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与世辛》陈友欢

1、沈嘉和今晚睡哪 沈嘉和

　　沈嘉和到广州那天，世辛正和朋友在酒吧翘着脚喝鸡尾酒。她对这个夜晚印象深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这天世辛和沈嘉和却未打起来，反而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睡大觉，一度让次日醒来的她觉得自己脑子坏了。
　　那天酒吧散场差不多十二点多，大学的男生还保有绅士礼仪，聚会后会自觉组队送姑娘们回宿舍。彼时世辛已搬出学校，住在附近一自建楼里，每个月交一千五的房租和几百块的网费水电费垃圾费。
　　她爱自由，不喜欢拘着，对诸多条例的宿舍生活不甚感兴趣，故而早早开始独居生活，一室一厅，一猫一狗，日子滋润得很。
　　好在酒吧离家里的路程并不长，沈煜和其他几个哥们还是一路唱着歌把她送回小窝。世辛是那类人缘极好的女孩子，在男生群女生群里都吃得开。能和男生聊荤段子，能和女生谈美妆，二十岁的少年大都肤浅明亮，心里想的都差不多，几句话聊上来，就成了勾肩搭背的好朋友。
　　世辛珍惜这样的生活，她不是那类向往轰轰烈烈日子的人，觉得生活就该如水一样平和，却不知平静乃是生活假象，波澜壮阔的大海才是人生的真相。

　　到家逗完猫溜完狗洗完澡，世辛边擦头发边哼歌出来，用沾了水的手指抹过手机界面，消息接二连三地刷了出来。
　　“我在麦当劳，不知道你新家在哪，出来接我。”
　　世辛没有存人手机号码的习惯，手机与卡更换也过于频繁，一直只凭感觉猜测对方是谁。看了眼右上角屏幕，发觉已是凌晨两点多。这条信息确实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么晚了会有谁前来？
　　大学初时，世辛的确是有满腔热情和期待感，想在学生组织里做个风云人物，要学习技能，要积累经验，要认识朋友，要服务同学。
　　可所谓的锻炼和学习本领成了空话，没完没了的破冰、生日庆祝、节假日聚餐和联谊会已经磨掉她全部的激情，除了大大提升狼人杀水平外，再无进步。
　　世辛不喜欢学生组织里的官僚作风和空话套话，她被繁琐且无意义的报销工作、通讯稿工作吓怕了，换届时不顾部长的挽留执意离开。不过到底是在那时攒下了几个好朋友，比如体育部的沈煜、宣传部的李复安和秘书处的张端端，他们几个人今晚才聚在一起喝了小酒，可这显然不是他们的号码。
　　这几年，时间倏忽一下过去，世辛考上研究生之后，日子越发轻松，世辛常常窝在小窝里看书，不管屋外风风雨雨，认识的人也越发少了。她已离开多余的社交圈子，不再有过多的应酬和聚会，需要应付的人少了起来，深夜里的叨扰大大减少，一时间竟想不到半点儿可能。

　　未干的头发垂下水珠，滴在手腕处，冷感将沉浸在回忆里的世辛拉出，她从对大学生活的失望回归到对现实生活的疑惑中，决定停止无端的猜测。
　　回拨过去，清冷的声音传来，世辛却依旧辨别不清是谁。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嘉和，沈嘉和。”

　　顾不上头发还没拧干，世辛赶紧换了衣服抓上钥匙去寻他。
　　冬天的广州夜里清爽极了，只要天气不过分冷，夜色沉淀成一张巨大的网，漫步其中，四处寂静，柔柔的风吹在脸上，人也觉得舒畅。但今晚显然不归于此类，狂风打在脸上，比刀割还厉害。湿冷的空气钻进人的脖颈，世辛觉得这种天气愿意出门见的人，大概都可以称之为生死之交了。
　　沈嘉和也算世辛的生死之交，见了面就想掐死对方的那种交情。
　　麦当劳在微型商业城的一楼，这个点只有Ｍ记和几个桌游吧在营业。白天的时候商业街热闹非凡，很多学生会在附近闲逛或吃饭，但世辛显然更喜欢这里安静平和的样子。
　　有一年圣诞节的深夜，她就坐在商场布置的雪橇旁，一个人安静听歌到清晨。包子铺开张，她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红豆馅包子，终于用温热的食物暖了自己饥寒的胃。然后，一个人走回家睡觉，带着两行清泪走进梦乡，为顾师娘的离世而感到难受。
　　近期街道在装修，好似有很多店铺要开张，她却顾不得张望它们在夜里的模样，只觉得暗黑黑的影子扑在人身上，有些人烟散尽的寂寥。
　　到了Ｍ记，看到沈嘉和在靠玻璃窗的长椅上坐着。那是世辛最喜欢的位置。往常她总喜欢坐在那里，咬着吸管喝冰可乐，看深夜人来人往慢慢稀薄。
　　世辛走上前，沈嘉和第一眼却未认出她来，打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扔给世辛一未开封的香芋派，麻利地背上旅行包示意她离开。
　　全程一句话没说，冷得像肯德基后厨冰箱里的冰块。

