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渣的反派飞升了》颜幻卿

22、幻妖（六） 这是毫无悬

　　乔音看到了那缕金色怨气的记忆，比她所认知的怨气重百倍。

　　魏州淮水县有一小门女子荀娥，姿容美丽，求娶者数不胜数。却由魏州刺史亲自牵线，配与侄子崔景渊为妻。

　　所有人都以为荀娥高攀，却不知这婚事是因着崔景渊知道爹娘不会同意，特意向舅父去求来的。荀娥性格温善，成婚后两人琴瑟和鸣。

　　然而，家中有瑰宝，很难不遭人惦记。很快，有觊觎荀娥美貌的无耻之徒便开始传起了流言。崔景渊父母本就不满意，想着办法又给崔景渊塞了个侧室莞娘，莞娘是地方小吏之女，比荀娥这样的农家女要上得了台面。

　　荀娥自觉受辱，和崔景渊感情渐生嫌隙。

　　后来荀娥诞下一女，更叫崔家父母对其不满。只因为，崔氏祖上有罪孽难消，家中世代单传，每一代不管男女只能有一个孩子。若所生是个女儿，就得招赘支应门庭，也就代表着家中有一代人不能入仕。

　　却在这个时候，莞娘也怀了孕，一时间流言四起。却正是上元前后，夜晚花市灯如昼，荀娥被瞧见与崔景渊的某个同窗子弟同船而乘，姿态亲密。

　　那纨绔原就是酒色之徒，常年流连勾栏瓦舍，被崔景渊抓到，更是跪地求饶直言是荀娥相邀。

　　荀娥险些被非礼，惊惶找丈夫求助。

　　那纨绔惦记荀娥已久，早就在莞娘那里得了信，知道今日荀娥要来河上放灯，祭奠亡母。提前就将周遭的人清理干净，只留下了几个小厮望风。

　　崔景渊见到这样的场景，早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不信她所言。直接找了个由头，将那纨绔下了牢狱处以绞刑，提着剑便赶要回府中，扬言要在这□□面前亲手杀了府里的孽种。

　　荀娥拼命阻拦，强行拖住崔景渊，让婢女回府报信将孩子赶紧送走。

　　上元夜大雪纷飞，岸堤边的泥地里覆了一层雪。她生完孩子才不过百天，就这样跪在雪里，强行抱住他的腿。
　　她本性高傲，却跪在雪里哭求：
　　“月儿确实是你亲子，求你放过她。我，我愿带着她离开，从此再不相见，绝不挡你和莞娘的路。”

　　听到不再相见几个字。
　　崔景渊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几乎要吐了血来，心中更坚信荀娥背叛。冷冷的捏着荀娥下颌，一字一句道：“既敢背叛我，就要付出代价。”

　　***
　　乔音感觉眼角有些凉意，她摸了摸，原来是血。她伤的有点重，七窍都开始流血了。但是却丝毫没有感觉，心中只有悲凉和恨意。

　　人间阶级分明，修士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所有每当有婴孩出世，长至断奶后，便会送去各大宗门在人间设立的道观中，检测灵根。

　　若是毫无灵根，便和大多数人一般在凡尘间做个普通人。若是有个不错的灵根可以修炼，成功拜入宗门，便是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灵根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凡间灵力稀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几万个人里面才可能零散能碰见几个有灵根的。但是灵根也分优劣，有那等灵根杂驳的，便是能修仙也没有多大用。

　　但，荀娥不同。
　　天生神脉这种东西，便是各大宗门都是争抢破头都抢不到的。纵然血脉稀薄也不妨事，修炼之路一定是比旁人更轻松的。便是不修炼，学旁的东西也是天生快人一截。

　　乔音看着正在消散的幻妖，视线被血淹没，她依旧感觉不到疼一样。

　　少女单薄的身影凌空而立，白绫如同渔网一般，将那团东西丝丝缠住。她指尖灵力倾泻如流水，操控着白绫死死定住幻妖。

　　她在想，为什么本朝在婴孩出生后普遍会被送去查灵根，荀娥却直到嫁人生子也没有被发现身怀天灵根。

　　很快，乔音就知晓为什么了。
　　荀娥生母早亡，其父另娶后，压根对这个女儿不上心，根本没想过要带去测灵根。
　　哪怕后来女儿走投无路，请贴身婢女将亲生孙儿托付给他。荀父也因为惧怕女婿家中势力，将骨肉至亲交出。

　　荀娥死的太绝望了。
　　她死的那天夜里，还是正月里最冷的时候。大雪消融，带走了天地间残存的热量，她怀里抱着襁褓，身后是带着追兵的崔景渊。

　　她心如死灰，毫不犹豫的投了河。

　　那一天，身怀神脉的荀娥死了，大河底的怨灵也已经懵懂开了灵智。
　　那怨灵本身已经很强大了，在吞噬过荀娥的肉身和怨气后，神智已经远超常人。

　　它悄悄分化出了分身，爬上了岸堤。

　　彼时，魏州别驾正因河堤防水之事心力憔悴，多次带人来检查河堤。

　　每年夏秋之际雨水就多，大水容易冲破堤坝。眼看就要入春，此刻若不加固堤坝，等入了夏就来不及了。

　　这日，天朗气清，冰雪消融后泥土里的草芽都冒出了草尖。不远处，一排排垂柳枝条柔软泛着绿意，在风中摇曳。

　　柳树属水，水能生木。江河是流动的阴气，柳树枝条下垂，根系深扎，能锁煞气。所以自古河岸边都会种柳树，缚水龙，防洪水泛滥，阻水煞挡游魂。

　　正是傍晚天气凉爽的时候，岸边堤坝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朱色四襈衫，腰间束金革带。身后几个青绿色官服的男人陪同着，视察着周遭堤坝情况，都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却见这时，有一老道出现。
　　身披破洞粗衣，身影清瘦。沿着岸堤行走着，一边摇头叹气，掩面顿足，口中喃喃说着疯话：“堤坝将塌啊！妖孽将出，为祸人间啊！”

