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她的出现, ...
-
她的出现,那般随意,那般偶然,像是谁家的女儿不经意地踱进自家的后花园。
可正是这随意和偶然却也让她的出现,显得格外的离奇甚至灵异,因为,她是在深夜踱进了大辽的御花园,站到了大辽皇帝的面前。
毫无征兆,不加防备。她手上没有武器,身上披着素衣,无辜坦然的样子让围在他身边的侍卫宫人几乎忘记了防御这个不速之客。
她盯着眼前无措的人群,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打破了沉寂,“护驾!”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那呆滞的侍卫方晃过神来般,用长矛利剑将她围到了中间。
她一愣,却不怕,也不动,那淡淡的笑容依旧凝在嘴角。
“住手。”他从人群中走出,走到她身边,“你是谁?”
她盯着他的眼睛:“妖,”她依旧浅浅地笑,“你怕吗?”
他沉默片刻,忽而大笑一声,将她拦腰抱起:“摆驾听雨阁。”
第二日,大辽宫里新立了一位宁妃。
人们都说,这妃子是狐妖。
也许,她真的不太像人。人,有太多的欲望,太多的牵绊。这宫里的妃子,要么出身贵族,父兄功在社稷;要么来于坊间,一心艳绝六宫。唯有她,偏安听雨阁,没有背景,不图浮华,不争不抢,无欲无求,仿佛离了这尘世烟火,让那步步为营的三千佳丽连害她的理由都找不到。
红烛鸾帐,他也曾问她:“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回答却是一如既往:“我是妖,我只要你的心”然后两人笑作一团。
她太好,太美,他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冷落了整个后宫,甚至是他曾许诺白头的皇后萧氏。
明珠太耀眼,总会晃到别人,纵然她百般忍让,却难逃这深宫的法则。皇后萧氏以她魅惑皇帝为由联合众大臣,将她驱逐出宫。
那天,刚刚下过雪,她走出宫门,回首望望那奢华的琉璃飞瓦,忽然感觉那般缥缈。
“朕不许,谁准你离开的?”他的声音蓦然从身后响起,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依旧穿着单薄的朝服,想事没来得及换上大氅,他衣冠有些不整,残雪落满肩头,他脸上划了道血痕,喘息还未抚定。
“我不想成为妲己,更不想连累皇上做了商纣,我,应该离开了。”她低下头,不去看他,没有楚楚可怜的眼泪,她的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里却染上了些落寞。
他一步步走近她,伸手抬起她的脸颊:“你听着,你不是妲己,朕也不会成为商纣,朕要这天下,更要你,只要朕不许,没人能赶你走。”没有海誓山盟,地老天荒,他的话平静得像是闲话家常。
她盯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点头:“只要皇上不许,我一定不会走。”
携手回宫,她依旧是帝妃,依旧温婉如常,不慕铅华。
她主动去见了萧氏,饮下了一万红花水:“当今圣上不愁子孙昌盛,皇室必能枝繁叶茂,臣妾只求伴君左右,绝无非分之想。”
萧氏紧盯着眼前的女子,良久,长叹一声:“男人的心,不在便是不再了,曾几何时,这花前月下,他也曾许过本宫,可你得记着,他终究是我大辽的王,江山与美人,他的选择如何你该好好思量一番。”那金线玉帛的五彩凤袍翻飞拂过她眼前,一步步远去,她抬头望了眼窗棱缝隙里透出的微光,无声地笑了。
宫中的细作泄露了大辽的军事机密,南宋趁机进攻,两军交战,大辽处在了下风。
他要御驾亲征,出发前夜,他遣开众人,带她来到一处密道,他说,若他兵败,必会与皇后诸妃一死殉国,到那时,她便可以从这密道逃出。
她问他为何,她也是他的妃子,她不怕死。
他笑了:“朕从没有将你当过我的妃子,这后宫的妃嫔帝后都有她们各自的角色,皇后是威严的象征,是与朕共守天下的伙伴,而那些帝妃,或是朕的兵器,或是朕的智囊,她们的存在,是为了大辽的繁荣昌盛。可你不同,是朕今生的唯一,你,是与这皇室无关的,我的,妻子。”
她嘴角那抹冷艳的,淡淡的微笑,第一次,从她脸上滑落,眼泪,不自觉地滴落,她抓住他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绝不。”
他微笑着摇摇头,拥她入怀,眼泪落到她嘴角,她第一次知道了,眼泪,是咸的。
他领兵出征,一去三月,她在听雨阁,一等三月,从盛夏,到深秋,等来的,却是他兵败中毒箭的消息。
他回宫时,已奄奄一息,皇后跪在了她面前:“所有人都说你是妖,妖会妖术,能起死回生,对吗,所以,求你,救救他。”
她走到他床头,握住他的手:“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割开手腕,鲜血滴进他嘴里.......
