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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战一别 长苏临行之 ...

  •   长苏临行之前,并未劝我为这山河做些什么。即便在他执意赴死之后我便出门投了军,他也仍未有半句劝阻或谢意。但凡选择,我向来遵从本心想做便做。他食言有太多不得已,我纵然气,却也需尊重他的赤诚。既然不能共游大好河山,那便唯有共战一场干戈了。

      战场而已嘛,我蔺晨游遍山河,还尚未去修罗场一踏,如今见见铁甲朔气,有友作伴,又有何不可。

      长苏应是懂我。

      大渝、东海、北燕、夜秦同时兴兵,大梁边境烽烟四起,当朝起用赤焰军旧部,聂峰、夏冬领兵三万对抗北燕五万铁骑,蒙挚领兵七万直奔北境大渝所犯之所。整整三个月,与大渝军由对峙周旋到足以抗衡一战定局,期间畅快令人血热。

      而冰续丹药效越来越短,直至最后几日竟需七个时辰续服一次,可决战在即,纵然战场容得长苏离场休憩,他却半刻不容自己不清醒。我自然明白他的坚持,他的命已如旷野即将燃尽的枯草,一旦火势灭下去,那些零星的火种便再也烧不起来了。

      我生平看不上饮鸩止渴,却不得不用此法延续他的一腔赤诚。

      “不醒!”飞流着急慌忙地跑到煎药的帐篷里,一把扯着我胳膊往外冲。

      我被他扯着连带走了两步,调笑的话还未出口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醒。是长苏,不醒了吧。

      “不醒!走!走!”见我停在原地不动,飞流双手几乎扒在我胳膊上,气急败坏地用脚蹬住我的脚后跟,用尽全身力气想推我动一动。我笑着拽了拽他的发带:“小孩子要学会斯文地牵着大人衣角。”将他从身上扯下来牵着。

      帘帐被另一人从外撞开,是蒙将军。他铁青慌张的神色尚未落定,见我与飞流正要出帐,便愣了一瞬,随即将帐门掀着:“蔺公子,请。”

      帐外天色将暗。我望一眼,举步朝主帐走去。

      营中将士仍在战后休整,养伤的大本营人满为患,已经容纳不了再多的伤员进入。是以,一些伤架便紧靠帐篷停放在外围,放眼望去,满是凄凉。

      两天前与大渝一战,耗尽了旷野最后的生机。整个荒原刀戟斜倚,断裂的端口锈着血迹横七竖八地插在地皮与人的血肉之上。秃鹫盘旋在上空,静候入夜的沉寂。届时,不论躺在修罗场上的人尚且活着,还是已经死去,都难以阻挡即将择食果腹的这些飞禽。

      谁还来得及记起死亡之前那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广袤荒寒的原野,旌旗四起,鼓声震天。持刀剑在人墙之间寸步难行。一步一命,或将人横挑剑端,或不甚拄剑长眠。飞流在这杀声震天的领域里,如天真的孩童玩儿的兴起,他托起四人朝剑戟扔去,全然忘却背后安危。我远在百里之外仅可补救半边破绽,眼见几人持枪朝另半边扎去而救之不及,却有一人以一掌催马,托鞍而起,屈臂横扫将长枪尽数拦截。运气一震,将围截拦腰切断。飞流转头,惊喜叫道:“苏哥哥!”长苏朝他一笑安抚,待我杀进他们之间,他分心得意问道:“林殊如何?”

      我杀退靠拢逼近的敌军,乐着回应他:“是个美人。”

      不过片刻飞流又投入别的围截里,我与长苏随行而上,只做奋勇杀敌之人。腥甜溅在眼角,蜿蜒流成一道暗红,我舔去嘴角血渍,森然一笑,隔着血帘将剑刃从一人体内拔出。

      太久舞风弄月,竟然忘记了剑乃杀伐之器,最初便是用来取人性命的。

      列战英率众副将出账相迎,为我与飞流列出一条道来。由此足可见长苏这个监军在众人眼中的不可或缺。任何人一时半刻都难以撑得起他的位置。径直入帐,长苏仍侧坐于帅座之上,神色安然无浪无波,唯胸前一大团扎眼的血红。上前为其把脉。心弦弱不可闻,几近于无。我将银针排开,将他衣衫褪开,逐一探入百会、神庭、风池、檀中等九位生死穴内。血脉突起,重震筋脉之中,而长苏眉眼未动,不出片刻,激越突起之处重归沉寂。

      黯青色的血珠从两门穴位蹦出,我拔出银针,任它滴落数滴,方封死穴位推掌逼其落回脉络之间。蒙挚上前一步急急问我:“如何?”

      我取出银针,妥帖收起布条:“黎纲,带长苏留给你的锦囊,回江左盟打点一切。”

      黎纲神色一痛,哑着嗓子:“宗主!”

      闻言列战英与众将皆下意识向前进了一步,甄平绝然拔剑出鞘,反手狠掷贯于地上,面上冷毅沉痛。剑之青锋铮然而颤,芒色逼人。

      蒙挚愣愣地追问:“什么?”话刚出口,却似被什么击到,吓得退了一步。

      自然是猜得出的。除却外面的将士,在这营帐之内的大多数人,自然是猜得出如何的。

      我从腰袋里取出一粒血颜丹,喂长苏服下。飞流以为我诊完了,以为那粒丹药是往常一样能让长苏稍候便恢复的。他的担心落下,乖巧地蹲在帅座前握住长苏的手。

      帐中一时悄然无声。唯有我整理长苏衣衫时擦过布料的声响,以及几人粗颤不稳的气息。

      “飞流,收拾东西,我们带你苏哥哥回家。”

      “什么?!”“不可!”异口同声。

      我回身看,蒙挚双目怒睁,方才远在帐门行了一步的列战英也疾步上前:“蔺公子,我受太子之命,不论生死,都需带梅先生回金陵。”

      蒙挚附和:“小殊不能跟你走。”

      我听完,转身俯抱长苏起来,飞流帮衬着将他安放。黎纲与甄平回身挡在我与飞流之前,将蒙挚和列战英隔在外围。

      我懒得跟他们吵,抱好长苏冷然问了句:“回去金陵,以林殊的身份列位于林氏祠堂之内?”看一眼双拳紧握的蒙挚,“若仅为这个,那他的牌位早就已经陈列在你们太子殿下专设的忠君舍龛里了。”

      转而望向列战英:“你们要带走江左盟盟主,我的好友,以什么名义?”

      甄平拔起青锋执剑在手,一派铁毅之色看着帐中军将:

      “盟主到此已仁至义尽,从今往后,他再不是林殊。”

      列战英紧抿嘴唇与我对视,腮帮咬动,终抬臂拦在蒙挚胸前,将他往后一顿:“蒙将军,我们还有一仗要打,不能在此内斗。”

      我赞赏点头,朝蒙挚一笑:“他说得对。”

      当日入夜,黎纲回江左盟打点,甄平快马加鞭赶往琅琊山。蒙挚下令将众兵士尸身聚于多处,以火焚烧,着人用粮袋盛装骨灰码在帐后。

      那些盘旋于上空的秃鹫空待数时,恨恨而归。

      从来古战场,三军魂归迟。但不可不归,不可相弃。长苏,我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战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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