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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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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苏陌放了山鬼。
只是,所有的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为此,我被逐出了青丘,此生不得踏入半步。
已经很好了,真的,毕竟,我们都还活着。我感到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滚落,顾不得擦,背起山鬼继续走下山去。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去采后山的桃花了,再也没有机会给邻居做吃的了,再也没有机会......就这样简单地看着他了。
“真是笨......不舍得走,作什么死......”山鬼的声音很虚弱,他伏在我背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还不是为了你!有病就别说话!”我的脚步加快了。郁凡下手一向不轻,山鬼这个样子,如果再不找人医治,恐怕真的会撑不过去。
他的身体一天天转好,我住在山鬼的茅屋里,恢复了曾经失去父母时的沉默。
晚上,我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呆呆的看着天边那轮圆月,鸟鸣声传过,刺耳的很。
“青衣......”
我转过身,看到他难得的落寞。
“你怎么出来了,担心着凉。”
“你很想回去吧?”
“废话。”
“那里,真的就那么好吗?”山鬼喃喃道,“和我一起,你不开心吗?”
“这不一样。”我低下头,“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就没有家了。所以,青丘就像我的家一样。”
“那,我带你回家好吗?”
“家......在哪?”
山鬼没有回答我,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
山鬼的真名,叫乔初白。他是宁王府的次子,是京城的王族后代。
我跟着他回了宁王府,亭台楼阁,舞榭歌台,金碧辉煌,富贵无双。
人间竟是这样富贵的,我知道的,太少太少了。
宁王是个很和善的人,因为山鬼只是次子,一向对他放纵。山鬼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继承家业,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做个闲人,所以这几年也不怎么回家,都在外面一个人学些道法,过着他自己心里想要的生活。
我很羡慕他,至少,他一直都顺从着自己的心。
宁王因为我救了山鬼的命,对我很是客气。不仅给了我住处,还派了好多服侍的人,我向来没受到过这种的待遇,很是不习惯。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出了青丘,我的倒霉事少了很多。
山鬼对我一如既往的好,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对我一直都是很好的,不过是嘴欠而已。
那天是元日,他带我去了望江楼。京都的繁华,不是别的地方比得上的。我伏在栏杆上,一道蓝紫色的光焰划过天际,染亮了黑幕中的群山。之后,一道道光焰扶摇直上,赤红,瑰紫,金黄,黑夜镀金,锦绣荣华。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烟火。
“怎么样,好看吧?”山鬼在我身后打了个响指,痞痞的笑着。
“嗯。”
“青衣,你嫁给我怎样?”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很意外的认真。
我噗嗤一笑,“你傻啦?你和我求婚,跟你和一只母猪求婚有什么区别啦!”
山鬼听后,也笑了起来,掩去了眼底的落寞。
我不是不知道山鬼对我的心思。可是,我只能用玩笑来搪塞他,我不敢去面对他的感情,就像我从来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一样。
山鬼总是这样,他整天嘻嘻哈哈的,也的确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是,这都是表面上的,没有人真正的理解过他,而且,他也不希望有人理解他。
当年追杀郁凡,山鬼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报他师父的仇。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他追杀郁凡的原因,这些,也是后来郁凡告诉我的。郁凡当年误杀过一个老道士,只是,她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也就过去了。谁想,那人竟然是山鬼的师父。
山鬼是重情义的,他会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保护他心底里重要的人,只是,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是个这样的人。
纨绔子弟,没心没肺,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
他给过我理解他的机会,是我自己不要。
王府中的人闲来无事,八卦的心思倒是很多。甚至有人在背地里叫我二少夫人,我听到了,也只是笑着摇摇头。
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无论是在青丘,还是在人间,都注定不是出彩的。
那天,有个侍从禀告我说,门外有我的远方亲戚求见。
我走到门外,那人一副农家妇女的装扮,面容也是憨厚老实的很。只是,我一眼就认出,她是郁凡。
狐狸有易容之术,这点东西瞒得了人,却瞒不了狐狸。
我将她请入屋中,关上了门窗。
“郁凡前辈,您有什么事吗?”
