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终于到了头》Fitzk

2、悬崖裂缝中

　　日上三竿，京州的楼房矗立在强烈阳光中。赵东来的座驾穿过这些巨石堆、晴雨表和图腾柱，驶向会展中心东湖湖畔二号楼。司机开得极稳，赵东来觉得疲惫，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些天，他仿佛回到从前在刑侦支队日夜查案的见习时代，心思牢牢系在侯亮平和李达康之间的关系，连做梦都是和这两位还有祁同伟、沙瑞金、田国富等领导频繁过招。主观判断与客观认识的界限出现了消融与崩坍，这对赵东来而言，并非一个危险的信号。他很清楚，最重要的灵感，往往出自秩序尚未建立、黎明来临之前的混乱时刻。
　　几个月前，侯亮平是沙瑞金手上一把好弓，铮然一响，杀散了汉大帮的林中鸟。然而，面对赵立春留下的干部名单中，有三分之一的人被正式立案的惨淡现实，沙瑞金要任用新的干部、继续推进各项工作，难免有些吃力了。京州有李达康这样乾纲独断的保护伞，GDP增速不还是持续放缓吗？现在沙瑞金决心彻查李达康护着的藤藤蔓蔓了，吕州再不撑上一把，汉东的经济增速势头恐怕不容乐观。事实是，易学习调任省城后，吕州一把手的位置，由时任市长顶了上去，空出的岗位，市委组织部提议时任吕州常务副市长顺序接班；此人分管工业经济、民营经济和外向型经济，沙瑞金下去调研的时候曾走访过他主持重组的工业园区。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省里空降了一位代市长，主抓绿色循环低碳经济。吕州的干部这才意识到，风向变了，高速粗放的增长模式将被新的发展方式取代。
　　赵东来不是□□，大局和方向可以暂时放放，专注管好他该管的侯亮平。沙瑞金找他办这份差，预先已经发出警告：不要因为和李达康多年的交情而松了警惕，让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从鼻子底下溜走。
　　如果换作祁同伟或者任何一个目光敏锐的旁人来看，沙瑞金是发号施令的猎手，他怕赵东来因私懒政，放走笼中的兔，故而要给这条好狗敲响警钟。
　　作为老牌警监，领导再难对付，也有敷衍的套路。赵东来不想敷衍沙瑞金。比起猎手与狗，他想象自己是沙瑞金的夜枭，在汉东政治凛冬的萧索黄昏逆风起飞，率先破开航道，带回春天的讯号。
　　沙瑞金是舵手，赵东来想，他眼中有我们看不见的图景。与此同时，赵东来担心起了侯亮平。这并不意味他不记挂达康书记。张树立的落网在纪检内部会议上激起沙瑞金的震怒，会后侯亮平惟妙惟肖地重演了□□的悲愤，如果张树立交待的情况属实，李达康洁白的羽毛势必玷满污泥。
　　赵东来倚着前排靠背苦笑，这整件事都在考验我的党性，保大还是保小，听起来像前妻揪着耳朵问我的两难问题。
　　咖啡因在他血管中温吞流淌。这玩意儿有增强情绪的效力，杂念成倍放大，一个恍惚，做起了白日梦。赵东来从不排斥做梦，正如瞩望乱局当中闪现的灵感，他喜欢常理之外偶然迸发的出格。
　　他的出格，名叫侯亮平。
　　等一切尘埃落定，赵东来想带侯亮平去趟北方，比北京更北，搂着他，两人共骑一匹枣红小母马，从日落走到日出，踏平每一块雪下的枯草，还有新草。
　　窗外的小金让他的西北大梦落回了汉东。小金秘书拉开车门，迎他出来。京州酋长的亲兵恭恭敬敬带话，李达康正在水榭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