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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闻第一则 ...

  •   一
      正值酷夏。

      竹取如月单手撑着下颌,宛如没有骨头一样躺着,面前放了一杯吃了大半的芒果刨冰。她眯着眼睛打哈欠,午后的屋子闷热不已,屋外蒸腾的热气尽情地熏烤着这座传统的木质大宅,竹取如月仿佛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因为潮热而发出的抗议声,她快速地摇着手中的扇子,恍惚觉得自己就是在笼屉里挣扎无能,只能默默忍受着热气炙烤的可怜肉包子。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节奏不急不缓,仿佛难耐的炎热根本奈何不了脚步的主人一分一毫。那人走到门前停了下来,轻轻发问:“主,我可以进来吗?”

      得到的是有气无力地回应,茶发的近侍端着切好的冰镇西瓜,看到宛如一条咸鱼般瘫在地上的年轻主上,原本英俊得有些严肃刻板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眸子里氲出柔和的笑意,“主,电路正在修复,相信不久后就可以使用空调了。”

      他弯下腰,将手中的西瓜放置在她的面前,“早晨刚从田里摘下来的西瓜,已经放在后院井水里冰过了,”茶发的近侍微微颔首,“主不妨尝尝。”

      竹取如月撑起身子,摸了摸挂着些许水珠的瓷盘,入手沁凉,化解了心头些许的浮躁。她拿起一块西瓜递给近侍,“这么热的天还这么辛苦,长谷部,你也快吃。”

      压切长谷部顺从地接过,看着审神者拿起西瓜咬了一口后露出的笑脸,有些刻板的唇线不由微微弯起。

      “长谷部,”他听到她的声音,“西瓜还有么?麻烦你一会儿给每个部屋都送一个过去。”

      天气再炎热,也总是穿着那身运动服的近侍微微颔首道:“请放心,都已经准备好了,歌仙和烛台切已经将西瓜送过去了。”午后的阳光浸透了窗棂,映照在他青紫色的眸子上,熠熠地闪着光,令那双眼睛显得驯服又谦恭。

      “真是辛苦你们了。”不知道为什么,竹取如月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慌,明明是同往常一样严谨认真的眼神,却奇异地令审神者紧张起来,她不由道,“快回去休息吧,长谷部,不用待在我这里了。”

      换回来的是近侍一贯严肃正经的回答,“能为主做事,是我的荣幸,何来辛苦一说。”

      竹取如月在心底叹了口气,又来了,长谷部哪里都好,就是这性子实在令她苦手啊!

      “好啦好啦,”她拍拍近侍的肩膀,“我是怕你太辛苦啊,再说了,长谷部你这么能干,我怕我自己越来越依赖你,最后变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说着,她起身拉起近侍的手臂,连哄带拽地将人推出卧房。

      “主,请您回去吧,外面实在是太过炎热。”身板笔直、面容英俊的茶发付丧神微微欠身道。

      “不行哦,”竹取如月摇摇食指,一本正经,“我要看着长谷部回到部屋才行,不然你一定又偷偷跑去忙里忙外!走啦走啦!”

      她抓住近侍的手,从楼梯上咚咚地跑下来,天守阁的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二人的脚步声。拥有着七十多号刃,从而每天都热闹至极的本丸此刻呈现出难得的静谧。

      酷暑难耐的夏天实在是令人提不起精神,再加上本丸的电路损坏,这座木质大宅里的电力设备全部停转,缺失了空调风扇的本丸便顿时被热浪所占领了。付丧神显示人身后同常人无异,同样会饿会流血,自然也受不了这炎热的酷夏。

      看到大家因无法使用空调而叫苦连天后,审神者大手一挥地放了假,这段时间便不出阵和远征了,都缩在屋子里避暑吧,直到电路恢复正常。

      长谷部注视着两人交握的手,神色微动,眼神平静却又深沉,犹如酝酿着暗涌的幽潭。他不禁紧了紧手指,竹取如月感到脸颊发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茶发的近侍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审神者制止了。

      “不要说话哦,”竹取如月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耳垂发红,“长谷部乖乖回去休息,这是主命。”

      她的黑色眼睛纯净又灵动,仿佛看进了他的心底。

      长谷部在心里默默念道,这是我的主啊。

      二

      压切长谷部回到部屋后,遵照着主命开始午休,他躺在榻榻米上,双手在腹部交握,睡姿严谨标准得如同他的性格一般。

      窗是开着的,有些许微风吹拂过来,使得屋内难耐的燥意消散了些。长谷部眯着眼睛,思考着午休结束后的工作安排:今日佃当番的是鹤丸国永和物吉贞宗,要去盯着些那只搞事的鹤,免得他给主上添麻烦;马当番的是粟田口家的两位胁差,骨喰藤四郎自然不用担忧,可鲶尾藤四郎就不一定了......

