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如意旧》裴嘉

2、第 2 章 10.22

　　“通知：前方有穿越女在御花园唱歌，请速去清场。”

　　吉布楚贺的脑中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她正抄佛经的笔顿了一下，桌上摆着的掐丝珐琅灯里的火光也颤了一下，冷不丁的，险些写坏一整张纸。

　　宫女红豆立在一旁伺候了一天，书案上插着的白茶花还是她今早刚剪下来的，这白色的花都是为了配吉布楚贺今日穿的一身杏色底撒百花银色蝶的旗袍，旗袍外面就是一件雅白色的坎肩，边上滚着狐狸毛。

　　一般人是不敢穿这样的颜色的，总是显得人脸又黄又暗，就她们格格肤白莹亮，搁在哪儿都是最抢眼的。

　　红豆怔怔看着吉布楚贺低头吹了一下墨迹未干的纸面，不慌不忙地洗了笔，搁置到笔架上，灯下看美人，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来年紫禁城又要选秀，吉布楚贺虚岁十三，也在应选之列。

　　等到明年这时候，她们格格梳的就是妇人头了吧，就是不知太后会把她嫁给谁。

　　“红豆，发什么呆，去把我的斗篷拿来呀！”

　　红豆正看得出神呢，忽然眼前一下被自家格格的脸填满。

　　原来是吉布楚贺喊了两声，见红豆没反应，好笑地走近了观察她的呆样。

　　笑也好看，红豆又呆了。

　　虽然她从小就跟着吉布楚贺，早就见惯了她的多种情态，可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却是最吸引人的。

　　“格格，这大晚上的，宫门都快锁了，您又出去干什么呀？”红豆马上找来了一套牙白色的连帽斗篷，一只铜雀手炉，一柄丝绢宫灯。

　　“晚上不是多吃了点荷叶鸡？觉得涨肚了，出去走走。”吉布楚贺摸了摸肚子。

　　总不能说是去御花园阻止穿越女唱歌吧。

　　显而易见的，她不是普通清朝土著。

　　她已经重生一世，而前世她七岁第一次来到紫禁城时就发现自己跟旁人不太一样。那时她发现自己能预知未来的事，知道太子是怎么被废的、康熙何时去世、还知道谁是下一任皇帝。

　　然而这样的预知能力却并不见得是好事。

　　至少对她已经结束了的前世来说，不完全是好事。

　　过完那一世她才知道，原来这种预知能力也不是上天无缘无故馈赠给她的，而是后世有一个名为时空管理局的组织看上了她，希望她能为这个组织工作。

　　工作的内容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是维护时空秩序，必要时把扰乱秩序的穿越者送回属于他们的时代。这活儿说爽也爽，说糟心也偶尔糟心。但总的来说，还是个挺有趣儿的活计。

　　她所生活的康熙朝是穿越女泛滥的重灾区，全归咎于康熙生的儿子太多也太优秀，导致紫禁城就像一个大型乙女向恋爱养成游戏体验馆。

　　而她就相当于这个游戏体验馆的NPC，掌握着所有玩家的生杀大权。

　　“格格，奴婢怎么听到有人在唱歌？”刚走到御花园，红豆小小地打了个哆嗦。

　　有人唱歌就对了，说明系统没出错。

　　吉布楚贺驻足仔细一听，确实听到一段悠悠歌声，什么“我欲乘风归去”的。

　　这调子有些耳熟，似乎之前也有别的穿越玩家唱过。

　　主仆二人又向前走了走，才走了两步，歌声戛然而止。

　　红豆不禁咽了咽口水。

　　不是她胆儿小，而是活人怎么会做大晚上在御花园唱歌儿这种事？规矩都是明摆着的呀。

　　她紧紧跟在吉布楚贺后面，见吉布楚贺脚步稳当当地向前走，没有丝毫畏怯，那身段儿秀丽的背影都在她眼中变得高大伟岸了。

　　腊月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御花园也早就变得光秃秃的了，到了晚上更是寒风彻骨，只有干净的枝丫投放在地上的影子，小路间立着的宫灯也显得清清冷冷。

　　吉布楚贺带着红豆一直走到御花园深处，才在堆秀山前见到了穿越女连翘的身影。

　　连翘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御花园的管事太监问话。

　　“你哪个宫的？跟谁伺候的？问你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是唱得挺好的吗——”大晚上的，太监也不敢大肆喧哗，只能压着尖细的嗓音问话，听着极为别扭。

　　太监围着连翘转了两圈，见她就是不说话，最后冷笑一声，招呼来身后的两个徒弟，狠声道：“把她扔到敬事房去，看她还装不装哑巴！”

　　连翘跪在地上昂着头，伸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袄子。

　　今晚她干完了活，心里难受得紧，也不想回住处睡觉，省得遭受其他宫女的白眼。她走着走着到了御花园，看着这夜的圆月，思念二十一世纪的家乡之余，忍不住就唱了一首水调歌头。

　　结果一遍还没唱完，她就被两个太监从假山上连拉带拽地扯了下来，转头就被押到了地上跪着。

　　她面上很是不屑地看着眼前三个太监，对为首的管事太监的威胁也不放在眼里。

　　不料，两个太监正拉起她往敬事房走呢，宫灯散出的幽光照在连翘脸上，管事儿的又一声喊住：“回来！我看今儿也不用麻烦敬事房了，咱自个儿就能教训教训这个小妮子！”