　　世辛一向是个热情的话痨，但在他面前，她话痨不起来。
　　从麦当劳走回家的这段路，他们是平静的，缄默的，无言的。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好像谁先开口说一句话，谁就会死掉一样。
　　原本世辛应该尽地主之谊提醒他看路，招呼他换鞋，向他介绍自己的猫女儿和狗儿子，但世辛并非是个称职的主人，沈嘉和也不是个合格的客人。
　　她拿捏不住他千里迢迢跑来的原因，也不知晓为何半夜三更他不住酒店却要上她家门。但人都来了，总不能往外赶。
　　沈嘉和确实是抽条了不少，和世辛印象中那个半大孩子不太一样。他依旧是理着寸头，像从监狱里刚放出来的囚犯一样，上唇胡倒是茂密，让人很快就把他从孩子行列中区分出来，且又有点年青人的味道。
　　古时有丧父蓄上唇须的礼法习俗，沈嘉和生于大家，必然知晓这一传统。
　　得，不必多言，看他这周身黑衣就知晓，那个自幼被顾家师娘挂在嘴边念叨的顾家女婿沈敏行已离开了这花花世界，抛下已成年的儿子到另一头去寻找自己娴静端庄的亡妻。
　　世辛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悲天悯人的味道，心疼他丧父的不幸，一时间心软了起来，竟没想着盘问什么。她缺乏亲情的温暖已久，羡慕那些被家人疼爱的孩子，如今沈嘉和却也一样无了至亲至爱，成了真正的孤儿。
　　她忽然难过起来，沈嘉和是父母爱情的结晶，但她世辛不是，自己的父母虽然都还在世，但却都把她当作丑闻和耻辱。她从未感受过父爱母爱，不知晓失去的滋味，但沈嘉和是曾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拥有过后的失去想必更叫人疼痛万分，
　　想到这，世辛又抬头望了眼颓唐的男孩，不免心疼起来。女性天生有母性，不管几岁，都难免会有种怜悯的温柔。
　　于是，放他进门。

　　稀里糊涂地带沈嘉和回家，玄关处换鞋，世辛就后悔了。
　　沈嘉和何许人也，处女座洁癖男能满意她艺术家”般的生活空间？世辛一向调侃自己像个艺术家般活着，并非指自己才华惊艳绝伦审美惊为天人，而是继承了世俗对艺术家们误解着的凌乱生活。
　　沈嘉和微抬着下巴，眯着眼，像是君王巡视领土一样巡视她的小窝，最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世辛能察觉，大概是因为和他相识了太多年，也知心了太多年，熟悉到连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能描述出来，并且准确无误地猜出背后表达的意思。
　　他曾用同样的表情轻视过她的爱情，她的理想，她的信誓旦旦，她的生活蓝图，现在对她的住所的轻视也毫不收敛。

　　小窝里摆设陈列全都随心所欲，常人不能理解这样的美感不是因为常人审美差，而是因为……狭窄的屋子本身结构就不合理，房间大客厅小，又混进了杂乱无章的家居和繁琐杂多的日常用品。而世辛又囿于经济上的困窘和房子的所有权，未能大肆装修，只是草草贴了墙纸铺了地毯买了些家具，风格不一致，有点奇怪的难以描述的混乱。
　　混乱源自于什么？世辛有时怀疑是色彩，有时怀疑是材质，总之风情随着大量添置的厨具散去。她在拥挤的空间里呼呼大睡，一边做着梦希望自己有个新的投影仪，一边看着支付宝上日渐减少的余额发呆。
　　像世辛这样落魄的落寞的孤独的所谓艺术家，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她耗尽三年成就的一部小说出版后，未能让她心满意足地过上三年富足日子，七万块买断费短短三星期被挥霍干净。
　　都说人饱暖思淫欲，世辛暂且要操心吃饭穿衣这些人生大事，暂且匀不出人民币和金钱来维持奢侈的生活。她已不指望舅舅能给自己怎样的经济支援。
　　寄人篱下太久，她不喜欢伸手要钱的窘迫。无父无母的孩子，还是早早自立为好。从发传单到当家教，而今总算可以靠一点儿稿酬养活自己，世辛不想因对物质的过多贪欲而让自己长出一张献媚的脸。
　　钱总归还是够用就好，不够就少花点，花多了就辛苦攒一点，世家家大业大不缺她伸手要的那么点生活费，但她终归是世家见不得光的人，何必要自取其辱。

　　在门口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没事儿，穷没关系，干净就好。可顺着沈嘉和奇怪的眼神看去，发现自己出门前随手丢在桌子上的换洗衣物，世辛不禁赫然。
　　睡衣梳子和毛巾倒是其次，黑色的胸罩却大摇大摆到让人红了脸。
　　世辛尴尬地捡起来，无视他挪揄的神色，赶紧把这些乱糟糟的东西从客厅移入房间。
　　沈嘉和倒是和猫狗玩了起来，她赶紧趁这会儿把私人用品都收拾一下。椅子是奇怪的存在，放上一件衣服就会长出无数件衣服。一人收整东西，一人与宠物玩耍，恰好化解此时的无言以对。
　　但有些事总要去面对，比如，沈嘉和今晚睡哪。家里只有一张床，世辛习惯席地而坐，刚搬来的时候指挥着沈煜跟李复安帮忙把沙发搬出去扔了。天寒地冻也不好意思让人家睡地板。本来家里是有两床被子的，但今天猫尿床湿了那床彩色格子的被套，世辛忙活着把被套拆出来洗了，又受不住棉被的那股猫尿味，干脆一起扔了。
　　眼下一床一被，难不成要让沈嘉和上床睡？
　　世辛的眉头皱着，还未想出解决的方案，却听见房间外沈嘉和在喊她：
　　“世辛，帮我从行李箱里拿一下干发毛巾，我衣服脱了不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