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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与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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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群索居多年了。
每当黄昏来临,我习惯性的出现在窗边。风吹动斑白的头发,从我浑浊又暗淡的眼睛望出去,是一片黑暗水域,是默默无闻的我一生写照。
在我所住的地方,方圆十里没有第二个人,多年以来和我相伴的是山川,河流和野兽。八年前这所房子的原主人几乎是将它赠与了我,这是他海外产业的一部分,用于滑雪和狩猎,上了年纪以后无力再回到这里,我只花了很少的钱就变成了这里的主人。我这一生里很少真正拥有什么,得到的又似乎全不费工夫。哪一种才是真实?
当一天的田野劳作之后,部分来自继承,部分来自新开垦,晚上在斗转星移里我看书听唱片,度过了一年又一年。这些书和唱片来自我多年林林总总的收集,书多是一些小说和诗歌,唱片则多是古典音乐。我对散文有一种固执的偏见,认为它是自恋的艺术,不值一读。2004年冬天,我在莫斯科坐卡卢加-里加地铁线本打算返回住处,临时从十月站出来后,踏着深冬的雪穿越了一整条萧瑟的街道,居然在一个散发着面包和雪的气息的小小的纪念品商店里,买到了李赫特晚年在酒馆内的演奏唱片。钢琴家晚年失明,隐迹于教堂和酒馆里演奏,当双手触及琴键,闻名海内外的大师一定比一生的任何时候都更明了音乐的本质。八十年前,年少的帕斯捷尔纳克随父亲在火车站,与远道而来的里尔克会面了,当时里尔克的身边还有玫瑰一样的女人莎乐美。帕斯捷尔纳克后来把这段往事写进了散文《人与事》里,我少年时沉迷这本书,形影不离,现在它还在我的枕边。有些事变幻如风云,又有一些事坚固如磐石。
多年后有一个法国探险家在贝加尔湖独自生活了六个月,并据此生活经历写下了《在西伯利亚森林中》。他在湖畔边钓鱼,在山间砍柴或者行走,在窗前看书或者喝伏尔加,一种烈性酒,静静地注视着岁月的流逝。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毕竟不同。我羡慕那些清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人,而我总是随波逐流。
最近几年来我尝试恢复写作,在白色的纸上写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一开始下笔很艰难,在桌上茶杯的阴影变化里我枯坐了一个又一个下午,一字未落。我内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起伏,这不过是平常事。
我为什么会重新开始写作,像我这样一个平庸的、出过几本无人问津的小说的作家,大概于我而言,遣词造句是光阴流逝中最有趣的消遣了。转瞬即逝的是人生,而长的是岁月。智利作家波拉尼奥在他的伟大作品《2666》里,塑造了阿琴波尔默这样一位隐世作家,除了笔名之外他其余的一切都是个谜。这也是我的作家理想,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影子。
某一天我终于写下了第一行字,一个含义晦暗不明的句子,像从梦中来的。接下来的写作依然很艰难,但我有的是时间。
两个月以前,一位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沿河而来。河岸的水草很深了,他走的是和河流相反的方向。我的房子建在河岸边的高地上,以躲避春讯期湍急的水流。从窗边望出去他时隐时现的身影,像是在逆流而上。在他行进的过程中,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平稳情绪。当他试探般的小心翼翼叩响了我的门扉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在镇上的邮局里我拥有一个付费的小储存柜,不多的邮件都投递向了那里。碰上我需要去买日用品的日子,我会开车去镇上,顺便拐到邮局去拿邮件。一年之中只有零星几封邮件,我也常常忘了去拿,不过是一些账单、广告和银行的通知单。在这里我还从没有直接收到过任何信件,他好奇的打量房子和我,好像我们都是凭空出现的。
这房子有120多年历史了,躲避过了地震、战乱和水灾。房子的瓦片和木制墙面经过大大小小数十次修补,但是总体支架没有变过,也不能变。然而房子和人不是活在一个时间法则里,各有各的平行世界。如果保养得宜,房子矗立千年也有可能。而人最多不过百年,十分短暂。土耳其诗人鲁米说,最可怕的事情是临死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生活过。啊我还没有真正生活过,就已经变老了。满身黑影的我出现在房门前,他一定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白发女巫。
