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时光长》不知梦里

8、Chapter8少女的祈祷

　　上海。
　　栩梦有过很多次上海的幻想，可每次都是匆匆而至，又匆匆而去，似乎除了医院和车站的一路，她很少看过其他风景。
　　栩梦喜欢上海关于灯红酒绿的幻想，上海姑娘穿着得体的服装画着精致的妆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话永远是温文尔雅，战斗力却可以爆棚，背后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面上游刃有余泰然自若，更要命的是还能带着一点点的娇憨装出未经世事的模样。
　　而从一下车就站在那指桑骂槐令人五体投地恨不得一头撞在南墙上一了百了的，就是栩梦大学时代的前座，顾询的表弟，顾泽。虽说大学不是固定座位，然而每次这厮都能准确的坐在她前面，风雨无阻。
　　顾泽，男，24岁，176。可以说自从阑阑有了新欢苏逸不在身边的其他时间，栩梦都是和眼前正在涂防晒的衣冠禽兽厮混。苏逸不会防他吗？不，该防的是栩梦！大学里有个男的要死要活追过顾泽一段时间，栩梦每天要做的就是的在苏逸把她送回宿舍后，偷偷溜出来，再护送顾美人回家。
　　对，回家，顾美人觉得大学宿舍和那么多糙汉子住在一起实在太可怕了，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身公寓，栩梦有幸送完顾美人，偶尔还可以被邀请进屋吃顿夜宵，栩梦记得第一次看到顾泽粉红色的卧室时，整个人都像浸在了棉花糖里，回头就看到顾泽端着亲手做的面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那一刻栩梦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男的死乞白赖非要追顾泽了，她要是男的，估计也得对顾美人动心，不光能满足所有有关女朋友的要求，还能一起上厕所。
　　“梦梦，你看我今天怎么样？皮肤有没有特别高细腻红润有光泽？特有魅力？我可是刚花了小半月工资做了一次高级保养呢，我说梦梦，到了秋天也要注意防晒的，女人过了25就得保养了，你看看你，24的岁数，42的脸，我最近新买了一款护手霜据说特别好用…”
　　栩梦停下来，将手里的包塞进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的男人怀里，“我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一上海男人，自从遇见你，就不想了。”
　　不理会身后愣住的男人，栩梦坐进停在她面前的出租车，关上门，想着好似忘记了什么东西，栩梦推开车门，探出头对站在路边抱着包一脸委屈的某只，“快上车！”
　　栩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顾泽态度那么差，用所有认识栩梦的人的话说，“栩梦是个很温柔的人啊”，虽然她自己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
　　同学聚会的时候，初中同学说她变了，高中同学说她变了，大学同学还说她变了。栩梦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变化，它潜移默化的侵入栩梦的生活，等到栩梦自己发现时，看着镜子里隐隐不同的自己，才感慨一句，真的是成长啊。
　　后来的人都说她温和有礼，再不复曾经冷硬尖锐，只是，这种成长，真是令人不甘心呐。
　　对待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态度，典型的多特征人类。栩梦懂得，可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控制住了自己的心，感性还要偏离理智的轨道。
　　就像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内心很欢脱，在贴吧里游荡时身后总能聚集一大票小尾巴大喊“楼主大逗比”，明明自己有个很宽心连同班同学名字都记不清的脑子，明明自己可以刚参加完一台手术下台就可以学海绵宝宝抓水母，她为什么还会忧郁。
　　除却小学打碎了别人一盆花弄丢了二十块钱考试失策差点弄死过顾询，她再也没遇过其他挫折，对了，还有苏逸。
　　或许她是真的对顾询很心虚，可在时间的救赎下她早已原谅自己，也许，这件事根本没有让她感到愧疚。
　　或许她是真的很爱苏逸，可究根到底，不过一场失恋，后来的她勇敢努力。
　　她为什么会忧郁？
　　她热爱生命珍惜自己，她为什么会得忧郁症？心痛的时候就像有人将她按在水里，水没过胸口，没过眼睛，窒息的濒死感令她喘不过气，黑矇状态令她仿佛置身于无穷的黑暗，有时她明明知道自己该冷静，可心底还是袭来一波波的悲伤让人绝望。
　　她为什么会忧郁。
