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芒物语》南荒暮雪

4、酒中仙

　　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一念道人可不是，一抹青烟之后就彻底没了踪影，就和他的出现一样莫名其妙。

　　虽然眼前有一条山道，但逍遥山地势险要，层峦叠嶂，那一念道人可以说是很心大了。九芒用尽力气拗断一根细枝，当拐杖拄着，一面摸索着往前走，一面陷入了回忆。

　　比起“无忧仙人”这四个字，九芒的师父无忧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酒仙。当然，司命可不买账，在司命口中那就是“酒鬼”，还有老酒鬼、臭酒鬼等变体。

　　不论酿酒还是品酒，无忧的实力在仙家都是一绝。至今仙界还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不品无忧酒，不知酒滋味”，倘若有哪位仙家可得他酿的一坛美酒，够当几百年的谈资了，若这酒是他送的，那面子可大了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日沉迷酿酒无法自拔，不管有没有饮酒，师父身上总有一股消散不去的隐隐酒香，号称千杯不倒的凡人靠近他也得当即醉倒在地。这大概和凡间的腌咸菜是一个道理，师父怕是被酒糟给腌入味了。

　　无忧仙人乐得当个散仙，踏着哒哒作响的木屐，穿着宽松的浅绿长衣，只管在岛上酿酒读书，过着闲鱼野鹤的生活，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毫无兴趣。

　　有时候春光明媚，他兴致大好，就会坐在青石板上斜倚松柏，沐浴着和煦春光闭目冥想，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仿佛不论度过多少年的光阴，他都依然是那副带着点慵懒的模样。

　　阳光暖融融的，勾勒出他面部俊朗分明的线条，眼下的两颊和鼻尖因为饮酒而泛着浅淡的桃花色，鼻梁到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或者说是……呃……很是诱人。师父晒太阳的时候，九芒总会想，好在师父没有去凡间热闹的地方晒太阳，不然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好姑娘，欠下一屁股风流债。

　　记得有一年春日，师父又在晒太阳，还漫不经心地叼着个狗尾巴草。

　　“唉，师父，你长得那么好看，放在小小逸世岛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太可惜了。要不要和我一同去凡间勾搭一个师娘回来。”她竟然看得有些出神了，“也好过你在这小岛上终日臭美。”

　　“逆徒，又耍贫嘴。”酒仙睁开双眼，噗地一下甩开狗尾巴草，邪邪地一笑，“倒是为师看那个小狐狸总对你眉来眼去的好似图谋不轨，要不什么时候为师帮你把他撸到逸世岛来？”

　　被他这么一说，九芒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气势弱了半分：“不许你胡说。”

　　“你干嘛这么激动。”酒仙笑得更坏了，“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哪天那狐狸要是上门提亲，我就替你答应了哦。”

　　“你、你、你……倚老卖老……”九芒的脸更红了，“我、我、我……”

　　“嗯你要干什么？”酒仙玩味地笑着，“为师上次要了那小狐狸的八字，为师给你们算过了，你们俩啊前世有缘，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停停停，打住，打住，又开始瞎掰了，我要告诉司命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酒仙又闭上双眼，身体一斜，恢复了“美人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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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九芒总有一种感觉，或许师父的肆意和无所谓都只是假象。她总觉得，师父的眼里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有一团不甘愿熄灭的火苗在燃烧，很是坚韧，她坚信，一个人的眼神是最难以伪装的。

　　回想起重生之前，她虽然跟随了酒仙几百年，是他这几百年最为亲近的人，可是真要论起酒仙是什么样的人，她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前一世她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重生之后这么想来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儿。

　　在入主逸世岛之前，师父是什么人呢？为什么隐居在逸世仙境？从前，不论她怎么旁敲侧击费力八卦，他总是喜欢打哈哈，对过去未曾留下过只言片语。

　　说起司命星君，他的本名叫无常，是无忧仙人的亲弟弟，也是逸世岛少有的客人之一。不过有趣的是，司命属于神籍，师父却是仙籍。六界之中，一般界限分明，但是关系最为亲近的就是神仙界了。虽然分为神界和仙界，世间先有了神界，后又从中分化出仙界。但是除了修炼方向不同，其余大体是可相通的。有点类似于人间“朝廷”和“江湖”的关系。

　　另外一个常客就是挨千刀的狐族三王子怀天玑。如果怀天玑登门拜访，无忧就会来到冰心阁，摆好桌席，和怀天玑或喝酒论道或下棋比武，这就是逸世岛最热闹的时候了。

　　可平日里九芒哪里是受得了冷清的人，九芒最喜欢的是偷偷溜去凡间游玩，收敛了神力，像寻常凡人一般听听说书看看戏，时不时买些凡间的小玩意儿，哪里热闹往哪里走。

　　去凡间总是要花些银两的，虽然可以苦练点金术，耗费些神力变些个银两出来，可这就少了大半的乐趣。于是，九芒灵光一现一拍脑袋想到了一个特别馊的主意——把师父那些好酒转手卖了不就得了。这样既能扮演卖酒的人玩起买卖，又能赚到银两，真是一举两得。于是，月黑风高的时候，无忧酒窖里的那些酒时不时就会惨遭黑手。

　　对此，无忧也是知道的，但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九芒也明白师父虽然过得慵懒颓废了点，但是心里精着呢，不可能不被发现，不过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恃宠而骄，仗着师父最心疼自己，她也就为所欲为地不心疼美酒佳酿了。

　　眼看着大好的美酒被自家弟子贱卖，无忧总是在心里默念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收徒，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活宝，唉，由她去了。

　　如今想来，在逸世岛度过的日子，说漫长也很漫长，足足有三四百年。说短暂也很短暂，弹指一挥间也已经成了回不去的过往。当时并没有感到那样的日子有多么特殊，甚至跟着师父读书修炼的时候还感到过些许枯燥烦闷，只道是寻常日子一般，一天天的也打发过去了，现在回想，那竟然是上一世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那样子的日子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想到这里，九芒不禁感伤。师父还在逸世岛吗，还在酿酒吗，还会不会一身酒香斜倚着松柏闭目休憩呢？

　　她伸手遮了遮头顶的骄阳，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抬头已经能仰望到逸世山庄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