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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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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只见一个汉人容貌的胡服女子双手托着后脑勺阖眼倚在床上,姿态悠闲。没有料想中的暗杀,她甚至根本不关心来者何人,一眼也不愿分给这个不请自来的“家国仇敌”。
呼次格勒似乎对这个虏来的汉族公主抱有旁人无法理解的信任和希冀,被押送回京的路上不忘找机会嘱咐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公主对这个大草原的“铁鹰”怀揣着深深的敬仰,竟真的听下了这句话,再没寻机自杀。
可也没有再同李大帅动过手。
李泽言对她甚少防备,她又自幼习武,五感远超常人,不是缺少机会。大抵坏就坏在这异常敏锐的五感上。
她被关在侯府的头些日子,李泽言并未来见她,除了隔着门传过一次圣旨。汉人皇帝的圣旨对她而言抵不过胡马放的响屁,她只当这道赐婚的旨意是狗皇帝压制镇北侯的手段,心中嗤笑,想必那镇北侯此刻定暗骂狗皇帝又敢怒不敢言呢!
可镇北侯和宫人一走,就听见门口的卫兵窃窃私语。
“大帅请这道婚旨,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是啊,放着金枝玉叶的真公主不娶,从蛮夷之地捡来个便宜公主,谁成想皇上还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哎……”
二人正说着忽然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徐将军!”
“好好当职,少妄议大帅!当年若是没有公主舍命相救,大帅的坟头草怕是都有你俩高了!大帅顾念旧情,知恩图报,盼这一日盼了十七年,莫让不该说的话流进他耳朵里再伤他的心!”
“是!”
六岁之前的事陈悠然全然不记得,不知是儿时受了惊吓还是胡人有意而为之。她在草原上蛮横生长,胡人虽对她有养育之恩,但这种养育无异于训鹰驯马,工于机巧,斥之长鞭,赏之甘味,鲜少感情。
她记不清自己受过多少呵斥鞭打,甚至在西北吃人的寒冬风雪中连同一把弯刀一起被丢在荒丘上,从雪狼口中夺食。
从前她只当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胡人教会她世间最重要的的法则是弱肉强食。她信仰绝对的强大,认为只有强者才有权利选择和拥有。
也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让她厌恶汉人,厌恶假惺惺的礼义仁德、三纲五常。
偏偏这种怀着默默慈悲的“仁义”落到了自己身上,倒是叫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这是陈悠然生平第一次被人牵挂,被人等待,被人顶着泰山崩于顶的重压义无反顾地坚守。
这人又恰巧是自己的仇敌、大齐第一统帅,李晏。
这种撼动不亚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
千丈寒渊里一朵雪莲悄然绽开,只是终年酷寒封人五感,这朵花的宿主偏偏不见其色、不闻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