      可能是午后的微风太过舒服,竟令长谷部恍惚间萌生出了睡意。他也确实是疲惫了,自洗漱好后便一直在日光的炙烤下奔走在偌大的本丸中忙里忙外,还亲自去瓜田里挑了熟透的瓜送去冰镇,只为了能让主上在闷热的午后舒心一些。

      长谷部阖上了眼帘,迷迷蒙蒙间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啜泣声,又软又弱,如同幼猫。

      他循着声音找去,却发现这哭声似乎是从审神者位于二楼的寝室中传来的。

      “失礼了。”他匆匆拉开门,看到蜷缩在床边的审神者。

      长谷部急忙过去,半跪在她面前,焦急不已,“主......”

      “长谷部,”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紧紧咬着柔嫩的嘴唇以免发出过大的声音,可仍泄出了些许啜泣声,“长谷部......”

      她反反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黑色的眼睛盈满了哀伤和无助,仿佛他是她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哭了......

      长谷部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面前的主上穿着厚实的毛衣,白嫩的脚上套着可爱的兔子棉拖,这副过冬的打扮,怎么看也不可能在炎热的夏季穿上的。

      “长谷部,”她轻声叫着他,细弱的嗓音还在颤抖,“我的祖父去世了......你能陪我、陪我去趟现世么......”

      是了,这应当是去年冬季。

      长谷部记得那时的主上便是这样抬起噙着泪水的眸子,眼角和鼻尖因为哭泣而变得红彤彤的,声音颤抖。

      这是压切长谷部第一次意识到她不光是自己的主,也是一个平凡而柔弱的女人。

      三

      竹取家家主的葬礼盛大又冰冷。

      前来祭奠的人很多,都是一副低眉垂目的沉痛模样;身边哭泣的人很多,都是同样哀伤至极的模样;悄悄打量着跪坐在首位的她的人也很多,都是怀着同样审视意味的精明面孔。

      竹取如月一身黑衣,簪着白色绢花,神色冰冷地跪坐在首位,沉默不语。

      她是竹取家独女,幼年失怙,后又丧母,是祖父将她养大,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今日跪坐在这里的本应只有她与长谷部,却一瞬间冒出了许多所谓的“亲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笑着自称是祖父的表兄弟一家,因居住的太远而疏于往来了。

      她沉默地应下了他们的话语,不想在祖父的葬礼上扰了清净。

      换上黑色西装的长谷部立在她的身后,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那些不同的精明面孔,英俊的眉眼是刀一般的锋锐。长年浴血战场的他气势惊人,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些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同故去的竹取老先生感情有多么深厚的人,便已经令来访的亲戚们直冒冷汗。

      “主,”他上前一步,克制又守礼地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她,面容英俊,却又显示出冰冷的倨傲与难言的狂气,“我家主上身体不适,请各位稍后再叙那深厚又感人的情谊吧。”

      话音刚落,他便带着她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虚情假意的屋子。

      “这么傲慢,他以为他算什么?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长谷部听见女人轻蔑又尖锐的嗤笑声与他人的附和声。

      脚步连停顿一下都没有,长谷部稳步前行,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因为他所关注的,只有他的主。

      可下一瞬,怀中的女性却挣脱开他的手臂。

      然后,长谷部看到了她气势汹汹地抽了方才说话的那女人一耳光,脸上虽有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怒火燃烧。

      从现世回来后,长谷部成了固定的近侍。

      因为那段时间的陪伴,竹取如月在看到长谷部时总会感到难言的安心感。那些烦人的亲戚都被长谷部打发走了,继承财产的冗杂交涉和难缠的股东见面会也都在长谷部的陪伴下安然度过了。

      他为她遮风挡雨,让她不受侵扰。

      竹取如月最近总是看着他的背影出神,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将长谷部设为了固定的近侍,惹来了一众小短刀不满的撒娇声。

      他那茶色的头发,青紫色的眼睛,好看又分明的唇线和面对她时嘴角挂着的自信笑意总是莫名地出现在她眼前。那些画面如同一团又一团乱线,将她密不透风地缠绕起来,更好笑的是,位于中心的她却生不出丝毫要摆脱这种窘境的想法。

      为什么要逃呢?

