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如薄幸锦衣郎》小河水流淌

2、人生，才刚刚开始 修长的手

　　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看似无意，却揉出玉帛之声，初时还慵慵懒懒，听得拨弦之声，渐弹渐变，渐变渐快，叮叮咚咚如清泉下流，悠悠长长，静默的古琴之声竟压过了清亮的笛音，倒也显得十分和谐。
　　笛声骤停。。
　　古琴声照旧，却渐渐缓了，最后一个修饰音结尾，手指轻轻盖住微抖的琴弦，抚摸着，如同把玩着一件珍宝。
　　柳树下的少年站起身来，轻轻将古琴放在一边，抖抖衣袍上的尘土，转头笑问身畔气鼓鼓的另一少年：“西城，又怎么了？最近总耍小性子，每次到精彩之处都不吹了，究竟是如何了？”话到后时，竟有些嗔怒的语气。
　　西城显然是受不了这些，把笛子往地上一摔：“我没怎么！“
　　看到师兄心疼的捡起弟子，翻来覆去的检查，却完全不抬头看他，西城又恼了：”师傅夸你是学古琴的良材，夸你弹的好，还要我给你和曲，你谈那么好，我哪比得上你？你一高兴，弹那么快，我如何跟得上？还有，每次都非得来这山谷里练，就是因为你姓柳吗？如此看来，我以后还得天天去西城吹笛是吧？怎么又不说话了？没劲！行了，我走了！“
　　弹古琴的少年叫做柳云汉，而吹笛的，则叫顾西城。
　　十三年前，乐馆的馆主在城郊的一颗柳树下见到的一个襁褓。初见这个婴儿时，素白的绸子裹身，静静地躺在树下，被馆主抱起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咬着手指笑。馆主一见便喜欢上了，自觉有缘，点点孩子的鼻头，婴儿便皱皱鼻子，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弥漫着一些雾气，很朦胧的样子。馆主当时便想好了名字：“柳下初见，云汉于心，就叫柳云汉好了。“
　　正巧的是，馆主带着云汉回弥乐山时，经过西城，听得背后有人呼唤，回头却没有看到人，再转头时，面前的地上又多了一个婴孩，裹着碎布，身上似还有血迹，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不住的啼哭。
　　馆主俯身抱起婴儿逗弄，却无济于事，婴儿只是蹬着胖乎乎的小腿，直着脖子嚎哭。馆主背上睡得正香的云汉被吵醒了，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陌生的“不速之客“，说来怪，婴儿竟渐渐安静下来，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望着馆主，或者是云汉？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馆主在婴孩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打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算你运气好！你们俩做个伴，倒也不孤单。起个什么名字好呢？“馆主略微沉吟，”顾而得汝，身至西城。顾西城吧。这下你总算满意了哈，呵呵……“
　　乐馆中的日子很清静，又很喧闹，一波波求学的乐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柳树第六次抽芽，云汉和西城已经能识一些简单的乐谱了。
　　尤其是云汉，风姿俊逸不说，单是那双手掌，便让各个乐师赞不绝口：“啧啧，这双手，骨节细而手指长，简直就是为弹琴而生的啊！“云汉乖乖地伸手任乐师们翻弄着赞叹，一边向旁边羡慕嫉妒恨的西城天真无邪的笑。
　　西城一直很努力地练习着吹笛。其实，他也很喜欢古琴，只是怕被师兄的光芒遮住，不断地黯淡下去；其实，他之所以学笛，一开始的目的是想用清脆之声盖住古琴低沉的吟唱，却只能为师兄和曲；其实，他之所以总是发脾气，是为了宣泄一下心中的不平，他喜欢看到师兄没有波澜的眼里的不安。
　　他要和他在同一高度。他盛人的光芒，遮住了所有乐师的眼，使得他们都看不见暗夜里，星星发出的微弱的光芒。
　　因为月色太皎洁。
　　云汉总是让着西城，他是真的热爱古琴，手一放在琴上，便忘却了其他。其实，他也没有说，他喜欢西城吹笛的样子，横笛唇边，眼色微敛，身着素色的衣服，真的很像画中人；他也没有说，每次西城发脾气，他总是不说话，他愧疚，他要为自己的优秀，作出补偿；他也没有说，他之所以不顾乐师们的叹息，总是穿繁色的衣衫，是为了掩盖自己清拔的气质。
　　西城穿素衣，由衣显俊，而他，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繁华的俗艳能压去一些清冷。

　　他想和西城站在同一高度，他不想被别人仰望。太高了，会冷，太冷了，便寂寞。西城是唯一能与他相伴的人，不想连这最后的知己也失去。
　　月亮极力地让自己的光芒再暗一点，再清冷一点。
　　星星极力地让自己的光芒再盛一点，再灼热一点。
　　月以星为伴，在荒凉的天幕上，寻找那么一点点相依为命的温暖。

　　十年弹指一挥间，两人都如柳树般挺拔起来。
　　要出师了。
　　一年前，西城便不再着素装，总是嚷着要和云汉换换搭配，“师兄你穿的那么盛华，我和你一比，未免显得太寡淡了！换一换，好不好，好不好啊！“
　　云汉宠溺的笑，解下衣服披在西城身上，再拣一件云白色褂子穿上。
　　云汉和西城并肩跪在馆主面前。
　　一个是人见富贵林，一个是天上谪仙人。
　　馆主伸手，不轻不重地在他们肩上拍了拍。
　　“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们都很优秀，我们也没什么再能教你们了，雏鹰终究要离朝，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馆主师傅！“西城跪爬几步，抱住馆主的腿，”我不愿走，我还要侍奉师傅呢！“
　　“孩子，你的本性不属于山林，你如此年纪，就要随师傅隐居吗？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追求自己想要的，山林，太寡淡了。“
　　“师傅，那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云汉还未说完，馆主又打断了他：“云汉，你生性起拔，俊逸，也不属于这里。一辈子在这里，太委屈你了。你们俩性格迥异，在乐馆里相伴还好，到了城都中，也一定要记住在乐馆里的岁月，“
　　馆主摸着云汉的头，道：“你的一生会很坎坷，要顺其自然，爱你想爱的，追求你想要的，恨你所恨的，抛弃你所厌倦的。记住，该是你的，就一定要抓住。“
　　末了，又转向西城：“不是你的，便不要强求。“
　　“好了，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馆主师傅，我们还会回来看您的…….“西城被云汉拖着向外走，边走边转身不停的喊。
　　馆主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不，你们不会回来了。
　　云汉。
　　不要轻言放弃，不要过于退让。
　　西城。不要一味强求，不要反戈一击。
　　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