他离开之后,我突然想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我打开一个黑色木箱笨重的顶盖,吃力的从最下面一层取出了镜子。抚去镜子表面的灰尘之后,若隐若现的人脸变得清晰可见,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白雪是什么时候覆盖完我的所有头发的?听不见水分流失、皮肤干枯、细胞破裂、骨节松动的声音,人变老的过程是悄无声息,一点一点进行的。上一次我见到自己时,脸上还残留了一点青春的模样,尽管那时候我已经40岁了。
如果在我年轻时,能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会疯掉。倔强的我会宁死不从,会挣扎,会咆哮,会努力改变现在以期通过某一只蝴蝶翅翼的震动改变命定的未来。无论怎样都不要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可是命运半点不由人,我是过得太表面化了,像浮影一样掠过50年的岁月,才变成了如今这幅面目可憎的模样。连自己都讨厌自己。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曾经有一头秀发。又黑又直,像石油,像黑色的黄金。在镜子里双手抚上干枯的头发,感受到了生涩的触感。这一在回忆里确凿无疑的事实,突然变得不确定了,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不是自己纯粹的虚构和臆想。
当你变老,和牙齿和心脏一起变得不可靠的还有你的回忆。在不同的情境下,回忆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同一件事件里的主要事实大相径庭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遇上心情写意的时候,我会觉得一切的人和事都可以被理解和原谅,另一些时候则会有完全相反的反应。如果你在回忆里不断的完成故事,和现实生活中的作者写作并无二致。多年以后我已明了,回忆的道路不断的分叉,错位,变形,你所抵达的是故事,唯独不是真实。
过去的我荡然无存了。
在我这个年纪,无论发生什么,对我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了。原因很简单,年华已逝,一切都太晚了。所以对这封突如其来的邮件,虽然地址来自于我曾经生活的城市,但我不打算打开它了。即使是寄信来的人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我也没有好奇心。有什么意义呢?不会有意义,如果有也不会大于一颗早晨的露水。对于我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持生活的平静如水,不要被扰乱。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破天荒的连续失眠了。为此我尝试了多种解决方式,在后山连续徒步三十公里,抄写一百页心经,学习希腊语,甚至在临睡前读起了康德的哲学书,全都没有用。在一个黑暗不断滴落的黄昏,疲惫不堪的我坐在门廊上,对着不远处书桌上的信件,用全部的勇气承认我输了。奇怪的是,说完这句话我就睡过去了。第二天中午,我平静的撕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当我拿到那张折起来的薄纸时,突然间失去了观看的兴致,于是我重新将它插回信封。不过照片却没有办法退回了,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照片上居中的是我,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流泻了一肩的中分长发。原来回忆这一次是诚实的。隔着30年的岁月,以及人和事,回望当初那个无知无畏的少女,眼波流转,眼神生动,竟不自觉的伸出手来,想要拥抱那个衣衫单薄的自己。可是你啊,是个可怜人。
那时候的我会怎样看待自己呢?除了觉得是个多余的人以外。疲于逃跑和流浪的我,也许那时还没有意识思考这个问题,更多的时候,我是在人群中来拼凑自己的破碎印象。别人以为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的人。
除了我以外,照片上还有另外四个人。事情发生以后,我把所有关于麦子的相片都撕碎扔掉了,包括这一张。当照片上的年轻面孔,和我记忆深海里的人影不断重合时,一霎那我竟有点眩晕。大概是年纪的缘故,为了透口气,我站起来走到了窗边。远处的山峦依然静默不语,两岸里的河水在缓缓的流动,河流不断向前,可是我仍然要和旧人再次相逢。
照片的背面,有人用刚劲有力的字体从左到右,对应着人写了名字:小宿,麦子,新月,小惊,林郑……
分明是麦子的笔迹,我吃了一惊,仿佛开天辟地,闪电风雪暴雨全都迎面而来。
想起林远曾对我说的,人生是一条条连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