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兵法真心无一物 无论是谁, ...


  •   婚有三茶六礼,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切,匆忙而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司马府的这一切繁杂喧闹,在思考如何还簪与心上之人的司马昭的眼中,恍然无物。他沉迷着自己的计划。

      饭席上司马昭匆匆两口扒光了饭,撂下筷子也不言语,又回书房去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父母和依旧淡定嚼着五味脯的兄长。

      “昭儿这是怎么了?最喜欢的五味脯没吃两口,连饭都没添。”母亲张春华拨着饭,皱了皱眉头,“难道这几日膳房的饭菜不合口味?明明之前很喜欢啊。”

      父亲司马懿的目光一瞥,随后淡定收回,落在自己碗里白花花的米饭上,语气漫不经心:“谁知道他琢磨些什么,估计又是些摆不上台面的旁门左道吧。”

      “他,在练字。”司马师缠着帛带的手轻轻推了下自己的碗沿,不缓不急为司马昭澄清。

      “……练字?”司马懿箸上的五味脯狡猾地滑落下去,他叹口气,摇头笑道:“让他练去,坚持不了一个时辰。”

      “今日已是第三日了。”司马师淡定补充。

      “司马昭,练字?还连续练了三日?”司马懿语气仿佛听说蜀地整个四月阳光普照,又仿佛看了一本讲述张良萧何力能扛鼎的神仙志怪小说。

      “这怎么能行呢?喊昭儿回来,再添碗饭吧。”张春华充满担心。

      司马懿立刻啧一声:“他现在是三月不知肉味。别打扰他,好不容易用了功。我就等着这么一日呢。”

      “千事万事不关饭事,再用功也要吃饭,不然身体垮了怎么办?”

      “你儿子怎么就饿死了?闲操心,列祖列宗巴不得他日日如此。”

      “不可,日日窝在府里,身体都该熬坏了。”

      “之前他日日不着家,你埋怨,如今日日在家里苦读,你又一堆话叨,做你的儿子,怎么这么累呢?”

      “为母再怎么叨,都是为昭儿好,再说,昭儿才不嫌我叨呢,你以为谁都是你?不回府休息还有理了,真当我不知道你宿在何处呢!”

      司马懿脸色一变,啪一声,将箸砸在碗沿。

      司马师半碗饭还没吃完,眼也没抬,料定又是一场骂战。事已至此,走为上策。他面色不动,只拎了箱箧,进了和司马昭公用的书房,将笔搁笔架一一整理收纳。正誊抄经书的司马昭见他走进来,立刻撂下笔,笑嘻嘻凑上前:“兄长,你也用完膳了?收拾什么呢?”

      司马师淡淡一笑:“以后这书房就全是你的了,我把我的东西带走。”

      说在婚礼之前,本是目的明确的话语,司马昭却听了一惊:“为何?兄长从此不读书了吗?”

      司马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他的傻弟弟,看来他这几日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完全一无所知。震惊之余,为兄决定好好逗弄他一番。于是笑道:“可不是么,四书五经终是无用,你兄长我从此决定弃文从武,赴身沙场。”

      司马昭一听,眼睛霎时亮了,仿佛已经看到金戈铁马,山河壮阔。他更进一步,语速都快了几分:“沙场?沙场好啊!兄长是去哪方的沙场?是往荆扬去,伐吴的大前线,还是往雍凉去,讨蜀的大前线!”

      司马师一边收拾架上的毛笔,一边被他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存心要把他骗到底,便故作认真地回应:“那我往督荆扬的夏侯将军的女儿处去,也往督雍凉的曹将军的甥女处去,岂不是位于三国的大前线之中了?”

      司马昭怔住了,眉头紧锁,努力在脑内的地图中寻找这个方位:“那……那是什么地方?”

      司马师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弟弟,一字一句地笑道:“东——侧——婚——宅。我那荆扬、雍凉交接之处的沙场。”

      空气安静了一瞬。这次司马昭终于听懂,“啊”了一声,脸上兴奋的红光顿时褪去,变作了窘迫的臊红。他想起来,兄长前几日告诉他了,主上为兄长赐了婚,是曹魏宗亲之女。哪户宗亲来着?姓甚名谁?算了,想不起来了。他转身就要回到那个不会骗他的经书旁边。

      “回来,谁让你走的。”方才还在欺负人的兄长又把他叫回去,“忘了吗?过几日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收好,我给你的。”

      司马昭顿时恢复了龙马精神,弃了经书跃到司马师身前,看兄长从桌底的箱里取出一柄三尺余的环首刀来。

      “柄首雕的白玉麒麟环,截铜处竹叶云团纹,刀鞘梧桐木并错金以饰。这些只是外观,重点,在刀本身。来,出鞘!”