      竹取如月暗暗地问着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四

      傍晚的时候,电路终于修好了。

      本丸里传来欢呼声,长廊被凉爽的风占领,紧接着便是咚咚的脚步声,性子活泼的小短刀们笑闹着追逐着,仿佛之前的安静都是错觉一样。

      竹取如月从二楼下来,一路上收到了不少笑脸与问候,向来受宠的短刀们更是拥在她身边撒娇。她笑眯眯地揉着短刀们的头,惹来或羞涩或开心的笑脸。

      “啊——”最爱热闹的爱染大声叫起来,“为了庆祝,主人,我们办祭典怎么样?!”

      “祭典嘛,听上去很不错呢!”“祭典上一定会有糖果吧!如果有人.妻就更好啦!”“呦西,那就华丽地大闹一场吧!”爱染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热烈的应和,七嘴八舌地交谈着。

      黑发的审神者托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看着小家伙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实在撑不住地笑出声来,“就听你们的。不过今晚就举办祭典实在太匆忙了,先开场宴会开心一下,三天后再办祭典吧!”

      “哦——主人最好了!”

      一群小马屁精。竹取如月好笑地敲了敲闹得最欢的包丁、太鼓钟几刃的小脑袋瓜,被簇拥着来到大广间一起吃冰饮。那里已经坐着不动、太郎次郎兄弟和日本号了,看到她来招呼道:“主人,要来一起喝酒嘛?”

      审神者赶忙摇头,上回喝醉了之后第二天还要忍着头痛被长谷部数落,虽然长谷部也体贴地帮她处理了文书,可这种痛苦她实在是不想尝第二次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在晚上的宴会上,竹取如月还是醉倒了。即使有长谷部一脸自信地帮她挡酒,却也顶不住见缝插针的众刃,酒量浅薄的审神者只能无奈喝了几杯,结果便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竹取如月揉着隐隐作痛的头,一侧头便见到门被轻轻拉开,和茶发的近侍略带无奈的眼神,“主,您醒了。”

      “啊,长谷部......”她心虚地垂下头,不敢去看近侍的眼睛,生怕再被数落。

      “头痛么?”想象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有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上,皮肤敏锐地感受到了指尖下温柔的力度与灼热得似乎能烫伤她的温度。

      啊——

      审神者惊讶地瞠大眸子,一个轱辘便翻身跃起,睡得毛躁的黑发垂在两颊边,如同不认识了一般定定地盯着茶发的近侍。

      “长、长谷部,”她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打结,“不用的......我的、我的头不疼!啊!我收拾一下就马上写文书,长谷部你还有别的工作吧?”

      “我已替您将文书写好了,”不待她继续说下去,长谷部便道:“无论是文书还是按摩,为您效力是我应当做的。”

      ——为什么呢?

      ——我是您的刀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良夜和皎月终会被云朵与朝阳所取代一般理所当然。

      在那双青紫色的眼睛里,她看到的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啊,这样啊......”竹取如月垂下眼,不再去看跪坐在她面前的近侍。

      “您还记得么?”他的嗓音沉稳,含着些许笑意,“在现世时,您对我说的话。”

      她说的话?竹取如月神色低落地回想着。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长谷部。”记忆中的黑发女性面庞苍白又憔悴,一身黑衣显得她瘦削得似乎可以立即折断一般。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面前挺拔的付丧神,噙着泪水的眼珠如同泡在水中的两颗黑曜石,“你是我的。除非我死,否则你决不能离开我!”

      记忆里的付丧神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情绪激动时所说出的话是不能作数的,她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果然,下一秒,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环抱着双膝大声地哭了起来,那哭声迷茫又可怜,如同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悲哀嘶鸣的林鹿。

      长谷部伸出手抚平她翘起的乱发,青紫色的眸子沉沉如幽潭,原本隐在底的情绪终于浮出水面。

      “我想对您说,除非折断,我绝不会离开。”

      “我是你的。”

      ——异闻第一则.长谷部篇.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异闻第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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