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终于到了头》Fitzk

10、那咱就飞吧

　　赵东来再见到侯亮平，是在他们两家一度会师的拳击场。
　　他去年进了省厅，整日忙得连轴转，压力和诱惑与日俱增。赵东来是个硬心的直汉，没有妻室，又不像当年祁同伟有片青山绿水聊以寄情，基本就把拳击场和办公室当作饭厅和旅舍，袖口的清油越积越厚。
　　前不久过生日，陆亦可和陈海儿送他一双袖套、两箱免洗去污剂，嘱咐赵东来折腾完了记得风干去味儿，可千万别穿着干净衣服毒死了自己，便宜了满坑满谷准备在他背后下毒手、挠两把的仇家。
　　赵东来无所畏惧。汉东的水潭从来是这么深，他完全可以睁大双眼、摸黑疾走，真到了生死劫的关头，上上下下再缜密的防备也会失去作用，非要靠他胆大心细，打虎上山破万难，手撕豺狼熊罴，生闯出一条新路。
　　让他铁了这条心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拳击擂台底下，看台上的孩子挥舞拳头。
　　孩子是钟小艾的孩子，赵东来以前在侯亮平钱包里见过照片，现在五官长开了，有几分酷肖其父，但眼底不若侯亮平那般飞扬神采。面对来势汹汹的对手，小猴子看上去有些畏怯。
　　“集中注意！”赵东来双手扩在嘴边喊话，“看破对方假动作！”
　　侯浩然听进去了。他避开让人目眩的幌子招式，直击重点，得分。侯亮平在台下为他鼓掌。
　　赵东来像从前那样，把手臂绕在侯亮平肩上，紧了紧，亲昵地环着侯老弟的脖子：“回来了，还走吗？”
　　侯亮平的脸贴着他：“不走了，以后然然在京州上学。上午刚报完到，从学校出来，嚷着要和小皮球打拳。这不陈东补习还没下课，我带然然过来，先热个身。”
　　“你一个人带孩子住哪儿？”赵东来从没像现在这样，怀念侯亮平的体温，“还在省检楼上？”
　　侯亮平颔首应道：“林检察长要给我们爷俩另租套房，结果然然说他喜欢住反贪局。这小子，和小皮球一模一样，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倚在场边栏杆喝能量饮料的陈东听了个真切。小猴子扁着嘴：“还说我呢，人小皮球他爸睡了大半年都没耽误当副检察长，你这个反贪局长是不是要当到退休啦？”
　　赵东来脸一黑，正要出言制止，侯亮平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拧他一把，微笑道：“可不是吗，你老爸巴不得去你赵伯伯手底下当个侦查处长，小口哨一吹压倒一片！”
　　赵东来心下一动，接茬道：“孙猴子大闹天宫，那叫个威风！”
　　“威风什么呀赵伯伯，”侯浩然忧心忡忡，“人家都说，得有个厉害媳妇才能当大官！不信你看陆阿姨和海子叔叔！可是，我妈和外公都进去了，我爸他再厉害，也上不了天了！”
　　拳击场馆内零散分布着赵东来的人马，都知道侯亮平老丈人出了事，此刻听了侯浩然率直的发言，只当过耳闲风，该干啥继续干。偌大的屋子安静得掉个瓶盖都像七级地震。
　　赵东来搂着侯亮平伸出一根手指：“小猴子，你咋知道你爸想上天？这万一他想下地，挖几道渠，钻几条洞，开几亩田，不比你在天上呼啦啦飞、风雨雷电来得稳当？”
　　侯浩然耸了耸肩：“你是不知道，我爸他有个秘密！赵伯伯想听，我悄悄告诉你。你可要向我保证，不让别人知道。”
　　赵东来满口答应。侯亮平笑容虚假：“然然，别闹。东来，你——”
