想,就能猜到是如今的圣上,曾经的三殿下李殊。伏振握有兵权,人皆忌惮,偏生伏灵又嫁了李殊,他争取不到伏家,便要将伏家彻底摧毁。
至于温岐言,他是温家的人,皇上三言两语便能为他洗脱罪名,让他依旧做他的禁军统领。说来好笑,真正为国浴血的大将横尸沙场,而皇亲贵胄便能凭着尊贵身份胡作非为,这世道,还真叫人看不真切。
要与李殊抗衡,他自然不能用长安侯的身份,他要用就用七殿下的身份,当年宸妃之死与皇后脱不了干系,一石二鸟,他既要让李殊知道篡夺皇位的下场,也要让皇后、更是温氏一族付出代价。
只可惜,现在的他还不够强大,只有他变得足够强大,他才能够报仇雪恨。
如今的伏家,风雨也未能让它坠落,长安侯伏振虽已亡故,却有其独子继承他的爵位,更有定王王妃,只伏子安与李岐的处境,没人能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了。
这一夜,伏子安自灵堂出,他面色很不好,毫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鹤泽诚看在眼里,想伸手帮扶,却被伏子安拒绝了,他摆了摆手,再往前行,看到的,是迎面而来的定王李岐。
“泽诚,替我跑一趟紫竹林,将这密信交于他。”
“我这就去办。”
“小心些,别被他人发现了。”
交代完这些话,看着鹤泽诚趁夜由侧门而出,这才舒一口气,再前行几步,他一拱手,将李岐迎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院里去。
“灵儿伤心欲绝,我不甚放心,这几日,我便留在你府中。”
李岐也是承受过丧父之痛的,故而此时此刻,最了解伏子安的,大概也只有李岐了。李岐心里最清楚伏子安的性格,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却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正如他苍白的脸色。
“五殿下,子安,问您一个问题。”
那是难得的正经与严肃,伏子安抬头看着他,那双眼如刀锋般锐利却又坚毅,目光灼灼,叫人无可逃避。
“你说。”
往日的种种纷纷浮上心头,那一日先帝驾崩,他唤他小七,并将圣旨一并交付于他。又是伏振战死沙场,鲜血冲破盔甲,英灵飘荡九天。
他该下决心了,王座上的那个昏君,不能再留了。
“我只问你一句,那个位置,你想要吗。”
“想。”
言之凿凿,李岐似乎根本就没有认真的想一想,可他看到的是伏子安眼中闪烁的微光,他知道,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
伏子安笑了,苍白的面目上开出一道诡谲的花,他忽地跪了下来,拱手于他,再拜一次。
“从此,伏子安会率长安军众人,全力辅佐殿下,那个位置,无论刀山火海,子安都在所不惜。”
李岐着实吓了一跳,平心而论,那个位置,他怎么会没有奢求过呢。论家世,李殊是嫡子,他是庶子,可在才学之上,无论文韬武略,他都丝毫不输他的三皇兄,他也不甘心啊。
可伏子安这样的反应让他有些慌张,伏子安自幼便是他的伴读,可他这般的神情,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可他知道,多说无益,既然如此,那他李岐,也该吹起反击的号角了。
长时间做懦夫,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如若你相信本王,那本王从此与你同气连枝,共谋大业。”
一轮皎洁明月下,紫竹林中静谧如常,小白守着竹林,而竹屋之中,西南提督穆云休正与林墨对弈,其旁一盏茶,已有些凉了。
“师傅怎么不问徒弟,日后打算如何。”
自穆云休来,如今已有了些时日了,可林墨除却唤他手谈一句,旁的再不多言,就好像穆云休从未出仕,从未去契丹打过仗,就好像他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紫竹林大弟子穆云休一般。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一切早就变了。
“你心中已有思量,为师何须多言。”
捻了一把发白的胡须,林墨将黑子落于团团白子之中,刹那间,棋局已定了。
“是弟子输了。”
借朦胧月光,林墨好好的打量了一番他的大弟子,着实是不一样了,可他心里清楚的很,伏子安在哪里,做什么,他穆云休就会一模一样的去做,就算死,他都不会放弃。
如若这只是普通的师兄弟之情,想来旁人都会说他林墨教导有方。可这并不寻常,更有着难言之隐,是无法言说的。
“谁?!”
穆云休话未出口,却警觉的按上了腰上的剑柄,林墨摆了摆手,开门迎客,瞧见的果真是鹤泽诚。
“你不在府里陪着子安,到这里来做什么?”
“义兄说了,这有一封密函,要我务必交到穆提督手中。”
穆云休接过那密函,启开一看,里头的字迹着实是再熟悉不过的,可那上头只写了一个字。
“定。”
鹤泽诚将密函交付,便不再多留,他也不放心伏子安一人在府中,他刚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子安……他如何了。”
穆云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可他这个西南提督是有名的孤臣,为了博得李殊的信任,他不能和伏子安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就连对伏老将军的吊唁,也是同一众同僚一道去的。
“神思恍惚,不过……您放心,义兄到底还是爱惜自己的。”
待鹤泽诚走好,穆云休又将那密函看了二三遍,林墨看在眼里,一眼便知,伏子安心中如何想。
定王一统天下也是好事一桩,可这个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他的才华,他的谋略林墨一清二楚,他要更甚于定王。他也有皇家血统,若是坐上地位,也可说是名正言顺。
可这样一个孩子,就这样葬送在皇家的斗争里,他于心不忍。伏子安本就应该是天空的雄鹰,自由翱翔,若因此永远被困在皇宫,岂不可惜。
“师傅,子安是想……”
话未说完,穆云休用指尖醮了茶水,于那略是蒙尘的几案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勤字。
带兵勤王,清君侧,除奸佞。
林墨点了点头,他们彼此都再无二话。直至夜深人静,穆云休由小道除了紫竹林,翻墙进了他提督府,这一夜静悄悄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身在局中的人都知道,这天下,恐怕又要变了。
一场血雨腥风,正在无声的酝酿成不可收拾的风暴。
谁又会是下一个牺牲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