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瑶台》赵猫妖

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夜半，三更。
　　月影斑驳，影晕柔弱。
　　参天的林木里，白日或许还因为烈阳和鸟语花香透露几分生机之意。可夜里的那穆哈朵就显得鬼气森森了。
　　这片小小的空地中心火把烈烈有声，噼里啪啦的有火星从里面冒出来。是此时此地唯一能让人感觉的温暖安全的地方。
　　李桂花一行四人围拢在火堆边，席天慕地，倒是别具一番野味。如果没有一枝一晚上停不下来的絮絮叨叨外。
　　一枝“少爷，你害不害怕啊。我怎么觉得林子里头有人啊，看！看！那里有个黑影！”一枝抱着毯子缩坐成一团，战战兢兢的盯着林子里，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
　　李桂花本就一直在强压怒气，背着身企图赶紧睡过去。此时听见气的捂着脑袋，一掀毯子坐了起来。“还有完没完啊！毕诺不是守着吗，你怕什么！”
　　一枝唯唯诺诺，用手轻轻指向林子里的一个方向“那，那里，你看见了吗，那里有个影子在动。”
　　李桂花干脆站起来，盯着那个地方，半天也没看到所谓的影子。“没有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真的，刚才我还看见了呢。”
　　程羽自然也不得安睡，此时被一枝松了发髻，长发披散，虽因病弱不够乌黑柔顺，却显得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程羽困顿了，却睡不着，整个人显得懒散极了“怕不是野鹿之类的，不要大惊小怪。”
　　李桂花看一枝死死盯着那处不放，手拼命抓着毯子，骨节泛白，是真的怕了。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什么都害怕，还不如你家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少爷胆子大。真不知道你俩谁该叫谁一声少爷。”李桂花一边挖苦，一边捡起一块石头朝一枝指的地方使劲扔了过去。
　　随着石头落地的声音，果不其然有个影子快速的掠了过去，随之而来的声音是踏踏的踢踏声，隐约看身量估摸是个章子或者鹿的样子。它一路跑起来，惊了一路隐没在林子里或捕猎或沉眠的动物。鸟拍打翅膀一只惊了一双，一双惊了一群，扑扑楞楞的掠向夜空，四周充斥了凌乱树叶的簌簌声，和夜鸣啼叫的尖锐声。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放大了数倍，如同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挣扎的想挤出身子。
　　李桂花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故作镇定的骂起一枝来“行了吧，你那豆腐做的心能放回去了！今天晚上你要是再叫，我就绑了你的手脚，把你丢进去！”
　　一枝果然被吓到了，瑟缩一下，闭眼不敢出声了。
　　李桂花吧唧了下嘴，走了回去，看毕诺一动不动盘腿坐在一角，凝神静气，打算一晚上不睡要守夜的样子。刚才那一番折腾，他自始至终都没发一言，显然也是早知道就一枝和李桂花胡闹，由着他们罢了。
　　不过，这整个下午加晚上可都没和李桂花说过一句话，觉得浑身别扭。
　　李桂花躺乱了头发，毛绒绒的，她也不管。
　　假装自己捡远处的柴枝，李桂花一步一挪，颇为不经意的走到了毕诺跟前，拾起一根没甚作用比手指还细的枝子，大起大合的扔进火堆，立刻被卷焦了。她面朝火堆，背对毕诺，十分不经意的开口“我……我睡不着，闲着也没事。大恩大德替你一会，你去睡吧。”
　　毕诺睁眼看见她映在火光下忽大忽小的影子，有些走神，半响才缓缓开口，说了这晚上第一句话“我没事，你睡吧。往常这个时辰你早睡成猪了。”
　　李桂花当即就不乐意了，猛的扭过头，呲牙咧嘴，对着毕诺露出一个恐吓的表情“你说谁是猪，你才是猪，还能盘腿的猪，不愿管你！”
　　大步走回自己的席子，豪迈的躺下，扯过毯子从头到脚把自己盖起来，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假装石头，一动不动了。
　　毕诺看她，面色柔和无奈，继续闭目凝息。
　　此时睁着眼睛的唯有程羽，他将视线从李桂花那处移走，无意识的落到噼啪作响的火堆里。
　　他不知自己为何刚才还满含困意，此时却睡不着了。夜深，夜凉，刚才李桂花嘟着嘴恶狠狠的盯着毕诺的样子来回在眼前掠过，像是个吓唬人的小兽，可转眼她看毕诺的眼神就湿漉漉的，那是个毫无防备的，依赖的眼神。
