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易》莫道君行早

8、第 8 章

　　两个人一路无言，倒也各自坦荡。比起为了不冷场，没话找话，这样冷着场的舒心自在倒是好多了。
　　“我们先去吃晚饭。”时喻开口，“时敏说让我请你吃顿好的，她报销。”舒易一顿，听到时敏二字，不由得软了目光，笑道：“时敏姐真不怕我们趁此宰她一顿么？”
　　“她现在虽然是在工作不错，但估计满心都是你，你要是能狠狠宰她一顿，倒让她舒心不少。”时喻接话，“她最讨厌放人鸽子的人，今天自己放了一次鸽子，指不定心里怎么别扭呢！”舒易听出他言语间的维护，开口：“那岂不是，时敏姐花了钱请我们吃饭，好人却还让我们做了。”时喻闻言扭头看她，舒易也不闪避：“随便吃点就好，本来就是我临时起意，没有放鸽子一说。”
　　这一番话本不该时喻开口，他也不是自来熟的性子，更是懒得多管闲事，不过是看着时敏实在把人放在了心上，不希望她因此产生什么芥蒂。姐弟两人多年相处，时喻是明白时敏性子的，看着外向开朗，可实际上，真的没几个算得上真朋友的，泛泛之交而已。她一个人在北京呆了这些年，自己生活、工作，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更没听说有个能交心的朋友，今天电话里却说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却要放了她的鸽子，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时喻是不担心时敏识人的眼光的，时敏性子虽然有些咋呼，但是人情练达方面，却是一等一的。她看重的朋友，人品什么必是上乘，不必担心时敏会在她手上吃亏。就算是人品不行，有其他的心思，时敏也未必会吃亏。虽然也有时敏在国内，而他多年在国外，大多数时候鞭长莫及这一层原因在，但毕竟这是时敏第一次找他帮忙，所以她开了口，他自然想把这个忙帮得十全十美。好在这个女孩子也足够通透，倒是很省了几分心力，时敏看中的人，倒是他想多了。
　　“我记得时敏姐提过，小区附近有一家私人餐厅，味道不错，如果你没有其他偏好的话，不如就去那看看？”舒易看着身边人皱眉，忍不住开口。话音一落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不该管的，听他安排就好，不该插嘴，怎么就看不得人为难？难道是他长得太对她胃口了？暗自唾弃。
　　时喻自是看出了她的些微懊恼，心里不由得好笑，面上仍是正经开口：“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对这里其实不熟。感谢你的及时提醒。”
　　舒易松了口气，多说多错，人总爱多想，她吃过很多次亏，第一次吃饭她选地方，还好没有被认为真的想宰他。
　　“你知道怎么走么？”时喻打断她的神游，看她一脸茫然，面露笑意：“看来是不知道啊。”舒易有些无奈，时敏也就是随意一提，她压根没想过会跟一个不认识路的人一起找吃饭的地方，也没有细问。时喻已经唤住了几位路人，大步上前跟人交谈，舒易猜大概是在问路，看他微微颔首，大概是在解释来意，他说了几句话，路人露出恍然的表情，手脚并用地描述一番，他也不曾打断，只静静听着，最后大概是把听到的又复述了一遍，她看到路人连连点头。时喻大概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抬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舒易看到他嘴唇一动，辨认出他未出声的二字：“稍等。”
　　路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舒易微笑致意，看到时喻已经在致谢，转身往这边走，也走了几步迎上去，想着要道个谢。离着还有两步的距离，突然听到一句，“你们俩很般配啊！”脚步一顿，看向时喻，时喻也一愣，却迅速反应过来，微笑回了句：“谢谢。”刚巧有人从旁边经过，时喻虚揽了她一把，再回头，果然那几位路人都面带笑意目送着他们。
　　舒易心中一甜，却迅速冷静下来，陷入迷茫。
　　“现在该我问你了。”时喻突然开口，“你有男朋友么？”
　　“啊？”舒易心头一动。
　　时喻笑：“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向你男朋友解释？”
　　“啊，没有，不必不必……”舒易下意识应答，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他是在拿她之前那句“你有女朋友么？”开玩笑，翻了个白眼。
　　时喻还维持着虚揽着她的姿势，自然是把这个白眼完全接收，舒易听着他的笑声在头顶散开，突然又想起刚刚那句“你们很般配”，恍然间，觉得两人好像真的是相恋已久的恋人，正在外出用餐的路上笑闹。