　　眼见赵东来附耳过去，听侯浩然说悄悄话。侯亮平被赵厅长一条粗壮手臂箍得动弹不得，气急发狠，咬了一口赵东来晃在他面前的拇指。赵东来吃痛，“唉”了一声，力道不松反而加劲。侯亮平呸了一口，用只有赵东来听见的音量耳语道：“指甲缝里全是咖啡渣，谁道是不是蟑螂粑粑！”
　　赵东来听完了秘密，脸色莫测地看他的老弟：“我住的地方又不屯粮，蟑螂上门都没饭吃，哪儿来的粑粑？侯老弟，是你馋咖啡了吧？”
　　“赵伯伯，我爸说你特别喜欢咖啡，”小猴子兴奋道，“他还说小孩儿不许喝！以后我帮你侦查我爸，你给不给我喝？”
　　赵东来严肃道：“呔，大胆小泼猴，竟敢打你爸主意？看我不一巴掌收了你！”
　　侯浩然恍然大悟，开心道：“我听出来了，你是如来佛祖，本事大着呢！赵伯伯，我爸这后半辈子，可全指望你了！”
　　“小猴崽子，胡说什么！”侯亮平憋红了脸，“我和赵东来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不认识他！”
　　场内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赵东来拧了拧侯亮平倔强的嘴，帮腔道：“对，你爸刚来汉东，我不认识他，赶紧来给我们介绍一下。”
　　侯浩然摘了手套，笑嘻嘻一指：“赵伯伯，这是我爸，侯亮平，侯爵的侯，明亮的亮，平安的平；我爸喜欢喝咖啡，爱吹口哨，做饭特别香！老爸，这是赵东来赵伯伯，赵云的赵，东海的东，来了就不走的来；赵伯伯比你大三岁，最爱喝咖啡，和你一样喝的时候不加奶，和你一样不打算娶二奶……”
　　赵东来奇怪地说：“你爸喝咖啡不加奶？”
　　侯浩然点头：“苦死啦！我一口都喝不下。老爸防着我偷喝呢！”
　　“臭猴子，傻死了！不会自己加糖兑奶吗！”小皮球陈东像颗糖衣炮弹一样，轰轰冲了进来，摸爬滚打上了擂台，“来啊侯浩然，咱爷俩比划比划！”
　　俩小子开始争谁是谁老子，拳头乱怼，口沫横飞。赵东来刮了刮侯亮平鼻子：“咖啡苦吗？”侯亮平还没说话，陆亦可笑眯眯插了进来：“哥俩好啊？赵东来，难得见你袖口雪白，怎么不换件背心，上去活动两下？”她从拎袋里抖出一件皮背心：“侯局长，给你准备的。陈海知道你喜欢皮子，让我送小皮球顺带捎过来。你要不，穿起来看看？”
　　嗣后，赵东来和侯亮平在擂台这块方寸之地挥汗如雨，接着又在淋浴房打起了水仗。赵东来说：“我一看你穿皮背心，心里就热得慌。”侯亮平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神气：“赵东来，敬你是条好汉，输要输得坦荡，找借口推脱，不像你的风格。还是说权力弄人啊，你堂堂赵厅长也让名利场给磨圆了？”
　　赵东来开始耍流氓，抡起了枪棒：“老弟你瞧，这儿可尖着呢！”
　　他一边奋力拼刺刀，一边给侯亮平透露了去草原奔马的计划：“小猴子交给陈海他们。你和我，咱单独骑一匹汗血小马，从日落骑到日出，踏破每一块积雪、每一片草。”
　　“你是狼还是猫头鹰啊？”侯亮平泼他冷水，“大晚上的，还睡不睡觉了？”
　　赵东来一梗脖子：“睡什么睡，一刻千金啊……”
　　他现在知道了，侯亮平所谓的“秘密”，是要和他“京城会师”。如今京城变成京州，盟军依然聚首。此后对立和隔阂自然会有，欢乐必定更多；只要肯沟通，就没什么不能跨过的坎。万一真撞上什么生死关卡，那咱就大难临头比翼飞吧。
　　千金难买侯亮平。他终于想通了一切的关键。

　　Fin.

作者有话说

　　一切终于到了头，悬崖裂缝中，掉下的石猴，见风生长，穿过泥沼，在雾蓝水中，在绛红雪中，他是否孤单？太阳下沉，“那咱就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