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缠斗 ...
-
没过几日,桓温便收到了郗超的密信,大致罗列了近日朝中大事,之后就是大篇幅地分析现下局势,说简文帝懦弱而日日忧患,内政诸事早已尽归于王谢之手。而王彪之垂垂老矣想来不过几年就要吹灯拔蜡了,不足为患;王坦之虽说高名而勤勉,但气度雅量、朝中威望皆不及谢安。说来说去不过一个意思,谢安在朝中必为桓温夺权之大患,必须早除,方绝后患。
看罢书信,桓温默默叹口气,把信放在案边,心道,“终归是走到这一步,无可挽回的了么?”又思量着再观察些时日,倒也不必急在此一时,只叫人捎话给郗超要他盯紧朝中局势,他事并未言及,气的郗超也只有摇头跺脚,在府中大骂桓温是妇人之仁。
咸安二年,简文帝忧愤郁积竟至于病重,急召桓温入朝接受遗诏。接到圣旨,桓温却是犹豫了,既担心会不会是把持朝政的王谢那几人的阴谋,借陛下病重之事骗自己去建康因而受制于人;但又琢磨着简文帝可能真的是病体难支,想要召自己进京商讨后事。思量许久,桓温决定上疏简文帝,举荐谢安接受遗诏。于桓温,这是一场豪赌,赌谢安在最关键的时刻,会不会和自己同心一次。抱着最后的念想,桓温没有进京受命,而是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了谢安身上。
急急被召进皇宫的谢安听简文帝的内侍叙述了前因后果,心下也是明镜般的了然。正踌躇犹豫间,就已经到了简文帝的病榻前。看着卧在塌上蜷缩着的老人痛苦而戒惧的面容,谢安心中有些感叹,纵为九五之尊而日日担惊受怕,又有何用?又想到此时身在姑孰的桓温,不由得感叹,权力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容不得谢安多想,塌上的简文帝已将之前草拟的诏书交给了谢安,谢安粗粗扫过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句“依周公居摄故事”,心头一动,将诏书交给身后的王坦之。还没待谢安说出什么,就之间的王坦之看后面有愠色,擦擦两声撕掉了诏书。
病榻上的帝王早已毫无威严,无力地问道,“文度这又是何必呢?晋室天下不过也是窃得,又为何不能交与更有能力之人呢?”
王坦之走到病榻前,冷冷地说道,“晋室天下是宣帝和元帝浴血建立的,怎能任由陛下独断专行,交与他人?”
“那你想怎样?”简文帝已是近乎嘶哑的哭腔。
“大司马温以诸葛武侯、王导丞相故例辅政,陛下以为如何?”
谢安冷眼看着二人,心道王坦之此为必然会给在场诸人召来杀身之祸,但心中亦不愿桓温就此把持朝政。桓温若摄政必然是以威慑服人,让朝中落个人人自危,比起谢安所愿的以德服人,自然是相去甚远。
简文帝求助的目光投向谢安,却见谢安一脸的冷淡。简文帝看得清楚,谢安从不愿涉入这般政治纠纷,特别是立储传代这样的大事,自是会保持一番不偏不倚的态度,想来也是帮不上自己什么了。
罢了罢了,简文帝无力的叹口气,对王坦之摆摆手,“那就依文度所言,去拟诏吧。”
王坦之和谢安便恭敬的向简文帝行了大礼,正欲退出寝宫时,简文帝又无力地挥挥手,“安石,我有话和你说”。
谢安便向王坦之递个眼色,回到塌前。看着王坦之走到殿外不见了踪影,简文帝才缓缓道,“我原想着由大司马摄政,顺了大司马之意,也可少一番杀戮,保得王室无恙。他王坦之为保世家大族之权不失,如此更改诏书。以我的桓元子的了解,他必然会领兵入朝,到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啊。”
谢安无从反驳,更没法安慰,只有缓缓听着。
简文帝继续说道,“安石,现在只有靠你了。王坦之敢在我面前不奉诏令改动旨意,恐怕却不敢面对元子兵发建康的生死之势。而元子素来敬重你,你若能沉稳下来与之周旋,或可保王室无虞。”
“臣…”
“当年你隐居东山时,我就和元子说,安石能与人同乐,便定能与人同忧。果不其然你终归是出仕,步步经营方至于今日。而现在晋室兴亡在此一举,安石万勿推脱。”
谢安郑重地点点头,俯身下拜,“臣安定不辱君命”。
“好了,安石快起身吧”,简文帝重重地咳嗽几声,接着道,“有些话也不知能和谁说,安石你便姑且一听把。当年元子不过是个碌碌不得志的前朝驸马,是我看他奇才绝代,请他做了荆州刺史。那时我们志在北伐,也算是无话不说了…可元子官越做越高,权越掌越大,晋室大半的军队尽归其手。我用殷浩,是想提醒他收敛,可他却不以为然,反而更是施加声威于朝。后来他北伐失利,便想借辅助我来提振声威,安石你是了解我的,我哪里能做什么帝王呢?我是百般推阻,却终究是拗不过他…也大概是那时候吧,我觉得元子真的变了,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一心光复河山的少年了,他的野心让我害怕…”
“但安石,你不同,我在你的眼里看不到权力的欲望。有你辅佐太子,我很放心……”
谢安终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简文帝睡下后,默默离开了内殿。谢安的心头沉甸甸的,想想桓温,想想简文帝,再想想自己,只觉得天意弄人,何至于斯。
不过几日,简文帝病逝于建康。王坦之和谢安共同依圣命草拟遗诏,公之于天下。
姑孰,收到遗诏的桓温细细读过几遍,当着满堂谋士将领的面,将诏书仍在堂下,恨恨道,“这么干练明快的风格,一看就是安石的手笔啊!”对谢安的最后一丝信任和情谊也尽归于无。
宁康元年,桓温以拜谒皇陵为名,重兵入朝。朝中流言四起,皆以为大司马欲诛王谢、摄朝政、取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