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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菜刀(四) 以后不管多 ...

  •   常安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双亲早早离世,只剩自己和年迈的外婆相依为命,日子苦,也甜。

      但是这样的日子只持续到一年前。

      那天,村里进了山匪,他正好去山里打野味,寻思着下山去集市上换些粮油,由此侥幸捡了一条命。

      可是留在家中的外婆却没能逃过这一劫。

      村里上上下下八十几口人,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

      他站在村口,满目血色,满眼苍凉。

      他花了三天时间,安葬好村里人,然后一把火烧了村中所有的房屋,转身走了。

      只剩他一个人了,可是他想活下去。

      他按着幼时的记忆,去投奔远房表舅。

      却在找到表舅家前三天,染上了时疫。

      没钱治,只能硬撑着,想着找到亲人后,自己就有救了。

      可是亲人却并不把他当做亲人。

      表舅家的女儿正在备嫁,他的到来无疑是晦气的。他想活着,就厚着脸皮,几次三番的上门认亲,却都被赶了出来。

      最后一次,他上门时,正赶上表舅女儿出嫁,他怕冲撞了新人,没敢走正门。

      可是这一次,他却被狠狠地毒打了一顿,几乎昏死过去,被人用草席一裹,扔在了一个破墙的墙角下。

      旧疾未愈,又添新伤。那日被毒打留下的伤口,早已化脓,他半昏半醒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好难,还是死了吧。

      常安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他已经闻到了自己伤口散发出的,腐臭的气味。

      昏昏沉沉间,他感觉到有几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上,他艰难的睁开双眼。

      入眼是一袭白衣。

      白无常来索命了吗?

      唔……这白无常,好美啊……

      这是常安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

      疼,好疼啊……

      钻心的疼痛刺激着常安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了雕花床梁。感受到身上盖得棉被,常安呆了呆,这阴曹地府,还挺舒适的?

      他试着起身,结果刚动了一下,就痛得叫出了声。

      “你醒了。”

      声音清脆,常安这才发现,床尾边上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十三四岁的模样,流苏扣扎了双髻,鹅黄襦裙配月白半臂,面容俏丽,眉眼弯弯。

      常安又呆住了,愣了一会,脱口而出:“你是来勾魂的吗?”

      “嗤——”少女笑出了声,“看来你精神头恢复的不错呀。”

      常安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阴曹地府,自己活下来了!

      “那天,是你救了我!”

      他挣扎着想起身,可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每动一下就痛一次。

      少女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将他扶起来,找了靠垫塞在他背后让他倚着,又轻轻将被子替他掖好。

      “你昏睡了三天,疫病已经找大夫来给你治好了,现在你还有些发热,按时吃药就没问题了。

      “你身上的那些伤……虽然腐肉都去掉了,但是伤得太重,伤口化脓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将你治好的。”

      少女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将桌上的药端了过来。她试了试温度,舀了一勺递到常安唇边。一勺接一勺,很快一碗药就见底了,常安刚想开口说话,嘴巴里就被塞了个蜜饯。

      “药有点苦。”少女眉眼含笑。

      其实……一点也不苦。

      常安含着蜜饯,在心里想。

      少女将刚刚的药碗端了出去,又很快拿着纱布和药瓶进来了:“差不多该换药了,你别乱动,我来就行。”说着,就在床边坐下,伸手想解常安的衣带。

      蜜饯的甜味还在唇齿间蔓延,看着那张俏丽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近,常安忽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热,赶紧按住了少女的手,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自己来吧……”

      知道她是好意,但是自己毕竟是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姑娘家解自己的衣服。

      “你害羞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少女笑了一下,转而又严肃道:“你别动,越动伤口好的就越慢。听话,让我来吧。”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常安觉得再推脱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似的。

      虽然,好像刚刚,自己心里,真的有鬼。

      衣衫褪下,常安才看见,自己身上几乎缠满了纱布。解下纱布后,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就显露出来了,有的是拳脚留下的,有的是棍棒留下的,更多的是鞭痕。只有极少的伤口结痂了,大部分伤口仍旧溃烂着,脓水混着药膏,触目惊心,丑陋狰狞。

      这样的伤口,这样的身体,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忍受,他闭上眼,不敢看少女的神情。

      他怕从她眼里看见同情或者怜悯,以及,很多施救者自己都发觉不了的,在面对恶心的创口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厌恶。

      “是不是很疼?”