　　不得不承认，时喻的方向感真的很强，同样是不熟悉的地方，他只问了一个路人就能兜兜转转地找到餐厅，而她从头到尾只能顾得上跟着他的步伐。
　　两人刚坐下来，时喻就感受到她景仰的目光，正递菜单的手一顿：“嗯？”
　　小区里的私人餐厅，环境的确不错，但是桌子不大，两人坐下来，时喻又往前微微探着身子，这一声“嗯？”就在她耳边炸开，仿佛还带着他的呼吸，舒易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住了。迅速伸手接过菜单：“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我都行，不挑食，你点菜就好。”
　　舒易一愣，她最怕点菜，吃个饭纠结的劲直叫人难受，下意识地把菜单塞了回去：“你点菜。”
　　时喻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看着她一副烫手山芋的模样，再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伸手她硬塞过来的菜单摆正：“你有什么忌口？”
　　“嗯……”舒易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要香菜，不吃芹菜、胡萝卜，不吃内脏。”还瞪了他一眼，作为回报。
　　时喻按着她的口味点了菜，交还了菜单，两人面对面坐着，狭小的的空间里，目光找不到落点，只好互相看着对方。时喻有些好笑，他不是个很会跟异性相处的人，从小跟时敏一起，见的女孩子都是跟她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长大后读书遇到的女孩子虽然性子温柔，但也的确麻烦，见惯了时敏肆意的模样，总觉得她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造作。偶尔小组活动，必须要跟女孩子合作，也只觉得负担。他听时敏说起舒易就觉得好奇，从姓名看来，他们就是一类人。初见时觉得她沉默观察的那一分钟很冷静，为时敏跟她周旋时则觉得她通透聪明，这一路走过来又觉得她迷糊逗趣，现在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她明明有些无措，却装着淡定大方的模样，目光定定的回视。
　　舒易被他带笑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刚想找个话题打破这僵局，就听到隔壁桌传来的一声暴喝：“你烦不烦！我说了不吃了！你要吃你吃，烦死了！”带着有东西落地的声音，舒易眼角瞥见有东西飞溅过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了头躲闪，没有受到预期之中的冲击，不由得睁开眼，先看见一只手挡在她脸旁，顺着看过去，时喻已经收回手，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靠近过道一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舒易看着他抽了一张纸，随便擦了擦手背，抬头看过来：“有没有被溅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时喻看着她愣愣的模样，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舒易身体一僵，不知该做何反应，再一转头，看向刚刚那一桌，大概也是一对情侣，男孩子一直在玩手机，女生叫他吃饭，多说了几句，男生便发了脾气。这一番动静，整个餐厅先是一片寂静，继而窃窃四起。女孩子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从靠墙的位置走出来道歉。老板也匆匆跑出来，问清舒易没有受伤，便转向女孩子开口：“小肖啊，不是我说，你家他这脾气也是实在不像话……”老板与这对情侣像是熟识，开口也不客气。女孩子下意识地解释：“是我不好，他说了没胃口，我非把他拽出来陪我吃饭……”老板看着她眼泪都要出来的模样，叹口气，摇了摇头，也不再开口，只转头说要给舒易他们桌送一盘招牌菜，作为道歉。舒易怎么拒绝也不管用，只好向老板道了谢。
　　舒易忍不住看向旁边那一桌，男生依然带着耳机在玩手机，女孩子手脚僵硬地坐回位置，不小心碰了男生的胳膊，换来他一声不耐烦的“啧”，赶忙收回身体。舒易看着女生泛红的眼眶，不由得出了神。一直等到吃完饭出门，舒易都还在走神。
　　“在想什么？”时喻突然开口。
　　舒易思绪被打断，顿了下开口：“你说这个女孩子，为了让这样一个人陪她一起吃饭，竟然能这样委曲求全。为了有个伴，值得付出这么多么？”
　　没有得到回答，舒易下意识抬头看他，突然反应过来，跟着补充：“我是觉得，人总是想要个伴，走路时想有人陪，吃饭要人陪，女生甚至去个卫生间都要结伴而行。可如果是强求的并不合拍的伴，你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偏偏问东问西，你想静静呆着他又一刻不停地说着家长里短……”舒易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发现这种事情说不清楚，干脆作罢，只摇了摇头：“算了，说不明白。”
　　“我觉得如果只是为了有个伴，不值得付出这么多。”时喻接了话茬，舒易跟着抬头看过来，“但是为了一个合拍的共度一生的伴，付出再多都值得。”
　　“付出再多都值得？”舒易下意识跟着重复。
　　时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毕加索说，爱的女人无处不在。爱是一回事，相伴一生又是另一回事。如果能和爱相伴一生，那不值得去付出所有么？”
　　“将这一切献予我的妻子、情人和朋友，很荣幸，她们都是一人。是么？”
　　“我的妻子、情人和朋友？”时喻下意识看向她，“那可真是最才的女，最贤的妻。”
　　两人这下齐齐笑开，仿佛刚刚听了个最有意思的笑话。
　　能一起哭的人未必能走到一起。因为个人有个人的苦，即使因同一个理由而流泪，泪里的内容也不同。他的苦她尝不了，她的泪他不懂。但能一起笑的人，必然是棋逢对手。你来我往之间，阅历，胸怀，气度，学识，缺一不可。
　　所以，找个一起哭的人不难，大街上随便一人，到了伤心处，都能与你抱头痛哭。但是若想找个陪你一起笑的人，却实是不易。你以孔夫子打趣，他非但不笑，还要说教圣贤。对话也没有必要进行下去。
　　无奈的是，这世上无趣的人太多。如林先生说，煞风景的是你，不是孔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