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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点(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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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馨市的冬天,冷气十分喜欢钻进人们的骨子里,早晨的阳光也难以削弱它们魔法攻击般的侵蚀能力。
早上九点,原本是吹着暖气睡着懒觉的最佳时机,被折腾一夜的蒋平秋并不想顶着一身腰酸背痛起来,但是电话铃声催命似的吵,强行打断了他在梦里向周公诉苦,吐槽昨夜所受的那些罪。
蒋平秋凭着近几年去健身房锻炼出来的力气和毅力,最终挣脱那只死死捁在自己腰上的手,他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短袖睡衣自然遮掩不全他身上的那些一夜疯狂后留下的各种痕迹。
“喂……”他听到是主编的声音,立刻打起精神努力打发电话对面的大佬,“嗯嗯,好的,一个星期后就可以,我现在不在逢宁。
“家里出了点事,下周才能回去,嗯,麻烦你了。
“声音……最近天气转凉,有点咳嗽,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原本还想多客套几句,结果那只不安分的手攀到他的腰上,还非常不要脸地往上摸,吓得他立刻挂掉电话。
杨志文撑起身子,笑着问:“这么早……编辑打来的?”
蒋平秋眼疾手快地放下手机,还不忘抓住那只手放到嘴边惩罚性的咬了一下:“这不是明摆着么。”
杨志文顺势抬手刮了一下爱人的鼻梁:“度蜜月还逃不了工作。”
蒋平秋叹气:“可能过不了两天我们都会被赶回逢宁……”
“乖,时间再短,该玩的还是要玩。”杨志文下床,戴上眼镜后回头看到蒋平秋一直保持卧躺的姿势不动。
蒋平秋抬起眼,跟对方的视线对上,立刻感觉腰没了:“你昨晚还没玩够啊?我的腰现在还麻着呢!”
“那就乖乖等我回来,别乱跑。”杨志文快速穿上西装,挡住身上那些昨晚某人制造的牙印和抓痕,带上手表盖住手腕处那块刚被咬出牙印的皮肤:“我今天先去见一下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我一定会尽快。”
蒋平秋微微眯起眼睛,浅笑道:“我要吃蛋糕,你买回来。”
杨志文在镜子前弄好发型,折回来在蒋平秋的额前留下一记轻吻,趁对方还在愣神的档口迅速溜到玄关换鞋去了。
蒋平秋一脸懵逼,直到玄关处传来皮鞋敲打瓷砖地面的声音把他敲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双叒叕被吃豆腐了。
“诶哟我的老腰啊……”他用黑屏的手机对着自己,屏幕里的自己面色红润,清秀的脸庞在他眨眼的瞬间变成一张邪魅的脸,带着挑衅的笑容。
在黑色屏幕里的男子,有着一张飞扬跋扈的脸和血色近黑的凤眼,他似乎近在咫尺,又像隔着无尽的生死长河与蒋平秋对视。
他左边前半部分的黑发被剃掉,右边的长发十分蓬乱,甚至盖住右边的眼睛,颈后留着些许长发挑染成红色,是典型的混混发型。
蒋平秋再一眨眼,屏幕里变成自己释然的笑容。他点开手机屏幕,开始漫无目的地刷视频。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早间新闻》。就在前天,宸荣市警方成功抓捕传销组织的部分成员,该组织的会员用户皆被冻结,而昨日警方的抓捕行动更是在现场逮捕四百余名传销人员,缴获大量非法交易数据……”屏幕里的女主持人抬手,身后的高清显示屏立刻闪过几张照片,“据悉,此传销组织涉嫌贩毒活动,警方已经展开严厉搜捕……”
蒋平秋单手撑着下巴,长发也随之晃动:“宸荣市啊……”
他又刷了几个视频,都与这次事件相关,然后看了点别的,比如德馨市前两天发生的交通事故,那里的菜市场又发生了一堆日常都会看到的冲突报道等等。
正当他看到德馨市交通事故的文章报道,手机直接震了一下,屏幕瞬间变成通话显示。
蒋平秋看到备注是林远,直接接通:“喂?林远?”
林远站在一间病房的门前,顶着满脸的疲惫:“平秋,你现在还在逢宁吗?”
蒋平秋听着对方的声音不太对劲:“不,我在德馨取材——怎么了?声音这么哑,感冒了?”
“你在德馨?!正、正好……你能来一趟德馨地区医院吗?”林远走进房间,看着伤势已经平稳的楚楠浩还躺在床上昏睡,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可以啊,什么时候?”蒋平秋隐隐听出对方话里有话,而且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是时候聚一聚。
林远问道:“就现在,你有空吗?”