“哼,你倒是过的逍遥自在。”她冷冷挑了眉,一双美目中满是怒火。
“我过得好与不好,和前辈有什么关系?”我对郁凡,一向敬重,只是她这样挑衅,我实在无话可说。
她有美貌,有身份,有力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我这样不顺眼。
“我这次来,是求你一件事......”她收敛了原先的神色,道:“苏陌说,他想吃桃花酥。”
我有些想笑,心中却发着苦,难受的很,“你去人间买点就可以。”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吃了一口,就没有再吃了。”
“他......还好吗?”话出口,我有些后悔,他好不好,他又怎么会想我知道?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法力也不如从前了。”郁凡面露愁容,“我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好,我做。”
来到宁王府后,我就很少亲自下厨了。除了山鬼有时候死乞白赖的说懒得出去买糕点要我做给他吃,实在不怎么去厨房。但是苏陌的要求,我怎么可能拒绝?
除了桃花酥,我还做了芙蓉露,云片糕,藕粉糖糕,一并让郁凡带了回去。
之后,郁凡大概每月都会来找我要糕点,直到有一天,她将我手中的食盒推了回来。
“苏陌说,你既然与青丘再没什么关系,就不用再为他做这些事了。”
“他发现是我找的你......”郁凡哽了一声,“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不要的东西,就是不要。”
“哦。”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没责怪你,已经很好了。”
“前几次的糕点,谢谢你。”郁凡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他给你的,你......好好看看吧。”
接过这封信,我的双手微微颤抖,我努力克制着自己,苏青衣,你不能,不能......
郁凡走后,我一下子瘫坐在位置上,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这封信,我看不看都一样,我知道他的意思,既然都已经说过离开了,就不要再来往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是。
拆开信后,我的心一寸又一寸的灰下去,他说,我没必要;他说,他根本无所谓;他说,住在青丘,我不配。
是,我是不配。我不配住在青丘,我不配做他的厨娘,我更不配......偷偷的喜欢他。
自从那封信之后,我在宁王府倒过得愈发开心起来。身上的负担轻了,活着也就没这么累了。山鬼又一向是个闲不住的,当初就是因为府里拘束才跑到我们那块地方,现在回来,一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许多年不见宁王,实在也是不孝顺,然而,他还是一天天的往外面跑,顺便又带了个我。
我俩疯起来一向没个准,府中侍卫也常常抓到晚上因为府门下钥爬墙的我们。但我其实挺乐呵,我俩走在街上,他会突然给我一串糖葫芦,或是一张糖画,或是其他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春日里风大时,他带我策马去远处的山岗放风筝,他知道我喜欢有绿色的地方,山林,原野,一切闻起来都是有生气的,就像......森林之下,青丘之上。
或许有些事,根本就不是我应该记得的,就像青丘的桃瓣纷飞,就像苏陌的低眉微笑。
我和山鬼就这样打打闹闹的过着,我喜欢他逗我笑,我喜欢他什么都敢疯,我更喜欢他,不是那么难以靠近,不至于再一次让我的心,支离破碎。
那天,我正在房中安安静静的学着正经的闺阁小姐绣花,山鬼却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一把将手中的名册扔在了我桌上。
“青衣,你说气不气人,我才多大?我爸妈就开始逼婚?”
“你也不小了啊,是该成家了。”我漫不经心的捻起一缕丝线,没有抬头看他。
“喂,你几个意思啊?”
“我没什么意思啊,你们这边不是一直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你父母还让你挑,你瞧瞧,这不是挺好的嘛。”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气鼓鼓的,特别像个小孩子,不由得噗嗤一笑,“哎,该不是你穿成大龄剩男了,没人要你了吧?”
