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夜东风（天刀）》云深深vivi

8、ch8 江湖再无魔

　　13

　　一年后，沈沉以一剑梨花渡，击败武林十大高手，以天才之名，从一介纨绔子弟真正成为了人人为之侧目的一代剑豪。

　　扬州别院里，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又咳了许多血。

　　穆嘉为我熬药，苦笑道：“你日夜所思，只会让身体更快地枯竭。心魔所障，你迟迟都没有悟透。”

　　“我为什么要悟透？我是妖女，是俗人，我喜欢这样。”我冷笑。

　　我更喜欢，看见一个自诩正派的人吃瘪的样子。

　　他不与我计较，“你大抵还不知道，早些年你在秦川时，我给你的药材是怎么来的。心病绝症，需以用内力凝出的心头血来医治。你的那些药材，都是沈沉以寿命为代价得来的。”

　　我打翻了膝盖上的书卷。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活这么久？当初武林盟可是对你用了至毒之药……叶君君都没撑过去……”

　　我已不太听得清他的声音。

　　沈沉爱我是真，利用我害我是真，救我是真，想得到长生诀也是真。

　　可什么是假的呢？

　　“长生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我续了他的命，不过……和死也差不多了。”

　　我捏紧了双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是吗？”

　　14

　　沈沉放不下我，最多出门半月，每一次回来都会越加意气风发，但也越加沉默寡言。他永远比我想象中要通透，从不膨胀和骄傲。

　　晚上，他喂我喝药。

　　我用仅存的一点力气勾住他的脖子，“沈沉，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欠我这么多，愿不愿意以身相许？”

　　灯花一炸，闪了两下，我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我身子不好，你又娶了秦敏月，不若你走吧，我们这算什么。”我自怨自艾，竟悲从中来。

　　“你哭什么。”他掰正了我的脸，一下看进了我的眼底，“我没动过秦敏月，一次也没有。”

　　沈沉的声音变得很沙哑，用力地抱住我，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很早以前，我见你高高在上、千娇百宠，是真的有想过，回到从前变成有姓无名的乡野孩子沈七，来到名剑山庄，成为你的贴身侍卫。不为别的，只为护你周全。”

　　不假，那一刻我是真的落了泪。

　　沈沉再次远出，穆嘉如期来为我疗伤，我问他要了叶长生的消息。

　　他苦笑：“那孩子……身上明明有长生诀，却如何也不知道怎么从他体内凝出来……”

　　“你们没想过，长生诀或许被叶君君藏到了别的地方吗？”我面无表情。

　　想到那个小小的孩子，和我相依为命的徒儿可能正饱受折磨，我就忍不住寒战。

　　他，就好像曾经的我啊，就好像我正活在地狱。

　　数月后，沈沉为我认了义父，我成了武林泰斗北林武尊名义上的外孙女，我还多了一个新的名字：萧引梨。同一日，沈沉宣布与秦敏月和离，不久，便向北林武尊提亲。

　　当我嫁进沈府时，还觉得一切都在做梦。

　　沈沉挑开我红盖头时，我望着他俊挺的眉眼，主动去吻他。

　　和多年前不一样，那一年地牢里他将我推开，这一次却主动拥我入怀。沈沉认真地在我耳侧说：“梨儿，以后，我要你跟着我一起，看着这武林天——”

　　“看着这武林天下，成为你的囊中之物？”

　　我勾唇冷笑，轻轻推开沈沉僵硬的身体，抽出了沾满毒液的匕首。

　　啪嗒啪嗒，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其实你把叶长生弄得生不如死根本没有用，他那么小，你以为我会把长生诀放在他的身上吗？”我吐气如兰，笑得嚣张妖艳。沈沉看着我，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青白。

　　我静静地看着他，手抚过他斜飞入鬓的眉，语气比任何一次都要放肆，“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九岁习武，十八岁就能轻而易举地灭人满门？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被武林盟这么折磨，续命还能续这么久？你以为你的心头血，会有起死回生之用？”