      常安睁开眼,正好对上了她清亮的眸子。这双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有心疼,就好像这些伤口,是在她自己身上一样。

      对视只有一瞬,少女很快垂下目光,替他擦拭伤口的脓水。

      脓水擦拭净了,少女又开始细细地替他上药。药膏刚接触伤口时是清凉的,但是很快,伤口就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只是少女柔嫩的手指,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伤口的疼痛。

      处理完身上的伤,少女又蘸了药膏,抚上了他的脸。

      那是从左眉骨,横贯双唇,延至下巴的一道鞭痕。

      “是不是很疼?”手指点过唇瓣,少女再次问道,而目光只是停留在他的伤口上。

      常安却注视着她的双眼:“不疼。”

      伤口全部处理完毕后,少女又开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起来。

      “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摇床边的铃铛,我就在隔壁。”

      “等晚上我再来帮你换药,这几天你就安心住在这里,直到把伤养好。”

      “现在你还不能下床走动,伤口很容易就裂开了。”

      “我……出去了,有事摇铃。”

      见常安没有想说话的欲望,少女收拾完东西,起身离开。

      只是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就传来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

      开门的动作一顿,少女回眸,展颜一笑:

      “常乐。”

      **

      常安没想到,自己在这床上一躺,就是一个月。

      这半个月以来,常乐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有个词可以形容,叫什么来着,宽衣解带,哦不,衣不解带。

      现在常安正在自己拆身上的纱布,从伤口都开始结痂,他就再也不让常乐帮自己脱衣服解纱布了。

      之前他顺着她,是觉得自己相信她说的,自己一动伤口就会裂开,不利于恢复。但是到伤口不流脓了,他发现,他居然还是想让她像之前一样照顾自己。

      这个念头很不好,虽然常安说不上来哪里不好,但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不好,这个念头不该有。

      所以当常乐再一次来解他衣带的时候,他制止了她。

      但是常乐不依,而且异常的固执,就这么抓着他的衣带,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的对峙着。

      最后还是常安让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看见她脸上那种沉默隐忍的表情。

      两个人达成协议,等到伤口都结痂了,能自理的就让他自理。

      现在伤口结痂了,常安自己抹着药膏,却觉得心理闷闷的,有点失落。在他准备拿镜子照着后背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却从自己手里拿过了药瓶。

      “后背上我来吧,你不太方便。”

      那双小手一点一点的抚过每一寸伤疤,酥麻的触感自背上传来,常安舒服的眯了眯眼。

      上完药,常乐欲起身去拿午饭,又被常安拦了下来。

      一个月了,自己被伺候的就没下过床,感觉两条腿都要废了,现在只想下来跑两圈,哪还能让她再去将膳食送到床前。

      他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常乐却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扶着你,一个月没走动过,腿会没有力气。”

      常安想过腿会发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软,当真是一点劲都使不上来,整个人全倒在她身上。

      本来只是想借她的手支撑一下,结果腿一软,下意识的双臂环在她身前圈住了她,像一滩烂泥,挂在她身上。

      常乐也是眼疾手快,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上前,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两个人几乎是贴着,很近。

      常安不敢看她的脸,觉得自己快烧死了,尴尬到想立刻晕过去。

      太丢脸了!

