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mination》郑仲

2、1(上) “需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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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法医帮你们做白日梦么？”
　　秦明曾经这样冷着脸说。气氛有点尴尬，谭局清了清嗓子，大宝“嚯”了一声，林涛赶紧蹬了一脚地面，坐在工作椅上漂移过去，非常和事佬地拍了拍秦明的肩膀，冲着同样一张冷脸而且似乎脾气不太好的外请专家眯起眼嘿嘿直笑，“这不是，梦里面也会死人吗……”
　　他的话音识趣地消失在秦明“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不是人话”的眼神里。秦科长毫不领情地撇撇嘴角，把手里的一叠材料挥了挥。
　　“梦境并不是建立在逻辑和事实基础上。也就是说，在梦境中杀人并不需要遵循客观规律，而梦境中的尸体形态也只是基于梦主对死亡的理解。所以你告诉我，梦境中为什么需要法医？”
　　“没错，梦境不需要法医，”看起来年轻气盛的外请专家口气居然意外的和气，“但是梦境探索中需要进行大量的前期调查，数据收集以及分析工作，所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叫做前哨。而谭队跟我说过，在龙番警察局，秦科长是最擅长收集和分析证据，对数据也极其敏感苛刻的人。”
　　“小秦的严谨细致，局里有目共睹，有目共睹。”谭局趁热打铁地猛敲锣边。
　　林涛见秦明虽然仍皱着眉，看起来不甚情愿，但并没有再开口反驳，便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朝外请专家伸过去，“那方总，合作愉快。”
　　“不用那么客气，叫嘛方总”对方歪起嘴角笑了起来，露出了一点儿天津腔调，“以后我就是团队里的造梦师，叫我天翼就行喽。”

　　梦境探索，其实更为人知的称呼是盗梦，不过随着在医学研究、军事训练、刑侦审讯等官方领域取得了合法地位，名字也变得高大上起来。秦明对参与这个与本职工作无关的项目本来仍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不久之后便发现，由于梦境与现实时间的不对等，这个工作倒也并不是那么浪费时间。而且虽然梦境与法医工作无关，却与心理学有着密切的联系，一个探索对象的保险箱可能在什么位置，保险箱里可能是什么，以及他的映射人物有可能在什么情况下被刺激暴走——这一切都基于对他的心理状态。于是秦明终于深藏不露地兴致勃勃起来，甚至参加了几个相关的研讨会，发了几篇文章，在圈内也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前哨。如果她们的造梦师不是那么神神叨叨的话，他对梦境探索也许几乎称得上喜欢了。