　　说完，管事儿的竟是见连翘有几分姿色，竟是起了色心，想拉回去好好盘问盘问，一只像老枯枝一样的手也渐渐朝着那漂亮的脸蛋儿伸了过去。

　　吉布楚贺一走近就撞见这一幕，她脚下一迈，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住手”英雌救美，就被隔壁一声喊抢了先机——

　　“干什么呢！”

　　看来英雄救美这样的戏码还是需要真英雄上场。

　　吉布楚贺收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从假山的另一边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在他线条清晰的俊颜投下一片阴影。

　　重点是，他腰间的黄带子十分醒目。

　　“哎哟，十三爷！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啊？”管事儿的吃了一惊，忙不迭跪地请安。

　　出来英雄救美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病愈的十三阿哥。

　　他身上就穿了一件皮毛褂子，看着依然单薄。他身后跟着的太监小顺子手里还捧着备用的手炉，也没见他用。

　　“爷在哪儿用得着你这奴才惦记？”十三阿哥瞥了管事儿的一眼，随即抿住了唇，目如寒星，声音更是像寒夜里的风一样，刀割似的刮在人脸上。他说完又看了连翘一眼，她已经挣脱两个太监钳制，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管事儿的心里一哆嗦。

　　十三阿哥剑眉微微一蹙，但在夜色中并不明显，以至于连翘没有留意到。

　　她只在心里想到：十三阿哥果然是个正人君子，侠义心肠，这样的人设怎能不让人一见倾心？

　　她抿了抿嘴，感到一阵小鹿乱撞。

　　其实她在德妃宫里也待了两三个月了，因为十四阿哥跟十三阿哥走得近的关系，也见到过十三阿哥几次。他们虽然没说过几次话，但她能发现十三阿哥的目光偶尔会在她身上停留。

　　如今十三阿哥还救了她，那就足以说明她之前没有产生错觉。

　　“你快回去吧，下不为例。”十三阿哥双手负在身后，又看了连翘一眼，随口说道。

　　这小宫女在他看来也是挺奇怪的。

　　他听十四说，吉布楚贺最近对这个小宫女格外关注，恨不能一日三顾，可他和十四都看不出来这小宫女身上哪里得了吉布楚贺的青眼。

　　十三阿哥别开眼，心头有点儿堵，还有点儿酸，寒夜的北风也吹不散心中的郁结。

　　他跟吉布楚贺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现在却连一个黄毛丫头都比不上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病了大半月，最后一日清醒时明明听见吉布楚贺的声音，回头也跟小顺子证实过了，她那日确实来探望过他。

　　但等他病好了，却再也没赶上碰见她的机会。

　　听说最近她的精力都放在眼前这个小宫女身上了。

　　十三阿哥这回真忍不住皱眉看了连翘一眼。

　　连翘被他看得不禁害羞地低下了头。

　　“十三爷，您不知道这丫头刚刚干了什么。她坏了规矩，奴才得找人教教她才是！”管事儿的在这时开口了。

　　“今天晚上怎么这么热闹呀？”吉布楚贺笑意盈盈地走进了众人的视野内，整个人被荧荧暖光照亮，细看之下才知道是红豆手上宫灯的功劳。灯火从暖茶色的绢纱透出来显得格外有人情味儿，干枯清冷的花园瞬间如她所言，变得热闹了。

　　十三阿哥一转头，喉头一动，心“突突”快速跳了两下。

　　“给十三哥请安了。”吉布楚贺走近，在离十三阿哥三步远的地方蹲了蹲身，按理说两人之间行个平礼也就够了，可她却蹲了个万福，倒是对不起这兄妹相称的关系。

　　十三阿哥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下去又上来，眼底像铺满星屑一样明亮。

　　吉布楚贺站直了，客套了一句，问道：“十三哥怎么这么晚还在御花园？”

　　她问了跟管事儿的一样的问题，但十三阿哥这回没有敷衍，老老实实地交待了：“这两日没什么食欲，今儿难得多吃了些，却胀得有些难受了，出来走走。”

　　他低头看着吉布楚贺，完全没有再理会花园里其他几个人的意思。

　　“扑哧。”红豆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是在别的皇子面前，她还不太敢这么没规矩，但是十三阿哥不一样。十三阿哥一向爱屋及乌，凡是有关她们格格的事儿都上心得很。

　　十三阿哥身后的小顺子却横了红豆一眼，心说吉布楚贺身边的宫女和她一样不开窍，怎么一个两个都听不出他们爷说“病刚好没胃口求关心求安慰”吗？

　　“真是巧了，我们格格今天也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溜达溜达呢。”红豆笑望着十三阿哥，眼睛里写明白了“您说怎么就这么巧呢”。

　　十三阿哥也觉得巧，听红豆说完，也噙着笑问向吉布楚贺：“又贪吃什么了？”

　　“荷叶鸡。”吉布楚贺一板一眼地回答完了，立马撇下十三阿哥，看向了站在一旁尬笑很久的管事太监和咬着唇的连翘。

　　她跑出来自然还是为了连翘，突然出现横插一杠也是怕十三阿哥这一出英雄救美继续展开，万一穿越玩家真的和皇子相爱了，愿意回现代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别看她有运送穿越者的权力，但这样的权力也是有一定约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