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终于到了头》Fitzk

8、他是否孤单

　　沙瑞金赶到医院，赵东来已经处理完了伤口，坐在走廊椅子上翻手机。以他为核心，周围一圈萦绕着不甚和谐的古典乐声，在医疗器械尖锐提醒音、夜宵小推车轱辘滚动和医护人员的脚步中自成一派，显得格格不入。
　　沙瑞金在赵东来身旁坐下。赵东来一凛：“哟，沙——您怎么来了？”
　　“我就不能来看看？”沙瑞金审视赵东来的绷带，“包扎得挺摩登啊，辛苦了。”
　　赵东来严肃道：“这次是我劝解不力，带头失职，没能发现苗头及时阻止，导致失控酿成事故；受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哎，”沙瑞金也板起脸，“怎么能说失职呢？今天下午，你不是把他们劝回去了吗？后来的事我也看了，是有人首先激动，带头挑拨气氛，搅浑局面，这才造成踩踏，殃及一片。你和其他干警同志受了不少委屈，回去要好好安抚。关于这次地铁挖掘噪声扰民的来龙去脉，我已了解过了，后续工作交给其他同志去查去办。你把伤养好，也是对京州八百万人民群众负责嘛。”
　　赵东来咧着嘴，像是牙疼，纱布下的脸肿成猴腮：“谢沙书记关心。您来之前，陆亦可刚走，给我捎来陈海儿的问候。还有几个弟兄过来看我热闹，可把他们乐的！”他搓搓膝盖，看看左右，压低嗓音：“李达康书记去吕州了，专车一直没回来。这回出事把您都惊动了，那李书记——”
　　沙瑞金把手往下压了压：“李达康同志的问题，我们继续考察。倒是侯亮平，他就没来医院看看？”
　　赵东来摇头：“没有。自从山水庄园结案，我和侯亮平省市两级，工作上一直没有交集。这您是知道的，要不然，我不还得回避吗？”
　　“嗯，”沙瑞金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们联署办过案，我还以为你和他私底下交情不错。公检反贪，你们这些部门工作压力风险大，万一出了变故，没有几个亲人朋友挂念，自己扛着，太辛苦。”
　　赵东来附和道：“之前陈海儿遭人暗算，陈老伯父、侯亮平、陆亦可，还有沙书记您，都去病房看过。那是重大伤害，待遇特殊；今儿我和弟兄负这点小伤，不算事儿！放从前，这种事儿让祁同伟知道了，肯定传话过来，让我们转去公安医院歇着。哥几个都不爱去，瞎折腾浪费，待着还别扭。那整幢病房楼都是他祁厅的人，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保不齐哪句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回头小鞋就穿上来了。”
　　沙瑞金瞧瞧赵东来的脚：“哼，小鞋，你不得一脚撑破？”
　　赵东来立正似的把脚并拢：“哪敢啊？我们都小心着呢。”
　　沙瑞金没再追究下去。他想，换个时间场合，也许他能和赵东来谈谈朋友，谈谈家庭，谈谈未来，畅谈比当下这点方寸计较更广大的世界。但此时此刻，他拍了拍赵东来的腿，把话头转回他此行的正题：“之前国富同志反映上来的情况，我都和你谈过了。他这个同志喜欢靠推测、靠猜想下结论，我不太赞同，凡事还是要靠事实、靠证据、靠行动说话，才能立住脚跟嘛。”
　　赵东来自然赞同：“对，您比如这次‘猎狐’行动，京州职务犯罪在逃人员清零；要光靠‘这人十有八九是坏掉了’之类无凭无据的猜想，弟兄们出境抓人，也没这个权利和底气。还得讲事实、摆证据，才有‘零口供结案’的魄力。”
　　两人情投意合，会心一笑。沙瑞金沉声道：“所以说，这李达康有没有包庇张树立、包庇其他腐败分子，也得拿出证据，不能错怪了一位好同志。”
　　“就是，疑罪从无嘛。”赵东来话及至此，忽然像吞了砂砾的蚌壳，闷声闭了嘴。
　　舒伯特的曲子仍在赵东来手机喇叭里播放，沙瑞金的心情却让音乐节拍打乱。他想，赵东来原本打算和他谈李达康，还是侯亮平呢？怎么就绝口不提了？是他先前告诫赵东来不要感情用事，一味袒护老领导、新朋友，让赵东来心里有了分寸和芥蒂？
　　若说李达康被架空，尚且可以归结为这位京州□□求仁得仁；那他沙瑞金此刻体会到的孤立无援，是权力高处的必然，还是赵东来为了保全礼数，无意间制造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