      应着司马师落下的话音,司马昭站得笔直,将那刀举在眼前,缓缓抽出。刀锋无影亦映衬寒光,折在司马昭奕奕的眼上。他抬眸,露出一个极骄矜的笑来。

      “去邺都的官营作坊为你铸的。炽烈火炉,红光曜天,得此百炼钢。只是霜刃未开,你可自行将它磨得更利些。”

      “兄长!你真的专为我铸的?!”

      司马师看着他也笑了,说: “自己看刀面。”

      司马昭伸手抚上冰凉刀面,果然见到刻着“昭”字的小篆:“真的有!写着昭字呢!”他小心地将刀收回鞘内,兴奋却分毫不减:“明日让陈泰也瞧瞧!他不得羡慕死!”

      “陈泰与你不同,其父颖乡侯、其母荀夫人都尚文,怎会为刀剑手舞足蹈。”

      “那……”司马昭在脑海里把各路朋友都想了一遍,“我知道了!去给阿母瞧瞧!”

      “回来。”司马师欲言又止,收敛笑意,微微颔首,“还有一件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说,你前些时候提到过的,要送去东海王家的簪子。你,送了吗?”

      “哦,阿兄说的那支镶梅银簪子啊。还没,我正打算练几日字去送的。”

      “练字?这和字有什么关系。我是说,你不要耽误太久,惹得别人……难过。”

      “难过?”

      “女公子丢了簪,应是同你我丢了环首刀一样的事情……于情于理,要快些还回去。”误会总得快些解开,免得婚礼当日节外生枝,无法把控。

      “阿兄说的是。我只是想做好准备……”司马昭想要转移话题,不想过多提自己的打算,兴奋的目光落在兄长箱箧中的笔上,将一杆几乎秃了的小狼毫拾了出来,“这支笔,兄长用了约有十年了,竟只有它,颠簸辗转还在。”

      司马师也将目光停留在小狼毫上:“确实奇怪。这笔是哪里来的,记不清了。”

      “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桓叛乱那年,还记得雁门下了好大的雪呢。”

      “是么……”司马师拿起那支笔,记忆终究是一片朦胧如水雾的空白,他觉得自己像是拿着把不知能打开哪扇门的离奇密钥,而那扇门后,定然储着自己最珍贵的一样事物。

      “阿兄,你的胎发笔怎么不见了。”司马昭把沉溺在记忆迷雾中的司马师一把拽了出来,“那笔镶了玉管,可惜婴孩胎发柔软,不如兔毫笔下笔收墨顺遂,只能做摆架上的样子罢了。反正我的那支,我是没用过。”

      司马师勾起唇角,从容一笑:“自然有它的用处。看你怎么用了。”

      司马昭看着司马师的笑,将环首刀背在身后,凑近他低声问:“阿兄对主上的赐婚,竟这般满意吗?那宗亲之女,兄长见过吗?可符合阿兄心中的模样?”

      一席话将司马师猛地从遐想中拽了出来,他拿着那支小狼毫,近乎秃掉的笔尖往自己左掌心雪白的帛带划着,没有回答司马昭的问题,只垂眉说道:“阿昭你呢。你可曾设想,妻子……是如何模样?”

      司马昭眯起眼睛,仿佛能借此将那回忆迷雾中的人看清,却仍是模糊说道:“如何模样?反正不要同阿父阿母那般日日拌嘴。我想想,大概……温柔缱绻……又或者,熨贴肺腑……”

      司马师忽而严肃,盯着他道:“那般模糊吗,也就是并无定形了。”

      他茫然,只是顿首:“我所知不多。但是……见了!不就知了!”

      司马师扬眉,哦了一声,随后拍了拍他的肩,意味不明道:“只是如此的话,阿昭,你能如愿的。”

      司马昭看不透兄长的眼神,里面有释然,有欣慰,又似乎有一种难以辨认的愧色,混杂其间。

      再说此时的夏侯府,四处被火红的绢布装点着。这几日的天气有些微妙地阴冷,大风吹动绢布,猎猎作响。

      “怕是要落雨了。”

      夏侯玄一身朱砂色的绢袍,斜倚在西厢房外的廊柱,眼神正往那充斥着摩肩接踵搬各种东西的仆人们的庭院之上的、阴沉的天空望去。和庭院中夺目的火红相反,那天空压得极低,颜色灰得极暗,云朵像是一片片久压箱底未能铺平的劣质绸布,看得夏侯玄的心情也十分的不好。又或者他的心情本来就十分忐忑,那天空才显得格外昏沉吧。

      “下雨吗?不会吧!那怎么办?”夏侯徽问出声,把头探出去,向外面的夏侯玄试问道。

      “小娘,不要乱动,头发梳断会痛的!”小丫头素锦自幼跟着夏侯徽,从来不怕她,一边给夏侯徽梳着头发,一边小声地嘀咕埋怨着。

      “坐太久了,我都快坐累了。还要多久能弄好啊?”

      “小娘再等一等!不用很久,都比不得小娘摹一篇字的时间长呢!”