“如果没有什么临时安排,应该有空。”蒋平秋先缓了一句,才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德馨?”
林远轻抚楚楠浩鬓间的碎发,轻声回答:“嗯……阿浩病了,你能过来看看他吗?我现在时间很紧,没法照顾他。”
蒋平秋:“嗯,等会儿到那里我给你电话,如果堵车可能会久一点。”
林远:“谢谢……”
蒋平秋挂了电话,只觉得林远是故意把楚楠浩的处境说得轻松。自从高中毕业,他们三个各奔东西,林远和楚楠浩去读警校,而他去了本省最出名的双一流大学。
再后来,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很少能聚头,就连当年他和杨志文结婚,这两位还是请假才能过来喝杯小酒,就连伴郎都是杨志文的学弟担当。
楚楠浩身体素质一向过硬,高中时期发个高烧,给几颗药睡一觉都能好,这下子闹到医院还要人去照看,很显然不是生病或小打小闹。
两个小时后,德馨地区医院。
“林远,我已经到了,802是吧?”蒋平秋走向地区医院的大门,一手提着果篮,一手举着电话。
他走进电梯,摁下八楼的按键,抵达八楼后往右拐,隔着人群,他能看见那个靠着墙壁的老熟人。
“我看见你了。”他走过去,对方也看过来,挂掉电话。
林远穿着便装,看上去有些沧桑的脸却干干净净,很显然经过打理:“好久不见。”
蒋平秋一挑眉,打量这位老大哥:“快半年没联系了,如果你不打过来我还以为你手机号报废了。”
林远开始转移话题:“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蒋平秋浅笑:“如果你没有与网络绝缘,我估计你已经看过预告片了。”
林远立刻来劲儿吹他彩虹屁:“同名剧都要播了,大名人,别忘了给个签名啊。”
蒋平秋也来个商业互吹:“当年是谁说‘苟富贵,勿相忘’的?没记错的话是我吧?林大爷,您啥时候罩着我们这帮小弟啊?”
“行了,不和你贫了。”林远指了指身后的病房,房门紧闭,里面的人应该没听到他们的交谈,“他刚醒,过几天就能出院了,现在没人照看,你先帮忙看一会儿,过半个钟就有人过来顶班。”
蒋平秋明知故问:“生了什么病啊,这么严重。”
林远学这位发小的口吻回嘴:“如果你没有和网络绝缘,最新一期的新闻应该看过了吧?”
“工伤?”蒋平秋立刻联想到早上那一则抓捕传销组织的新闻,这件事情在时间上是否会和楚楠浩受伤对上他并不是特别好奇,即使没有关系,林远这种已经可以算是明晃晃摆出来的“暗示”也能说明是工伤。
现在能让他这种非相关人员照看楚楠浩,说明工作方面的敏感期已经过去了。
“差不多……”林远并不想和他提及工作方面的事,低头看了一下时间,迈开大长腿开溜:“我得走了。”
蒋平秋:“行行行,大忙人,您老加油。”
目送完林远,蒋平秋才推开房门。八楼是单人间病房,说实在,德馨地区医院依然不改“抠门”的作风,每间病房都挤得要死,除了床和仪器,已经不能再多塞一两个家属了。
“平秋?”楚楠浩卧躺在干净的病床上,带着歉意的脸十分苍白,但精神不错:“他竟然要你大老远跑过来,回头我训他。”
“我这几天在这玩,凑巧而已。”蒋平秋放下果篮,搬来凳子坐下:“要吃什么?”
楚楠浩:“喝点水就好。”
蒋平秋仔细看着床头的那些霸占了半壁江山的绿色植物,脸上开始出现戏谑的表情:“哟,这么多花。”
楚楠浩无奈:“都是局里那些大老爷们送的。”
“……你们局里的大兄弟还真讲究经济实惠。”蒋平秋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绿得旺盛的活泼植物们和塑料碗:西兰花、菜花、韭菜花……这碗是豆腐花?咸的还是甜的?
