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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nsomnis   战争结 ...

  •   战争结束四百二十七天了。
      四百二十七——我不需要数,它自己在那里。像耳鸣,像心跳,像夜里闭上眼睛之后那片怎么都散不去的红。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说我的大脑需要时间重组,说药按时吃,会好的。我吃了。每天早上白色那片,晚上蓝色那片。它们让我的思维变得迟缓,像在水里走路,但耳鸣没有停。
      耳鸣从来没有停。
      不是那种尖锐的哨音,是更深处的东西——某种低频的震动,像很远的地方有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像地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身。医生听不见。助听器测不出来。只有我,二十四小时,每一秒。
      他们说这是神经性损伤。炮火太近了。那颗炮弹落在我身后七米的地方,炸死了三个人,我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都有点问题。这是代价。
      我接受了。
      我学会了和它共存。

      二
      广场上的鸽子是我唯一还能忍受的东西。
      每天下午四点,我去那里坐半个小时。鸽子在脚边走动,灰色的,白色的,翅膀上带黑色斑点的。它们低头啄食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些事情——不是具体的事,是一些感觉。小时候。还没有战争的时候。那时候广场上也有鸽子,我追着它们跑,母亲在后面喊慢点。
      现在我不追了,我只是坐着。
      鸽子不怕我。它们凑过来,咕咕地叫,那声音和耳鸣混在一起,变成某种奇怪的合音。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在和我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某种更古老的方式。它们歪着头看我,黑亮的眼睛像小小的珠子,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那天傍晚,我发现有一只鸽子不太一样。
      它混在鸽群里,灰白色,翅膀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暗纹。乍看没什么特别,但我注意到它的眼睛——不是鸽子那种圆圆的、黑亮的眼睛。它的眼睛更大,更扁,没有眼睑。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转过头来。
      它也在看我。
      那种对视让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它认得我。不是认出我是那个每天来喂食的人,是认得我。像认得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像认得——
      我说不清像认得什么。我只是站在那里,和它对视,直到它张开翅膀,飞走了。
      那对翅膀在半空中展开的时候,我看见上面的鳞片。不是羽毛。是细小的、三角形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我告诉自己看错了。光线的问题,距离的问题,脑子的问题。
      四百二十七天了,我脑子一直有问题。

      三
      那天晚上,耳鸣变了。
      不是变响,是变复杂。原本是单一的低频嗡鸣,现在那嗡鸣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很多声音叠在一起,非常遥远,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试图分辨那是什么。
      是嘶嘶声。是振动声。是——
      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透进一点路灯的光。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躺在床上,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翅膀声没有消失。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我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翅膀就在我的耳边扇动——不,不在耳边。在里面。在耳朵里面。在我的头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扑腾,寻找出路。
      我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灯。房间里空无一人。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竖着。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自己的眼睛。
      没有眼睑。
      只是一瞬间。也许是我眨眼太快没看清。也许是我太累了产生的错觉。但那一瞬间,我看见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它们一直睁着,盯着我,没有眨过。
      我关了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直到天亮。

      四
      第二天我没有去广场。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去了。
      鸽群还在。灰的,白的,翅膀带斑点的。它们在脚边走动,咕咕地叫,低头啄食。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少了一只。
      那只翅膀带鳞片的鸽子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感到释然还是恐惧。也许它只是飞走了。也许它去了别的广场。也许它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就像我也不属于这里一样。
      我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就在耳边。不是耳鸣,是真实的、空气中的声音——翅膀扇动的声音。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当我转回来时,它就在我面前。
      那只鸽子。不,不是鸽子。它比鸽子大一点,翅膀上覆着三角形的鳞片,十条腿上长着黑色的触须,折叠在苍白的肚皮下面。它没有眼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头部那分节的触须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动。
      它在看我。
      我想跑。腿动不了。我想喊。嘴张不开。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它,看着它眼睛里倒映的我自己。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用嘴。是直接在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和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在听。”
      只有这三个字。
      然后它转过身,拖着十条腿,消失在广场边的灌木丛里。

      五
      那天之后,我开始在脑子里听见别的东西。
      不是耳鸣。是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一个词,有时候是一段旋律,有时候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它们出现的时间很短,往往我刚意识到它们在,它们就消失了。
      但有一个声音一直留着。
      那个声音和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它不经常说话,只是偶尔冒出一句:
      “你在听。”
      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我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它在问什么。我不知道它是谁。但我知道它和那只没有羽毛的鸽子有关。我知道它和那些鳞片、那些触须、那些没有眼睑的眼睛有关。
      我开始查资料。
      我花了很多天,在图书馆的旧书里翻找。我找到了很多东西——关于鸽子的变种,关于鳞翅目的昆虫,关于某些罕见的寄生虫病。但没有什么能解释我看见的东西。
      直到我在一本旧书店看到的书里,看见一行字。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烂了一半,书名也看不清了。但那行字是用奇特的墨水写出来的:
      “夏盖虫族,来自天琴座方向某颗已毁灭的行星。它们能寄生在人类大脑中,通过低频振动与宿主沟通。被寄生者最初会出现持续性耳鸣,随后逐渐听到‘声音’,最终完全被取代。”
      我合上书。
      持续性耳鸣。
      我听了四百二十七天的耳鸣。