　　秦明决定收回“我几乎称得上喜欢梦境探索了”的这个评价。
　　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第二个则是耳边有什么嘈杂的声音持续得让人烦躁地响着。在睁开眼睛之前，他便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手感干爽，并没有触到伤口。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头仍然喧嚣而又迟缓地剧痛着。
　　——我在哪儿？
　　他努力睁开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屋里的灯光，又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但就这短短一瞥，他已经发现自己是俯卧在自家的沙发上，一条腿垂下去，风衣和皮鞋都没有脱掉。
　　——这是喝断片儿了么？
　　他马上否掉了这个念头。作为一个法医，他总是能在自己的BAC达到0.15之前放下酒杯，因此至今都不曾有过断片的经历。退一万步说，强迫症如他，哪怕真的断片，恐怕也不允许自己进门后不换衣服不脱鞋倒头便睡。
　　一个合格的梦境探索者，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去做一件事——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的。所以他立刻这么做了，并且立刻意识到，他想不起来。他的上一段清晰记忆，是和林涛大宝一起，在池子餐厅吃晚饭。
　　只是吃晚饭而已，滴酒未沾。
　　在想起这一点的同时，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右手掌中光芒耀起，一把手术刀缓缓出现在光芒之中。
　　那是他的图腾。甫一入行，选定图腾时，他选择了手术刀是几乎没有悬念的事情。但是这个图腾在梦中的显现方式，却浮夸得直到现在都会让他皱起脸来。当时，团队中唯一的老手方天翼一脸“我吃盐多过你吃米”神情地告诫他，图腾在梦中一定要和现实中有着无可混淆且出人意料的差别，不被别人猜到其原理，才能确保不会迷失在梦境之中。秦明确实遵从了他的建议，但是现在想想，总觉得说不定是被那个人套路了。——于是他又忍不住皱了皱脸。
　　他果然是在梦里。问题是，这是谁的梦？
　　耳边嗡嗡的嘈杂声持续响着，中间似乎中断过几次，但是片刻之后又响起来，反复再三之后，除了嘈杂，似乎又带上了些“你倒是理理我啊”的焦躁。
　　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他的手机在响。熟悉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着。
　　怎么，其他人也在这个梦里么？
　　“喂？”他接通了电话。对方在开口之前，似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地猛出了一口气，然后酝酿两秒，重整旗鼓。
　　“秦警官，睡得可好么？”
　　一个全然意料之外的女人声音，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大宝在我手上。”
　　大宝？秦明一愣，看了看屏幕。
　　“你应该已经听出我是谁了吧……”对方语气低缓却又暗带威胁，生生用声音营造出一种阴森的气氛来。
　　“没有。”秦明坦诚道，心里还是十分纳闷：大宝？
　　“……”对方又迅速调息一番，“作为以搜集证据为工作的法医，你竟然记不住一个听了几年的声音？秦科长，你还真是让我失望呢。”
　　“我对工作之外的冗杂信息不感兴趣。”
　　“是么？那如果并不是工作之外呢？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的水良案？”
　　秦明猛然间明白了这个声音属于谁，但是伴随这个认知出现在脑海里的，并不是那个留着大波浪长发的美艳老板娘，而是饭桌对面的林涛，端着饭碗，为了怼他而故意把两颊撑鼓，眼睛瞪大，看起来活像《冰河世纪》里那只松鼠的蠢脸。
　　“你是池子，”他说道，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你是水良的妻子。”
　　手机振动了两下，显示有微信消息进来。他点开微信，看到的是一个小视频——大宝被双手高悬地吊在一个玻璃箱子里，垂着头人事不省，两条水管同时开到最大，朝玻璃箱里汩汩注水。
　　“秦警官，我们来做一道数学题吧~”
　　“有意思么？”秦明冷冷道，“我们是在你的梦里，就算水淹没了大宝，把她淹死，她也不过是先一步醒过来而已。”
　　“厉害啊，秦警官，居然已经知道你是在我的梦里，”池子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当然喽，在梦里死了，就会醒来，这是入梦者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你忘了，我曾经是个医生，而现在，我不仅是个造梦师，也是个药剂师。你们是在我的餐厅，被注射了我制作的药剂入梦的。而我的药剂呢，加了那么一点点有趣的小玩意，所以稳定性特别的好，就算是在梦中死去，也不会醒过来——”她仿佛感受到了电话另一端秦明呼吸的骤然一滞，于是拔高了声音，仿佛终于演奏到了华彩乐章，“你猜猜到时候会怎么样啊，秦，警，官？”
　　秦明当然知道，但是，他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Limbo。最深层的梦境，没有逻辑，没有秩序，没有尽头，甚至没有自我，只残存着潜意识投射的混沌之地。在实际操作之前，方天翼就已经给他们强调了这个概念。但是强调的不是如何从中脱身，而是如何竭尽所能避免陷入这个境地。毕竟，在梦境探索已经相当普及的今日，Limbo仍是一片称得上是未知的荒原，而如何从中脱身，更是个未解的课题——并不是没有研究的意义，只不过，没有谁真的愿意搭上自己的命，去从事这项极可能会失败的研究。
　　池子愉悦地笑了起来，似乎是庆祝她终于在气势上压过了秦明。她用愉快的，主宰者一般的语气宣布道：
　　“享受这个和时间赛跑的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