　　魏州别驾邢翰学赶紧上前请教：“高人可有解法？”

　　老道言：“柳木属水，缚祟气。祟气不能被冲走，长久以来必将作乱。槐木属阴，临水聚气，镇水煞，可保河堤不塌。不若将柳木除去，种槐木。”

　　邢翰学客气请老道回府上座，以便请教水利之事。

　　却见那老道打死也不愿上岸，羽扇摇一摇，三两步间就不见了身影。

　　几众官员皆以为遇到了不慕权势的高人修士，赶紧连夜让人按照高人所指，拔柳种槐。

　　不过半月，槐木便已然成林。

　　薄暮时分，日影西斜。
　　无数的黑影就从大河里爬上了岸，那日它尝到了刚产子不久的荀娥的滋味，几乎脱胎换骨，于是就惦记上了那个没吃到的孩子。
　　那个女人的孩子，应该……和她一样美味吧。毕竟，既然从她身体里诞生，应该有着同样的血肉。

　　但是它找不到，世间好像再没有那个孩子的气息。

　　应该是被那个女人隐藏起来了，待它将这一城的孩子都吃完，一定能再次尝到那个女人血肉的味道。

　　……

　　乔音从幻妖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原本愤怒的眼底满是动容之色。
　　荀娥那时候投河，并不是因为心如死灰要带着孩子自尽，而是想保住孩子。孩子已经被提前塞给婢女带走了，她怀里抱着的只是个空的襁褓。

　　那个孩子虽然不一定有神脉，但是很大概率是有灵根的。她得将孩子找出来，但是在这之前，得解决掉眼前的幻妖。

　　乔音指尖倾泻出的灵力渐渐变弱，她根本看不到此刻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怖。

　　少女身形单薄，凌空而立。一身藕荷色的裙子早就被血清洗了很多遍，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深绯色。鲛纱没了用处被她收了起来，她惨白如纸的面容上没了遮挡，可以看到七窍都在淌血，唇色似雪，几乎没有气息。

　　很快，太阳升起的光，将河面照映出金灿灿的波光。束缚在空中的那幻妖，原本浓郁的黑气一点点散尽，只剩下烂泥一样的本体被束缚在太白绫中，在日光下冒着白烟，发出尖锐的惨叫。

　　少女彻底撑不住了，闭上眼从半空跌落，摔进岸边的草丛里。

　　世间归于平静。

　　奚星辰找来时，大河周遭早就空无一人了。渔船孤零零的飘荡在湖面上，墨绿的水面映着连绵不绝的青山。

　　盛夏时候，晌午的阳光最是灼人。
　　少年弱小的身影步履蹒跚，沿着岸堤边不停歇的寻找着，他没有妖力不能像幻妖和乔音那样飞，只能一步步从城郊的道观寻着乔音的气息一路追出来。

　　从昨夜起他便水米未进，城郊到大河边对于乔音来说或许御剑半个时辰便到了，但是对于他来说，要走很远很远。

　　他头昏眼花，嘴唇被烤得发白干裂，但是生怕将乔音的气息丢失，一步也不敢停歇。

　　终于，在一处爬满红蓼的山坡下，看到半人高的青草丛矮了下去。

　　他被石头绊了一跤，却来不及站起来来，慌忙爬了过去。就看到青草丛里闭着眼睛静躺着的少女，她脸上身上浑身是血，唇上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姐姐……”
　　奚星辰不敢喊她名字，乔音也不愿意收他做妖宠，他只敢这么喊。

　　他跪在少女旁边，伸出去的手想要触碰一下少女深绯的衣衫，却又因为怯懦停留在了原地。

　　巨大的惶恐袭上他的心头，他发现他追出来确实毫无作用。乔音为了救他，被幻妖伤成了这样，他却连给她疗伤都做不了。

　　他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当年那个女人说的并没错。

　　却在这个时候，旁边响起了尖锐又粗粝的笑声：“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奚星辰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石块下，一滩漆黑的泥浆一样的东西努力挣扎着想化出人形，却始终做不到。

　　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并不是一滩泥浆，那是混着怨气的血肉。殷红的血肉颜色太深了，和怨气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那坨散发着腥臭气的东西。

　　是幻妖，它竟然还活着。甚至在看到奚星辰后，竟然感到满腔的喜悦：“快快快，杀了那个女修！我现在动不了，你快杀了她！我不吃她的血肉，全都是你一个人的！”

　　幻妖仍然试图蛊惑奚星辰，甚至它觉得这是没什么悬念的事。这可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高阶修士，血脉里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味道。

　　眼前这个狼妖崽子虽说很是眷念这个女修，但是比起给这女修当狗任其践踏，吃下这女修的血肉，精进自己的修为不是很好吗？

　　“说不定，她的血肉可以恢复你的灵台呢？”

　　这是毫无悬念的事，妖本性贪婪自私，试问哪只妖能抵得住这么大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