他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她正坐在他床头,微笑着看着他,他握住她的手,她说:“你知道吗,你的军队,胜了,你的大辽,保住了。”
他也笑着,点点头:“陪朕出去走走吧。”
那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他牵着她的手,如同很久之前他奔出城去找她一样。
他们都没有说话,雪花静静飘落,染白了很多东西。
她忽然开口:“皇上可见过我跳舞吗,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他点头说好,从怀里拿出一颗玉埙:“你也不知道朕还会吹埙吧。”
她一愣,他却笑了,吹起埙来,悠扬,空灵。
她迎着埙声翩翩起舞,融在了一片素白里,晚霞的光,映在她嘴角,美得那般不真实。她越跳越远,他跟她走进了一片梨园,本枯干的树丫,却因这大雪,如同开满了遍树梨花。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嘴角的微笑依旧,她没有开口,一个声音却远远响起:“皇上,我本是修炼千年的白狐,机缘巧合曾为你所救,特来报恩,如今,救你一命,大恩得报,人妖殊途,我也自当回山林修炼,勿念。”
音落,她的身影逐渐飘忽,与那素白融为一体,他还来不及抓住她,她已消失得无踪无影。只剩下了独占原地的他,和他的泪痕留在雪地上的残迹。
城外,她回望着那琉璃飞瓦,无声地笑了:“皇上,你知道吗,我不是妖,我是人,是大宋的细作,是大宋最好的细作,我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给宋军传递情报,我十三岁开始执行任务,十年来,从不出错,我计划好了所有的一切,怎么接近你,博取你的信任,怎么对付宫里的妃嫔,怎么传递情报,怎么逃走,可我唯独,算漏了一样,我爱上了你,是真的。从很小的时候,师父便告诉我,细作一旦有了感情,便是自掘了坟墓,可我,身不由己。我自幼浸在毒药里,所以,我的血能救你,我将假的情报传给宋军,所以,大辽反败为胜。”
“是啊,朕真的应该谢谢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回头,他带着一队侍卫站在城门口,“你师父说的没错,细作,怎么能动情呢?”他轻笑一声,双手负在身后,那般熟悉,可又那般陌生。
她一愣,可随即便明白了,原来他早就识破了她。
“你何时看穿我的?”她强忍住一阵心痛,故作平静地问到。
“从遇见你那天开始。”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和轻蔑。
“那为什么还让我把机密送出去?”她闭上眼睛,她骗过很多人,却是第一次被人骗,这滋味,远比砍在身上的刀痕,痛得多。
他笑着摇摇头:“这就像是钓鱼,由你亲手送出的饵料,可比朕的细作送出的,可靠诱人得多,而且,若非借你的手,朕还真的不敢确定,辽宋之战究竟鹿死谁手。”
“是吗,那皇上确实该谢谢臣妾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作多情。她冷笑着,“原来自始至终,只是我,一厢情愿。”她抬手,一根白练飞出,他不及反应,便已被她掐住了喉咙,“那么,同归于尽吧,皇上,至少,我还能为大宋做些什么。”她的手开始发力,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紫,那些侍卫更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我的.......我的......妻.......妻子.......”这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挤出,她盯着他的眼睛,明亮,清澈,温暖,依旧和初见时一样,依旧和红烛鸾帐里一样,依旧和密道里一样,可这双眸子里,到底藏了太多太多,她今生都看不透的东西。
可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手,杀了他,太难。
她看到他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胸口一疼,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罗衫。低头,一把匕首,深深刺在那,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
疼痛的感觉消失得很快,随之是抵不住的困意,她觉得,很累,从未有过的累,她不算长的被人当成工具的一生,闪电般从脑海里闪过,最后,停留在这异国他乡,和眼前的,曾经熟悉,曾经以为单纯善良,曾经她愿为之放下一切的男子身上。她在支持不住,靠着他的肩,缓缓倒下,她依旧笑着,像是那天在御花园见到他一样,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可这距离,却那么远,她的力气,只够抓住他肩上的衣服,她笑着:“皇上.......这一次......是你,要.......赶我.......赶我走了,我........只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哪怕.......丝毫......片刻.......”她紧紧盯着他,她想知道答案,可回答她的,只有沉默,和他如同这落在肩上的白雪一样冰冷的眼神。
她那抹笑容,终于凝在了嘴角,她的思绪,彻底一片空白。
他就那样看着她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他伸手,阖上她的双眼,向着远处的人群:“传朕的指令,宁妃娘娘失足跌落城墙,依例厚葬。”
他握住她的手,除了彻骨的冰冷,感觉和那日他们携手回宫是那般相似。他抱起她,向宫门走去,夜幕前的最后一缕夕阳打在他脸上,一行晶莹的东西,滴落在了她手上。
“你是谁”
“妖,你怕吗”
“你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
“妖,我只想要......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