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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
      夜风拂面,星光为被,花草为床。李桂花在静谧里借着酒劲很快就要睡着了。
      她可没指望毕诺真能说什么秘密,不过是应付他罢了。
      这小子的秘密多得是,可没一个能说的。
      虫鸣声很有规律,简直就是一曲催眠调。
      “我怕落雨。”
      这声音夹杂在虫鸣里比虫鸣还小,直接被忽略了。
      李桂花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你嘟囔什么呢,听不清。”
      毕诺再次静默了,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突然拿起地上的酒壶,仰头就一连灌下几口,这动作闹出许多动静,李桂花眯开眼,吓的一哆嗦,连滚带爬的坐起身去抢“你小子!发什么酒疯!”
      这南岭有名的狼翻锅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觉得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埋在心里的好多事都想挣扎而出。
      “我说,我怕下雨。我爹娘就是下雨天去的。我师父竟也是。好像这老天就要和我作对,每每出了灾祸都要用下雨提醒我,我什么也留不住。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他们都说为了我,然后不顾我愿不愿意,就一个个去死。留下我干什么呢?给他们烧纸钱么?!”
      李桂花没想到毕诺情绪这么激动,眼看着要往河里走,吓得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毕诺忽然笑起来,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我娘从小就唤我鲤奴,说望我将来如鱼得水,果不其然啊,我还真是和这水有了没完没了的孽缘!现在连下个雨我都睡不着,果真趣哉。”
      李桂花知道他这是压抑太多的情绪一下爆发了,他年纪本就不大,可心里的东西太多,从关西府里出来他什么也没说过,拜了师傅,就努力跟着他们爷俩的节奏,让去哪里去哪里,让干什么干什么,言语寡淡,仿佛真是一个从小就走江湖四处漂泊流浪的人。
      可毕竟,他不是啊。
      李桂花想插科打诨的将这话茬换了去,便道“原来你的小名叫鲤奴,听起来可比李桂花好听多了。我连小名都没有,桂花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还总有人问我喜不喜欢桂花糕,说来可笑,天南海北我喜欢数不尽的吃食,唯独不喜欢桂花糕。那只不过是我娘喜欢的,不,说不准她吃过了其他珍馐,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李桂花重新编了两个草叶酒盅,一人一杯的分起来“不过我听别人说,我娘很美,所以我长大了也会很美。那我真是打心眼里要谢谢我娘的。”
      傻小子毕诺已经喝多了,反倒生出了攀比心 “我娘才美,她是康平府里最雅致的女子。我师傅说当年我爹听说我娘喜欢丹青,犹爱牡丹,就毅然决然出了城,游历大江南北看了无数牡丹,历时半年,回来花了一月有余绘制了一幅万国牡丹图,总算博了母亲一笑。”
      李桂花眼中熏了酒气,笑意染上眉梢,大喊道“我娘美”
      “我娘!”毕诺不落下风。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又笑了起来,往日里成熟稳重都丢给了没见过面的姥姥,撒着欢的比谁更三岁,吱哇不停,惊走了一片要准备睡觉的鸟雀们。
      累了,就都坐下大喘气。
      原本的草叶酒盅子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自顾又叠了一个,刚倒上,就被毕诺一把掳了去,仰头就喝了。
      李桂花瞪了他一眼,只能再叠一个。
      “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李桂花扭头看他,冒然的问了出来。
      毕诺回看了她一眼,复抬头又去望漫天星斗“我不知道。他们都不告诉我,是不愿我去报仇。我记得原来家里有好多宾客,来来往往总觉的烦,我年纪小,不用去应付,可总不见爹。他回来的晚,每次回来我都睡了。
      后来不知为何,爹突然不出门了,娘却一丝也不欢喜,每天和爹在房里不知商量什么。奶娘那时总跟我说,家里要搬到别处去。我问要去哪里,可她怎么也不肯说。