　　“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有人会感冒，有人会忧郁。”拎着包付钱给司机师傅的顾泽随口回答，栩梦刚刚太过入神问了出来，大抵是期望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栩梦看向忙忙碌碌打理好一切的顾泽，顾泽得意一笑伸出胳膊示意她挽着他，他给了她一个很好的解释，他看穿她的卑微，好似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大惊小怪，事实根本不值一提。
　　栩梦笑了笑，伸手挽住他。
　　这是顾询的婚礼，栩梦以一个人的身份独立参加的第一场婚礼。大学毕业后，栩梦就一个人去了别的城市，几乎断了和其他同学联系的方式，同学之中结婚的不少，可栩梦却没有正式参加过一场婚礼。不同于往日跟在父母身边，栩梦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也是要结婚的年龄了。
　　“有没有很失望？一会不要哭啊。”顾泽凑近她耳边，低声说着。
　　她才不会哭，虽然确实和想象中不一样，那些在电视上看过的，以及在别人口中道听途说的婚礼现场，都是美好令人心生向往的，而现实中，去掉电视剧中似乎可有可无的背景音乐，他们不仅要应付乱七八糟的婚礼琐事，还有令人望而生畏的亲戚关系，觥筹交错间也如同四海八方通用的吉祥话，那些年说好的你许我一场盛大的婚礼也终于淹没在俗世中，悄无声息地世俗了。
　　“最近你很闲吗？”从栩梦在z城顾泽就亲自送来请柬，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带她血拼了一回，买齐婚礼上的据说很撩骚的衣服，又拉着她上了火车，亲自押赴婚礼现场。
　　“我失业了。”顾泽不在意随口说道，“你呢？一个月没上班了吧，休得产假？公司信了？”
　　“你不开口满满是幻想，你一开口，全是男人幻想破灭的心碎声…好啦，我错了，我也失业了，不想干了，就辞职了。”
　　“是因为苏逸？”
　　“也就你现在肆无忌惮的在我面前提苏逸，也不怕我承受不住打击吞安眠药自杀，不是因为苏逸，是我想回医院。”
　　“想回医院的话就好好看看书，现在吞安眠药是死不了人的，致死量和治疗量早就拉开了，你可以，吞金。”顾泽露出极其虚伪的笑容。
　　当我们成长的太快时，理智还往往跟不上教我们如何正确的生活。栩梦并没如往常被顾泽气的跳脚，和他看似理智却极其孩子气的辩驳，非要证明着什么。
　　栩梦知道，这是顾泽的善意，他在转移她的注意力，企图让她不要想起苏逸的那场喜宴。顾泽不明白的是，这是顾询与何言的婚礼，即使布景大同小异，那也是不同的，看着年少时一路走来的他们，最终仍是走到了一起，栩梦莫名的感动。
　　坐正的宾客开始骚动，响起的音乐打乱了在场的节奏，栩梦看向身边的顾泽，顾泽耸耸肩表示不知情，栩梦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手持捧花缓缓走来的何言，何言穿着拖地的婚纱，旁边是紧握何言的顾询，两个人唱着歌走在红地毯上。
　　少女的祈祷。
　　栩梦没想到他们会选这首歌。
　　唯求与他车厢中可抵达未来到车毁都不放开
　　无论路上历尽任何的伤害任由我决定爱不爱
　　……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
　　唱歌的何言满脸虔诚，栩梦听着歌词忽然懂了，当初念着四月的纪念的少女，也披着婚纱唱着少女的祈祷嫁人了，她抱着最大的理解和善意，去祝福场上的新人，话到嘴边，最后想想还是只剩下平安喜乐，白头到老。
　　她一直以为那些俗套的祝福不足以表达，可现在，她能够想起的最好的祝福，莫过于此。
　　天地终是放过了这对恋人。
　　她一直坚信年少的爱情能够走到永久，苏逸说她天真，她知道这很艰难，那些他们以为世界末日都不会分开的恋人，在他们艳羡的目光下劳燕分飞，可她坚信苏逸，与其说坚信苏逸，不如说七分的相信三分的梦。苏逸之后，她有很久都在害怕。
　　她怕很久以后，苏逸结婚了，顾询结婚了，阑阑结婚了，身边所有人都结婚了，她参加种种婚礼、百日宴、满月宴，她还是一个人。她怕她等不到那个人，她怕她会放弃，她更怕，从来都不曾有，那个人。
　　她爱苏逸，分手的时候，明明是苏逸做错了事，可争吵中苏逸却说，他厌倦了她高高在上的骄傲，他的一字一句都一直回荡在她的心里。
　　那个黄昏，她坐在满室灿烂的余韵中，放下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她抱紧他，向他哭诉她有多痛，她的心里在祈求他不要放弃她。
　　可当她说完她有多么痛不欲生后，忽然惊醒，她在苏逸面前一直是被牵着走的那方，他仗着她的爱为所欲为，他们认识的十年时光，他们的磨合，他们日趋相同的观念，都来源于，他愿意回报给她的爱。
　　他们分手了。
　　她就是走不出来，她逃离，她小心的守着自己不让任何人靠近，如同等待宽恕的罪人。
　　那么，她做错什么了呢？
　　她一直深信苏逸就是那个人。
　　栩梦仰头喝尽杯中的酒，她怀疑过时光，怀疑过爱情，而现在，何言站在台上，眼底滚动的泪，映着顾询的微笑，如同何言当初的出场，惊艳了一场岁月。
　　在这场有关年少的时光里，何言一直教导她，走在正确的路途上，也许她的青春缺少了太多肆意妄为的想当然，然而何言教会她的，是值得相信的，最美好的爱情。
　　最美好的爱情里，何言对紧紧牵着手的顾询说，我愿意。
　　幸好，是何言。
　　栩梦在最后的时刻，还是湿润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