楚楠浩抬手指了指蒋平秋的脚边:“其实地上还有……”
蒋平秋低头看,脚边还真有一个饭盒,他端上来,打开盖子,就能看到一小碟的康乃馨,可惜因为饭盒隔层的空间和这病房一样逼耸,热气腾腾中一片零落成泥碾作尘。
他拿开这个分层,下面居然是一大碗的猪脑汤,便吊起嗓子端着做作的语调吐槽一句:“嗯,康乃馨加水煮脑花欸,人才啊。”
“噗哧!咳咳咳!咳!”楚楠浩一时没忍住,笑几下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止。
蒋平秋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给楚楠浩倒了杯水:“先喝点水。”
“哈——其实也没多大事,躺几天就好,非搞得这么兴师动众。”楚楠浩也不和他客气,不等蒋平秋递杯子就直接伸手去拿。他喝完一杯,看见蒋平秋对着床头柜上的一只装饰简单的白色康乃馨发呆,便问道:“怎么了?”
蒋平秋伸手去取那束花上的小贺卡,盯着上边用电脑打印的英文祝福语:“这束花是谁送的?”
楚楠浩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局里人送的。”
蒋平秋仔细盯着这句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We are kind of old friend.”
那句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记忆里。
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准备上大学的暑假,接到一通外国男人打错的电话。
“听说你最近在写新书啊。”楚楠浩放下杯子,开始询问对方的婚后生活:“怎么样?最近很忙吧?”
蒋平秋:“还行……”
半个钟后,一个便衣警察走进来,手上带着一大堆的补品,并且完全无视自家楚副队的绿脸和那堆菜交相辉映。
反正楚副队的绿脸他们局里的人都习惯了,再说,想要生活过得去,谁不带点绿。
“浩哥,我来交班了。”这位小老弟眼疾手快地拿出一杯鲜豆浆,“老陆他们说你喜欢喝西城那边的老招牌,我就弄了杯过来。”
蒋平秋起身:“既然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
楚楠浩仰头笑道:“好,有机会下次聚聚。”
蒋平秋点头,道别后走向电梯。电梯刚好在他这层停了下来,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而他自己也跟着另一批人挤进去,他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摁下二十三楼的按钮。
等电梯到二十三楼的时候,电梯仅剩下他一人,其他人早已陆陆续续在到达其他楼层后离开电梯,因为大部分的病人被安排在二十三楼以下。
第二十三层,心理疾病治疗区。
“2303……”他走到自己曾经长期待过的病房门口,里面空无一人,但是房间的门窗依然开着保持通风,正午的阳光洒进房间。
蒋平秋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观察。这里单调的陈设过了这么多年都没多大变化。
他返回电梯下楼,走到医院大门时,仰头感受阳光的一点点温热,闭上眼睛,任凭冷风吹散他的长发。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在离开二十三楼的时候一直被人牵着,低下头,却只看到自己的手在握一团空气。
方才在蒋平秋进电梯准备上二十三楼的时候,一个与他隔着人流往相反方向前行的青年此时戴着蓝牙耳机,踩着英伦绅士的优雅步伐,漫不经心地路过802病房。
他的双眼扫过门牌,带着几近黑色的墨绿眼瞳里倒映着一闪而过的门牌号,像高铁上的风景倒带,视线完全没有停留,他听到房间里有一个声音不停“浩哥”长“浩哥”短的,心里才舒了口气。
青年拿出手机,关上悠扬的钢琴曲音频,转而用右手拨了一串号码。一边走向大楼的另一侧,走安全通道慢慢下楼,一边等对面的林队接电话。
林远坐在出租车上,准备到警局所在的街道。他在来电铃声中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显示,发现是陌生号码。
这个私人手机号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脸色难以自制地变得有点难看,但还是接通了:“喂?哪位?”
“林远,不要追查这个案子。”
电话对面的声音林远是第一次听到,经过明显的处理,有一种很沉重的合成电子音。
他这次回局里,就是要坚持调查这次导致所有行动现场参与人员集体记忆失常的特殊案件,可是这件事他暗地里对局长抱怨过几句,并没对第二个人提过,包括楠浩。
所以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他要追查的?!