“我?我大龄剩男?我那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对我芳心暗许的女孩可是千千万好不好?”
我看着他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还是觉得想笑,“那你就在你那千千万里挑一个呗,这总不难吧?”
山鬼摆了摆手,“得得,千千万里挑多累啊,还不如去和母猪求婚呢......”
我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绣了一半的并蒂海棠道,“你还是,和一只狐狸求婚吧。”
厚重的红帘遮的我有些气闷,我看着绣了鸳鸯的大红鞋尖,有些恍惚。
就这样,嫁给他了么?
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嘈杂的恭喜声此起彼伏,听得我有些头疼。到处都是耀目的红,和那天的大火一模一样。
我身上的大红喜服,是京城最好的绣娘做的,精致的像是一件艺术品。头上的头冠很重,重的像是要压垮我,我浑身不自在,只想把头伸出去透口气。
我听到马蹄的哒哒声,我知道,山鬼就在我前面,他盼着这一天,盼了好久。
轿子突然猛地前倾,我一个重心不稳,扶住轿壁才勉强稳住,前方已是一片哗然。
“苏青衣呢?你让她出来见我!”
很清冽的女声,我对声音的敏感度一向很高,百分百就是郁凡。
“今日是在下大喜之日,这位姑娘如果是来贺喜的,往前百米就是王府大门。”山鬼声音冷漠,却有着隐忍的怒意。
“你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人类而已,也配在我面前放肆?”
我听到长剑出鞘的声音,立刻掀了帘子迈了出去,“前辈别来无恙。”
“哼。”郁凡没有理会山鬼,就要向我奔来,“苏青衣,你终于出来了。”
“你想去哪儿?”山鬼厉声道,一柄长剑斜侧在郁凡身前,目光森冷的像是要吃人。
“滚。”郁凡一掌逼向山鬼,山鬼从容伸手接住,身形纹丝不动。
郁凡一愣,随即冷笑道:“几年不见,倒是有些长进。”随即利剑出鞘,剑锋急转向着山鬼而去,招招凌厉,王府的侍卫都围拢在我周围,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山鬼闪躲的极快,电光火石之间,手中五道符纸骤现,郁凡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提剑而上,一道金光乍现,她身形一晃,长剑立刻格挡胸前,被迫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不自量力的是你。”山鬼指剑向她,又看了看我,收起了剑,“你走吧。”
“我走可以,但苏青衣必须和我走!”
“她是我的妻子!凭什么和你这种不相干的人走!”山鬼双目圆睁,将剑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声音宛如撕裂一般,竟是沙哑。
“前辈,我与你们早已没有干系,现在不由分说就要我和你走,是不是有些没道理?”我款款上前,低头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心中微微开始抽搐。
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问你,若是苏陌快死了,你究竟是走,还是不走?”她冷笑一声,抬头看着我,笑容中满是凄苦。
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怎么会”
“呵,苏青衣。”她朝着我,道:“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为你做了,你知道吗,你根本不是什么红狐,你才是真正的九尾天狐!”