      常乐却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后背,语气很平和:“一个月没用过腿,确实是会这样。你手上用点力,撑着我,我们先走到桌子边上。”

      然后把羞愤欲死的常安拖到了桌边。

      两个人第一次很安静的吃完了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常安又以非常羞耻的姿势被拖回了床上。

      常乐替他盖好被子,尽量不去看他眼睛,说着:“以后每天,上完药吃完饭,我就陪着你,散散步,恢复下体力。”

      她知道他现在很不好意思,尴尬异常,不点破,也不期待他会回话,只是尽量显得平常一些,替他收拾好,就准备离开了。

      转身的一刹那,她听到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几乎是哼出来的,“哦”。

      她无声地笑了。

      **

      可能由于没出事之前,经常进山打猎的原因,常安这次恢复得很快。

      但是好的越快,他心里就越不安。

      他依然记得,他醒来的第一天,她说过,让他安心在这里休息到康复为止。

      是不是,等他好了,他就要离开了。

      或者,她就要离开了。

      常安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要救他。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

      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不敢问。

      就怕她救他,照顾他,只是出于善心。

      她这么好,人长得漂亮,心地还这么善良,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一个人,照顾起人来却熟门熟路无微不至。

      她是不是以前也经常救助其他人,像救助自己一样。

      一想到她可能也对别人关怀备至,常安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很闷。

      随即又闷不起来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想要霸占着她的好。

      算了,等完全康复了,就悄悄离开吧,不面对面打招呼的话,自己心里能好受一点。

      “你怎么了?最近老是神游。”

      常安这才回过神,记起来常乐就坐在面前。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彻底康复。”

      常乐盯着他看了一会,确认他没事了,才懒洋洋地说:“你已经康复了呀。”

      “什么?”常安诧异,难道自己今天就要留信离开了?可是他连道别的话还没想好。

      “你三天前就康复了,这几天只是为了确认下。”

      常安说不出话了。

      刚刚梳理好自己的心情,想要体面的不留遗憾的离开,结果根本没有时间准备。

      “我有点困了,你先回去吧,我想睡觉了。”

      常乐看了看外面的光亮,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呢,明明是心情不好,又不肯说,还找了一个这么烂的借口,但是她不准备戳穿他。

      一直到月上柳梢,常安才组织好告别信的语言。

      写完信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行李可以收拾。之前的一身衣服早就被扔掉了,现在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后来常乐给他添置的。

      他想了想,轻手轻脚将床头的铃铛摘了下来,找布塞紧裹好,放入怀中。

      既然自己没有东西可以留下,那就带走一样,承载着关于她的记忆的物品吧。

      常安蹑手蹑脚出了房门,看了看隔壁,灯已经熄了。已经半夜了,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就在他刚走下楼梯,准备往大门边摸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略带凉意的声音。

      “你要去哪。”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在陈述。

      常安尴尬的转过身,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她。

      她穿的单薄,显得整个人更加的娇小,不知道为什么,常安觉得,自己似乎从她的眸子里看到了,委屈。

      “我……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现在都好了,也该走了……你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做的吧,这一个多月,却都围着我转……”

      常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常乐已经从楼上慢慢走下来了,离他越来越近。只到他完全没了声音,她也站定在他面前了。

      常安心虚到不敢看她,却又很想看她,只好偷偷扫了她一眼,这一眼,却从她的眼眸里读出了一个字。

      痛。

      常安一下就慌了神,赶紧上前拉住了她,急急地说道:

      “我真的不想离开,但是我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我已经康复了。我不敢和你面对面告别,我怕我看见你就不想走了。我没什么好留给你的,也没有立场跟你要什么东西,我只能把你给我的铃铛带走,留个念想。你真的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你如果继续把精力放在我身上,而不去过你自己的生活,那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那个墙角……”

      话没说完,因为怀里多了一具温软的身体。

      少女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

      “以后的路,一起走吧。”

      常安忽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尖破土而出。

      坚定地回抱住少女,他用力的点头。

      “嗯,以后不管多难的路,一起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菜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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