　　“嗡——”

　　我信手一挥，匕首猛地扎进墙壁。

　　“因为，长生诀，就在我的体内。我，就是长生诀。”

　　话落，气劲爆发，我一身嫁衣猛地碎开，珠花挽发都已散乱，旁里的铜镜里，我一身破碎红衣，妖娆妆容，活像几年前死去的叶君君。

　　我离开婚房，一路走，一路杀，一路惨叫，一路血流。

　　所有杀我的，逼我的，害我的，没有一个逃掉。

　　此刻我终于明白叶君君的一切。

　　她为什么疯，为什么狂，为什么嗜血，为什么恨名门正派。

　　当我把长生从地牢里救出来时，武林盟已紧急集结，数百人围拢了地牢，意图将我擒获。人海茫茫，我一眼看见面色惨白的沈沉。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叶君君嚣张妖娆的笑脸，看见血海尸堆里想把我拖入深渊的父母亲人，还有十多年前年少坚毅的沈沉。

　　每一幕，都在拉近我和死亡的距离。

　　我看着沈沉笑，对长生说：“徒儿，师傅带你杀出一条血路，咱们回秦川去，好不好？”

　　长生回答我的，只有冰冷入骨的触感，就像秦川山巅的冰雪。

　　我的徒儿，也，终于死了。

　　15

　　一年后。

　　扬州酒楼。

　　“却说那魔女叶梨，武功高强，那信手一挥啊——啧！名门正道里的高手就跟割麦子似的唰唰唰全都倒了……”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此时，门口一抹墨色迈进，径直问小二：“给我打两壶酒。”

　　“……可没想到到最后，这叶梨竟然收手了！看着那个穿红衣的新郎，也就是如今的武林第一高手沈沉，悲痛欲绝地说道：‘郎君，我待你如此深情，你何苦非要将我赶尽杀绝！妾身这一腔心意，尽都要……都要零落成泥吗！’”

　　说到正酣，那说书先生喝了杯茶解渴。

　　突然，不远处一声轻蔑冷笑。

　　说书先生不乐意了，他在此说书有些年头了，还没被人这样砸过场子！

　　“这位，您是觉得鄙人哪儿说的不对吗！您倒是说说看？”

　　小二拎了两壶酒，麻利儿送了过来。

　　那人接过去，声音淡漠疏离：“嗯。”

　　给了钱，便走人。

　　说书先生顿时得意，好似赢了般，说得更起劲了。

　　门外，那墨衣男子一路走远，到小镇梨花林深处，一处坟头前。

　　他珍重地除去坟上杂草，自言自语许久，斜飞入鬓的剑眉染了些许寒霜，透出几分落拓。

　　一人自远方而来，正是穆嘉，见沈沉颓然饮酒，喟然道：“这是何苦？”

　　“少年时欠她的债，我至今都未还清，最后还让她以命相搏……呵。”沈沉指尖落在石碑上，目光沉黯。

　　“长生诀，不是神功，是入骨的毒。叶君君之所以活下来，便是将长生诀转移至墨梨的身上，可最后还是被金羽箭所杀……”

　　“为什么？”

　　穆嘉摇头：“墨梨，她早病入膏肓……长生诀启动，则可武功回至巅峰，但盛极必衰，之后必死。可怜一捧骨灰都消散……”

　　他知道，这坟包之下，根本没有墨梨的尸首，只是她的衣冠冢。

　　“天下逼疯了她，她便要逼疯天下，叶君君和墨梨，从来都是一样的。”

　　听着，沈沉含笑垂眸，但细看便可见他指尖颤抖，竟是悲伤到不能自已。

　　“沈沉，你与墨梨，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正如我与叶君君。

　　两人走后，一轮孤月照明，映出石碑上的一行字：“亡妻沈氏梨之墓”。

　　16

　　江湖近，江湖远，江湖之中，江湖之外。

　　有人活在业障里，有人在业障之外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