　　她对自己是什么样来着？
　　讲道理的，平静的，甚至有时有点厌烦的。
　　程羽总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别人的情绪，这同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这种能力多数的时候能成为他对抗危机的能力，可也有时候，就像现在，让他感到异常的烦躁，胸口闷的厉害。
　　呼，程羽平躺起来，睁着眼睛，看着叶缝间露出的星星，思绪东飘西转，多数浮出来的都是小时候自己在程府一个人经过的花园，亭廊，书房。自小被体弱的身体束缚着，总是哪里也不能去，谁也不便见。先是不能出城，再是不能出外街，再然后就成了不能出府，甚至到了最后连床榻都下不得了。记忆里的地方来来回回就剩下那么几个，苍白无聊的都不屑与人说道。
　　在这些无聊的片段里，李桂花算是一个浓墨重彩出场的记忆，他至今仍记得她九年前第一次出现的样子，扎着个不讲理的歪辫子，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没有样子，嘴里竟还叼了个草叶子，一副小地痞的模样。
　　说话还小大人似的，一套一套的，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张口即来，侃侃而谈。别说这个年纪，就是比她再大上几岁的孩子，也没见过这副天不怕地不怕应对有余的样子。
　　是个很能引起人注意的孩子。
　　只是最后，她惊惧的跑走，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抵抗，就像他是一个怪物……
　　程羽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他至今也没想明白她当时突然对自己急转直下的态度是为了什么。只是没人知道，在这么多年里，她的影子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笑的，撇嘴的，吵闹的，挤眉弄眼的，哭泣的……
　　李桂花的影子甚至成了他在无聊生活里获取兴趣的唯一支撑。
　　康平府里一直都在流传关于程云兮的各种流言。
　　才华横溢的，温文尔雅的玉面郎君，淑人君子，逸群之才。在这些华美辞藻下自然也有数不尽的流言蜚语，说他是天降惩罚，从小体弱。说他性格古怪，喜怒无常。
　　这些话起初总能让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痛恨自己的存在，不过时间长了，次数多了，铁杵都能磨成针，什么还不能放下呢。
　　他用一个盒子装起了自己的心，把所有杂音都排除在外。盒子里放的是一个他小心保守的秘密。
　　这是个不能为人道的秘密，是个隐秘的，有点龌龊的秘密。
　　在一个个不能挪动的白日，在一个个夜不能寐的晚上，闭上眼，在脑海中幻想这个女孩子经历了光怪陆离的生活。走南闯北的飘荡生活，总能给人一种剑走江湖，潇洒恣意的联想。
　　那是他毕生所向，却注定一辈子不能实现的生活。
　　这个披着李桂花的皮囊的影子，所做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是程羽幻想中挣脱绳索后的生活，是一出险象环生，惊涛骇浪的历险故事。
　　程羽常常嘲笑自己，常日里被仆人小厮尊称少爷，整日被捧作如玉公子。谁知道这个程羽的脑子里都存了些什么荒唐的故事。
　　又有谁真正知道程羽是个什么人呢？
　　或许一枝多少是知道的，但他不会了解自己看待李桂花，不仅是男子对女子的欣赏，更是一种浓厚的寄托。
　　所以在生命弥留之际，他选择看她一眼，不顾万里的来看她一眼，想知道每日都存在脑子里的李桂花和真的李桂花有没有一点相像。
　　还真是个恶趣味呢。
　　没想到的是，现实存在的这个姑娘，比想象中更加真实，嬉笑怒骂，洋洋洒洒。
　　是个让人想不自觉接近的人。
　　只是自己这种没有生气的人配不上她，仅能离她近些，想各种理由离她近些，走在她的身后，看她踏出的脚印，像是在追随一样。
　　虫鸣啼语，万物生长。
　　星火噼啪作响。
　　始终盘腿静息的毕诺突然双目睁开，眼中清明而机紧，他起落无声的腾身而起，脚下与地面摩擦，飞沙泥土如扑雾般横撒出去，几乎在瞬间熄灭了燃烧的柴火！
　　天地一黑，让此处与周遭融为一体。
　　除了真正睡着的一枝，另外两个人都清晰的听见毕诺低声说“莫动，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