      “可是你听见了吗?一会儿可能会下雨!怎么办?”

      夏侯玄闻声,慢悠悠踏着步走到屋里来,话里嗔怪着:“下雨又淋不到你,瞎担心。”

      夏侯徽这次不敢转动头,只扑灵着转了一圈眼睛,看着一旁的夏侯玄问道:“阿兄,你学问多,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成婚的时候若是下雨……会不会不吉利呀?”

      夏侯玄对她的发问感到好笑:“你不是最不信这种所谓征兆的了吗?怎么反而来问我了?”

      夏侯徽垂下眼睫,面色竟有几分轻微的绯红:“我……就随便问问嘛。”

      “小娘别担心。素锦虽然没读过书,却时常听得别人说,这大婚之日若是有雨,是吉兆。”素锦看向镜中夏侯徽泛红的双颊,悄悄地了然一笑。

      “真的?吉兆怎解?”

      “若是下了大雨,就说明上天已经将新妇子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呀。”

      “新妇子……会流很多眼泪吗?”

      “无论是谁,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很多。”耳旁传来了极为温柔的声音,夏侯徽急忙回头,对上一双含着泪、却无比温煦的眼睛。

      “阿、阿母……您还病着,怎么能……”

      德阳乡主的手,轻轻缓缓,抚过女儿及腰的乌黑长发:“好徽儿,女儿出嫁,当然要由母亲为你蓖发。”

      夏侯玄向着屋内走近几步,望着镜中母女二人的面容,映于眼底的红,终究是喜庆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稍稍牵起弧度。

      “阿母与父亲……成婚时是什么样子呀?”

      “都过去二十年了。没什么可提的。”眼底几缕轻薄的乌云遮住乡主险些夺眶而过的泪意,但她年幼的女儿,隔着镜看不分明,仍热切地问道:“徽儿想知道!母亲就告诉徽儿嘛!”

      “好,好。”犀角梳从发顶缓缓梳至发尾,“那年,主上做着五官中郎将,你阿父是他的文学掾。”

      “父亲不仅做将军打仗,还做过五官中郎将文学?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郡,与君共翱翔。既同为文学,父亲可也有乐府诗?”

      “伯仁主要处理些文书,乐府诗……也不是没写过。”犀角梳突然停顿在发上,久久未梳下去。

      “哦!徽儿知道了。”夏侯徽没意识到母亲的失神,转了转眼珠,“定是阿父写的不好,阿母嫌弃!”

      “……”数滴泪水夺眶而过,乡主抬手,不动声色抹去。她倒是从未嫌弃,毕竟……那些诗,从来都不是写给她的。夏侯玄立刻上前一步,将丝帕递过去,被乡主挥手拒了。

      “母亲?您怎么不说话?”女儿察觉到气息有异,终于惊慌起来。

      乡主极疲累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无事,徽儿。你不是要听父母怎么遇到的吗?阿母讲给你听。那日,我抱着誊抄孙子兵法的帛卷,原本是晴日,却突然下了雨。不知往何处躲时,你阿父举了伞过来,正巧被先帝撞见了。”

      “然后,先帝就赐婚了?”夏侯徽大为震惊,那不是和她的故事一模一样吗?

      乡主继续梳着头发,没有回答夏侯徽。从前夏侯尚吵架的声音,却回旋在耳边:“我最记恨你这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女人!你若孤苦柔弱,我自然怜你慕你;可孤苦柔弱的你惯会孙子兵法,我只会怨你恨你!——这就是魏王养大的女儿,真心全是算计!”

      “徽儿……”乡主唤着女儿的名字,却又像喃喃自语,“孙子兵法,和一颗真心,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啊?阿母……这是何意?”

      夏侯玄听得懂。他转了身,望向那灰暗的天空,却看不到有几只燕儿,低低的从地面掠过,院里那棵海棠树的花瓣,正随着风悠悠飘落。

      只怕今日,当真是要落雨了。上天真的能流尽她今生的泪吗?

      夏侯玄从来不信鬼神,不信预兆。但今天,他担心雨太大,又担心雨不大。他何尝不了解司马家在大魏的微妙位置,又何尝嗅不出这桩赐婚背后千丝万缕的谋略味道。

      他遥遥听到管弦丝竹的声音,沸沸扬扬地近了。在他的耳中听来,那像是风,又像是雷,夹杂着乱世的悲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兵法真心无一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原大纲推进,核心情节重铺中,关键节点速推指南:第1章:【安石榴】;第3章:【燕形符节】;第4章:夏侯玄番外;第5章:【折榴】;第6章:【金叶榴花簪】【青柰】【玄猫】;第7章:【鼠须笔】;第8章:【环首刀】;校园番外;第9章:【对镜插簪】;第11章:【夜奔】;第12章:【北邙掘墓】;夏侯尚&曹纯番外;第13章:【以吻渡酒】;第14章:【妆奁】;第15章:【父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