她的话宛如晴天霹雳,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惊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今,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再接受我这个师妹。只是现在,我只求你,救救他。”
我不知道,苏陌居然为我做了这么多。
“今年是九尾命年,九尾狐妖气剧增,有破出之势。九尾狐的妖力被封了很久,一旦解封,就会是一场大变。当年,九尾始祖祸害苍生,群仙合力才勉强封印妖力,所谓九尾天狐,一代一代传承至今,不过也是拥有自身极好的天赋和后天的修为,只是,九尾一脉不能断,所以,命中该有命年的九尾狐,注定逃不过一劫。”
“我们白狐的使命,就是保护九尾狐。可恨我居然知道的这样晚。白狐灵族大长老会选出每一届九尾的契约者,苏陌,恰好就被分到了你。”
“他知道生遇命年的你定然命途多舛,所以,从你一出生,他就将你化作红狐养在深山里,只是你的命实在是不好,仅仅十多年,就遭遇了山火。他放下一切去救你,后来,又将你安置在拥有他半生修为封印的住地。你一离开那个院子就会遭遇不测,一次次都是他救的你,除了......这个凡人救你的那次。”郁凡睨了山鬼一眼,又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所以我恨,所以我费尽心思赶了你走,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为了责任,为你疯到那个地步。”
“苏陌知道,没有他的修为护你,你一定又是步步遭难,所以,他不惜逆天而行,强行将你的厄运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几乎去了半条命。”
“他为你做的这些,你在意也好,不在意也好,只是,现在九尾狐命年将至,群仙不知为什么竟然知道了当年的这些事情,已经是押送苏陌去了东山之巅,就等着九天曜日那天引天火极刑处死他。因为只有这样,即使妖力破封,也会因为找不到载体渐渐消寂,他们所谓的和平盛世才会永远保持下去,呵,苏青衣,他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难道还能欢欢喜喜地和这个凡人成亲吗?”
我自然不能,对苏陌,我从来做不到。
默默摘下头上的头冠和钗环,我的动作一滞。山鬼呢,山鬼怎么办?我抬起头看向他,他脸色惨白,却是向着我摆摆手道:“你去吧,我也不喜欢欠人家的,等你还清了,我们再成亲也不迟。”
“对不起,山鬼。”我脱下所有的发饰,一头青丝散落而下,“你保重。”
我忘了当时他的表情,因为我不敢去看,我怕我心痛。
我不能不迈出这一步,我对苏陌的感情,早已经成了一种责任,我不可能弃他于不顾。
山鬼,我苏青衣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指派苏陌来护我的,是佛灵圣地的灵尊右使。
郁凡带我到他面前,我见到到了天尊,他看上去好说话得很,眉宇间都是盈盈笑意。
“苏青衣拜见天尊。”我跪倒在地,额头触到冰凉的石砖,打了个哆嗦。
灵尊右使的声音自耳畔传来,语气平淡。
“九尾天狐?”
“请天尊恕罪,我这次来,是希望天尊解了苏陌与我的契约,还他一世自由。”我一字一句, 清晰有力,我怕他听错,怕他不答应,更怕苏陌......就这样死。
“契约的事,是为了保你,你不怕死吗?”
“不怕。”
“九尾狐是青丘存在的意义,如果你死了,又没有后代,我这么多年不是白忙活了?”
“天尊,敢问,您这辈子,没有过想要保护的人么?”
灵尊右使沉默了很久,随即甩手扔了一卷书给我,道:“如果九尾狐一族灭族,青丘首领由白狐灵族担任。”
东山之巅难上的很,悬崖峭壁,像我这样没有仙力的所谓九尾狐,想上去实在不易。
天尊留下了郁凡,我一人拿了书去了东山之巅。
苏青衣,这次,你一定要靠自己啊,苏陌不会再来救你了,山鬼,也不会来救你了啊。
没有仙力又如何,我有手有脚,不会上不去。
荆棘丛生,乱石阻路,我的手脚全都被划出了血痕,只是,我感觉不到疼,我只看着山顶,看着我剩下的路,看着我的希望。
还有一天,还有一天,苏陌就要在正午时分受天地极刑。
我赶得上,我相信我自己。
咬咬牙,我继续握住了上头的土块,双手满是泥泞。
苏陌,你等我,我不会再让我束缚你,我希望,你能过上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应该有爱的人,你应该有自己的一生,如果没有我,你一定会活的很开心很开心,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笑容也找不见。
什么九尾天狐,什么白狐,大家都不过是苦苦的在这世上讨生活罢了,为什么你偏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一切?
山风飒飒,如刀一般割过我的脸庞,火辣辣的疼。
我这一生,本来就该结束的,是你,让我支撑到现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