      再后来……家里来了好多侍卫。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师傅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娘在那日她戴了往年不舍得戴的百叶簪。笑着对我说,我整天吵闹着要习武,今天总算找来了最好的师父,是她幼时的师兄,武林名宿。要我磕头认了师父,听他的话,好好跟他去学艺。
      可我知道家中发生了变故,我虽年幼,可不傻,家里出了事,我是知道的。
      我哭喊着不要学武了,再也不学了,要留在家里和爹娘一起。
      可娘还是让师傅把我抱走了。
      雨太大,我都没听见娘最后冲我喊了什么。
      甚至都没见到爹最后一面。”
      他声音如往常一样不见起伏,可李桂花明明在他眼角看见了掩饰不住的泪。
      “鲤奴,你哭了。”李桂花伸手把那泪抹下来,放在嘴里舔了舔。
      “你知道人的眼泪为什么是咸的么?”李桂花认真的问。
      毕诺回看她,眼神空散,摇了摇头。
      “因为……很珍贵。”李桂花望着星辰里硕大如饼的月亮,显然已经醉了“盐巴来自大海,那么多的海水经过无数复杂的工序,最后才能得一捧盐。不论那海里原先留下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最后都变成了一粒粒碎盐。人的眼泪不也还是如此,快乐的,悲伤的,看似和水滴一样无味,实则早就被各般情绪化炼了。”
      毕诺侧头看她,她清澈的眼睛被酒气蒙上了一层迷离,似乎要把自己拽进一坛更烈的酒坛里。
      不由点头,轻笑“原来如此。”
      “可说不是,你这种出身好的小孩,从小吃穿不愁,绫罗绸缎,猛地见了风浪自然帆也倒船也漏。比胡同口里看门的大黄还不如。多大的孩子了,竟然雨天还不敢睡觉。你又不是陈胆小……”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到后来此姑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幸亏她的同伴比她还糊涂,竟还接下了茬“谁是陈胆小?”
      “这你都不知道?原来乐阳府里一小屁孩,跟我做过邻居。就是个跟屁虫,我们都不愿跟他玩,他胆子比针鼻还小,看见个毛虫子都能吓尿了裤子。有一天下雨他来敲我家门,整个人脸都白了,哆哆嗦嗦蹲在地上,我还以为后头有栓娃娃的鬼婆娘追他,结果他说他娘出去了没回来,自己一个人害怕。我爹就拿了床被子让他和我待在一处,我真是受不了他一打雷就乱叫的样子,吵的我耳朵疼。最后只能给他讲故事……”
      “讲故事?”毕诺好奇“你给他讲故事?”
      “是啊,传的我爹的本事嘛。看天色昏暗,很趁景的就给他讲了个阎王爷夜追小鬼、小鬼尸变上街索命的故事。
      “……”
      毕诺:“他,那个陈胆小还哭吗?”
      “自然不哭啦!”李桂花眯着眼,想起自己曾经的壮举腰板都直了几分“他就看着我,直愣愣的。但是一点也不哭了。”
      “呵呵,呵呵……”毕诺翻身直接趴在地上,将脸埋进清香的草叶间,先是低低的浅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整个人都在颤。
      “有这么好笑?”小姑娘扭头来看他。
      “你怎么那么大胆?”
      “这有什么,说出来你也不信,我见过的鬼怪比南岭火把节的火把还多,比一盘炸蝎子的蝎子腿还多,比这壶狼翻锅还多……”。
      毕诺抬起头来,迎着金萨江边湿润的风,迎着璀璨夺目的星空,迎着那双染醉的眼睛,问道“那下雨天你能给我讲故事吗?”
      “你也害怕打雷么?”
      “嗯。”
      “……”
      “可以吗?”
      “那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听我的话,做我的金刀小护卫,神勇小参将……我欺负谁你欺负谁,谁欺负我你欺负谁。听明白了吗?”
      半天,才等到反应过来的声音“嗯。”
      “你怎么反应这么慢。得亏你名字比陈胆小好听,长得也比陈胆小好看,我才愿意搭理你。”
      “现在就给我讲个故事吧。”
      “现在?”
      “嗯。”
      “你现在就害怕了吗?”
      “嗯。”
      “那好吧。”李桂花好脾气的点点头,眯着醉眼看天上星河,一时分不清那是江中的星,还是星辰中的江水了。
      “说起来,这不能算是个故事,我六岁那年为了看热闹,在街上遇见过一个漂亮的小公子,他与人打赌需要彩头,便拿出了一只非常吓人的木头小马,那马的眼睛……”
      夜凉如洗,蝉鸣颤颤,这一年这一月的十五望月日注定是一个不眠,不敢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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