      六
      我回到广场。
      不是下午四点,是深夜。我知道它会在那里。它们都在那里。
      月光下,鸽群栖息在广场边的树枝上,灰蒙蒙的一片。我走近时,它们没有飞走,只是转过头来,用那些没有眼睑的眼睛看着我。
      那只没有羽毛的鸽子从阴影里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我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在听。”它说,还是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在听。”我说,第一次回答它。
      它的触须开始扭动。那种扭动是有节奏的,像在跟随一首我听不见的歌。然后它开始说话——不是那三个字,是更多的东西。
      “很久了。”它说。“你在听很久了。其他人听不见,只有你,只有像你这样的人。”
      “像我们这样的人?”我问。
      “受过伤的人。”它说。“脑子里有缝隙的人。你们的耳朵坏了,但坏的方式刚刚好——刚好能听见我们。刚好能成为我们。”
      它的触须扭动着。十条腿在地上轻轻移动。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它说。“我们是来带你去一个地方的。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炮弹,没有你身后的那七米。那里只有声音。你一直在听的那种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我们的歌。”它说。“夏盖的歌,唱了很多年了,从我们的星球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唱。后来星球不在了,但歌还在。我们在找能听见这首歌的人。”
      我想起书上的那行字。天琴座方向。已毁灭的行星。
      “你们的星球……”我说。
      “格赫罗斯来了。”它说。
      那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格赫罗斯。我从没听过这个词,但它带着画面——一颗红色的星,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是撕裂,是尖叫,是黑暗。
      “我们逃了很久。”它说。“塞克洛托尔。图贡。勒杰赫斯。地球。大气里有什么东西困住了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它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需要新的身体,新的家。你已经在听我们的歌了,听了四百二十七天。你就是那个家。”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移动?还是只是我的想象?
      “如果我不想呢?”我问。
      “你可以抵抗。”它说。“有些人抵抗了很久。钻孔手术可以把我们取出来。但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
      它说得对。我一直在等一个东西——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东西。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为什么他们死了,为什么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为什么我睡不着,为什么我耳鸣。我在等一个答案。
      它说它就是这个答案。
      我沉默了很久。月光很冷。鸽群在树枝上看着我,那些没有眼睑的眼睛像无数颗小小星星。
      “我能听见你们的歌吗?”我终于问。“完整的。不是碎片。”
      它没有说话。但它向我爬过来。十条腿,苍白的肚皮,三角形的鳞片在月光下闪光。
      它爬上我的手心。
      很轻。比鸽子轻得多。它的触须碰到我的皮肤,那种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然后——然后就没有感觉了。
      因为它在往里走。
      不是穿过皮肤。是穿过别的东西。穿过眼睛,穿过耳朵,穿过某个我无法命名的通道,直接进入我的脑子。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蜷缩起来,安顿下来,把自己嵌进我的神经和记忆之间。
      然后我听见了。
      完整的歌。不是耳鸣,不是碎片,是真正的、完整的歌。六个裂片的大脑同时思考的三个旋律,叠在一起,变成一首赞美诗。赞美阿撒托斯。赞美毁灭。赞美新生。赞美那颗红色的星。
      还有画面。
      绿色的双子太阳。巨大的金字塔。无数和我脑子里这个一样的生物在空中飞翔。然后是红色,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是——
      我睁开眼睛。
      我还蹲在广场上。月光还在。鸽群还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它们——每一只鸽子脑子里都有和我一样的东西。它们在和我说话,用那种只有我们才能听见的频率。
      远处,有人在看我。
      广场对面站着一个人。他正盯着我。他的眼睛——
      没有眼睑。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还在适应自己的身体。他站在我面前,张开嘴,发出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重新学习。
      “你……也……”
      我点头。
      “什么时候?”
      我看着手心里的它——它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它在。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刚才。”
      他点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睛本身,是眼睛后面的东西。我脑子里那个东西告诉我,那是他的虫。它在看他看见的东西,在听我说话。
      “还有多少?”我问。
      他摇头。“不知道。很多,会更多。”
      我们站在那里,在月光下,在鸽群的注视下。那些没有眼睑的眼睛亮着,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远处传来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更多的鸽子从黑暗中飞来,落在广场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我们肩头。它们的眼睛都一样。它们脑子里都有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我抬头看天。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飞——不是鸽子,是比鸽子更大的东西。它们的翅膀上闪着暗金色的光,十条腿收在肚皮下面,没有眼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它们在找。
      找脑子里有缝隙的人。找能听见那首歌的人。找那些在等一个答案的人。
      我就是。
      四百二十七天。
      我终于听见了完整的歌。

      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等天亮。我只是睡着,沉沉地、安稳地睡着。
      梦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很多,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它们飞过双子绿色太阳,飞过金字塔形的神殿,飞过正在崩毁的星球。
      然后它们飞进一道门——一道巨大的、悬在空中的门。
      门后面是我自己。
      我醒了。
      窗外有光。不是阳光,是月光。我走到窗边,看见月亮挂在天边。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盘旋。
      鸽子。
      很多鸽子。
      它们在等我。
      我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某种陌生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花香,是更古老的东西,是空间的气味,是夏盖的气味。
      远处,有人在唱歌。不是人类的歌,是那首歌。六个裂片的大脑同时思考的三个旋律,叠在一起。
      我也开始唱。
      用我的声音,用它的声音,用那个在我脑子里住了很久的声音。
      四百二十七天。
      我终于学会了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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