“你哪位?”他压低声音,埋头转过脸看向窗外,不想让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的表情。
“We are kind of old friend.”青年突然操着一口英伦腔,还有一种轻微的诡异笑声。
“祝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你!”林远被这句话砸的脑壳生疼,但对面已经挂了电话,一阵芒音直接让他大脑当机。
嘟——
他低头看着那一串陌生号码,迅速回拨过去,居然是空号!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青年一路闲逛似的走到楼底,他的身形难以察觉地轻颤。带有不少细小伤痕的左手取出刚放进右边裤袋里的手机,重新点开音乐。
他放了一首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摇滚曲风,还没听得几秒,他的手机突然哑炮,有电话接入。
“我已经到了,你们在哪?”耳机里传来一阵成年男子的声音。
“打扰你大爷听歌,是不是先准备点精神损失费?”青年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非常爷们儿,“咱办妥了。”
“这么快?”电话的另一头有些吵闹,杂音非常重。
“淦!爷才不想见你这滚犊子。”青年骂骂咧咧地挂断电话,直径走向医院大门,在跨过障碍栏的瞬间,他走路的风格从干六亲不认的东北大汉瞬间变成普通男子的步伐。
似是觉得耳边的摇滚乐和人群的杂音吵得相得益彰,他干脆低头换歌,假装没看见自己前方的网络作家。
蒋平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头去看一个刚超过自己的身影,中蛊一般盯着那个穿着不太一般的男子。
灰色的短袖和黑色七分裤的穿着完全不尊重冬天,而且背在身后的运动背包似乎很沉。
仅看背影,这位青年个子高挑,外露的手臂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分布均匀,线条完美流畅,应该是个经常运动的狼人。
青年听着压抑的布鲁斯,关上手机屏幕,黑屏中的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刚才的光彩,完全是一滩墨绿色的死水。
他加快步伐,七弯八拐后走到一间路边的公共厕所,进入隔间关好门,从容地取出书包里的折叠滑板。
这个金属质感的折叠滑板仅有智能手机的大小,青年按下侧边的按钮,手里的玩意儿抖动两下,立刻不断翻叠展开,直至出现一个完整的滑板。
青年离开隔间,十分熟练地把滑板丢到人行道上,一踩一蹬硬是滑出了鬼火的风骚。
二十分钟后,他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到了新城区最豪华的西餐厅,走向预订好的包厢,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你们其实可以再晚几秒。”坐在他对面的心理医生看到手里的怀表即将指向十二点整。
服务员端来两杯现磨咖啡,但是青年并没有喝。
“你知道我不喜欢浪费时间。”青年把背包里的文件取出来放到桌上。他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每个字都像速冻饺子砸到脸上,冷得颤人。
对方从随行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是最近刚搜到的,你先看看。”
“……”青年二话不说接过文件,指尖霍然用力,拿文件像是捏着刚打死的老鼠,强行克制对手中物品的嫌弃,一股脑儿把档案袋塞进包里。
心理医生在两人刚才对视的刹那,注意到青年的深色眼瞳掠起高光,恢复了活人该有的光彩。
青年的表情泛起了情绪,带着可以现点现杀的暴躁,可结果他仅是朝对面的心理医生翻了个白眼。
“李……你们不看?”他也在收拾文件,并且在念出对方的姓氏后,挨了一记眼刀,后边的话只能咽回去了。
“真特么废话。”青年操着北方口音低声骂了一句,拉上拉链的的手轻微停顿,又继续动作,嘴角挂笑,“……你别介意啊,这几天他们都很累,所以脾气不太好。”
青年变脸的速度实在让人猝不及防,语气和口音也变得绅士有礼。
如果换作是别人,面对这位青年的行为肯定跟不上节奏,但坐在对面的心理医生和他有多年的交情,早已见怪不怪。
“我能理解,如果不是条件允许,我们估计都没法见一面。”男子偏过头打量了一下青年脚边的折叠滑板,心想这东西绝对是自己老家的特产。
以国内现在的科技实力,能造出这种东西的地方可不多。
“再忙也忙不过你这天天馋老婆身子的人啊,还麻烦你特地把度蜜月的地点改到这里。”青年终于端起咖啡杯,却没急着喝,只是用杯子边沿挡在自己逐渐上扬的嘴角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绅士气质十分容易让别人误会这并不是情报交换现场,而是一次精致的茶话会。
“你是不是退步了?居然能让他下得了床还跑进医院接触到警方。”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对方的锁骨、右肩、胸口和手腕,甚至沿着衬衫中间的衣褶下移,暧昧的意味丝毫不加掩饰,“啊……我知道了,你故意的?”。
“过分了啊沃伊德。”杨医生用同样的的语气低声调侃:“还是说你想对我做什么?老,绅,士。”
“李淑蜓建议蒋博给你准备阉割手术,连根拔起保证让你下半生永远做个贤者。”青年轻挑眉毛,略显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大妹子又生气了,真头疼。”
“至于我。”他喝下一口咖啡,苦味在口腔里挥发,等到香气淡去才接着说:“我在想,你应该不介意我代表我们三个向你道谢吧?文。”
坐在青年对面的杨志文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