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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这一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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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元帅心如铁石,“动摇”两个字从没收录进他的字典里,选定了的路,就是天崩地坼也会头破血流地走下去。
可是这一刻,他确确实实地从帝国女皇身上体会到某种从所未有的挫败感。
当然,这并不是说女皇仍像以前一样客套疏离,完全拿他当外人。殷文能感觉到女皇已经不再排斥他的接近,可她依旧在安全范围内画出一个看不见的圈,不管是谁,只要触碰到边界,都会被她用绵里藏针的态度挡回去。
……未来的帝国皇夫也不例外。
他微微皱眉,握着女皇的手加了几分力,就像抓着一只扑扇着翅膀、拼命想要挣脱的鸟儿,既不能让它飞走,又怕用力大了捏痛它,两厢催逼,难免顾此失彼,手足无措。
“……原本打算帝都局势平定后就回去的,”殷文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顺着女皇的话头往下说,“可科研司出了那种事,你又人事不省,我怎么走得开?”
女皇喝了两口奶茶,眉目很是沉静,从殷文的角度看去,这女人的侧脸和她身后那幅“母仪天下”油画中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皇后有几分微妙的相似:“我已经没事了……达卡要塞还盘桓着数万帝国军,虽说有卫朔在,可朕总觉得不放心,还是早些回去好。”
殷文一听,登时把那点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抛到银河系外:“这不行!你才刚醒,御医说了必须静养,不能再奔波劳神——要塞那边我会处理,你放心,曼斯坦因他们翻不出多大风浪的。”
女皇瞧着这男人一边着急,一边又唯恐自己看出他的急切、千方百计故作淡然的脸,忽然有些好笑。
许多年前,这人曾经为了数百万联邦军一意叛出帝国,拔刀相对的那只手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动摇。
许多年后,这人心血来潮地想重新挽起她的手,于是那些他曾经为之拼命的部下又成了碍眼的绊脚石,恨不能一脚踹过去,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这样看来,联邦元帅半辈子都跟“不合时宜”挂上了钩——不合时宜的叛离,不合时宜的忠诚,不合时宜的急流勇退,不合时宜的一往无前……
女皇掐了把有些发涩的眼角,轻言细语:“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帝国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最了解他们的秉性,那就是一帮草原狼,风里来雨里去,习惯了餐肉饮血,是不会听牧羊犬的指挥的。”
她习惯了令行禁止,难得条分缕析地对谁解释自己的理由,殷文听着她和风细雨的一长篇话,只觉得那雨露都洒进了自己心坎里,催出一大把怒放的心花,压根没留意她后半句直接把联邦军比成了某种家养生物。
就听女皇下一句道:“……何况,你那些部下见着帝国军就吹胡子瞪眼,其实还是冲着朕来的——这么多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结了。”
联邦元帅刚探出头的心花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就被这劈面而来的石块砸懵了。
帝国女皇雷厉风行,她这厢说了要回联邦,第二天一早,女皇专座“擎苍一号”已经落在停机坪上,从警卫到御医,随行人员一个不少,全等在机上待命。
听说消息的一瞬间,殷文几乎有冲动指着女皇的鼻子尖教训一通,话涌到嘴边,想到自己之前“闭嘴”的承诺,险些把牙咬碎了,才跟咽酸水似的强咽回去。
“何必这么着急?”他不敢和女皇来硬的,只能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又不差这几天,多休养两天不好吗?”
女皇的精神似乎不大好,话都懒得说,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殷文还想再劝,忽然想起张啸曾提醒他的“任何事只要女皇否决了,就不能强迫她改变主意”,登时像有一道闸门落下,把已经排好顺序的话拦在了门里边。
末了,他只能委婉地兜了一个大弯:“帝都暴乱刚平定没多久,民众的情绪还很不安,听说涉入其中的帝国高层至今依然潜逃……你不在,万一他们再闹出乱子来怎么办?”
女皇:“这不是有青羽和小高吗?星魂已死,其他人只是秋后的蚂蚱,连这种小打小闹都应付不了,青羽那小子也枉为帝国首相这么多年。”
殷文:“……”
就是因为首相代理国务,他才更没法放心——这话能当着帝国女皇的面直眉楞眼往外说吗?
许是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过于明显,也可能是女皇太了解斗了多年的“宿敌”,都不需要开口直说,只是一个眼神,她就看穿了这男人的心思。
“放心,青羽虽然对联邦有成见,可如今大局已定,他很清楚自己掀不起多少水花,不会吃力不讨好地白费力气,”女皇淡淡地说,“再者,他也不是真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然你以为朕把小高留在帝都只是为了摆个样子好看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殷文从她轻描淡写的话音里无端察觉到某种冷意。
他终究没再多劝,只是接过女侍长递来的外氅,仔仔细细将女皇裹好,扣子系得密不透风,围巾手套一个不落,就这还不满意,瞧他那架势,像是恨不能把女皇整个人拉进自己大衣里。
女皇敏锐地后退一步:“已经够保暖了……飞艇就等在外头,统共两步路,不用那么如临大敌。”
殷文无奈一笑,挽住她缩在袖子里的手,开门的一瞬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悬浮车一早等在外头,一路将人送到停机坪,下车就是飞艇,确实如女皇所说“统共不过两步路”。停机坪外拉起警戒线,各大媒体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乌泱泱地围拢过来。滴水成冰的天气不能浇灭媒体人的职业热情,他们就像闻到花香的蜜蜂,镁光灯里三层外三层地闪个不停,每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都裹挟着声嘶力竭的大喊——
“殷文元帅,您为什么会同意与女皇陛下缔结婚约?是出于两国和谈的考虑,还是被逼无奈?”
“殷文元帅,您能不能说句话?听说您和陛下的婚前协议中,有一条是要求您辞去联邦元帅的职务,放弃联邦国籍,成为帝国公民——您这么做是不是等同于叛出联邦?”
“殷文元帅,您真的是自愿和女皇陛下订婚吗?您和陛下敌对多年,您真的一点儿也不恨她吗?您……”
女皇听力过人,就算人潮如沸,依然把这些戳心窝的质问一个不落地收入耳中,眉头微微一蹙,她祭出了装聋作哑大法,就要加快脚步。
然而联邦元帅却拽住她的手,脚步一顿,继而转过身来。
女皇:“……”
她警觉地盯住这男人,唯恐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被媒体逮住破绽添油加醋,又是一场风波。她下意识扣住殷文脉门,力道将发未发的一瞬,就听他淡淡地说:“不恨……”
联邦元帅音量不高,听着像是中气不足,却蕴含着某种柔和的力量,穿过呼啸的风声和鼎沸的人声,清晰抵达每个人耳畔。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两个字,汹涌如沸的人潮突然安静下来,眼皮都不敢乱眨,仿佛无数盏聚光灯,牢牢盯住那个站在女皇身边的男人。
——联邦最高军事统帅,力挽狂澜的军神,和女皇斗了大半辈子的宿敌……如今还是她的婚约对象。
这几重身份随便抛出一个都足够挂他们一年的头版头条,何况是同一人兼而有之?
那一刻,联邦三军统帅就如一枚分量沉重的棋子,镇住各路媒体的心神,他们眼不错地盯着这人,生怕他下一句话就让整座帝都城天崩地裂。
女皇摁住他脉门的手指不由加了两分力,殷文却在这时反握住她的手,在她指节处轻轻摩挲了下。
女皇:“……”
那一下力道极轻,女皇却像被扣住麻筋,将发未发的真力成了卡在膛里的子弹,震得自己半条手臂酸麻。
就这么片刻的耽搁,殷文已经把话说了出来:“这一切,是我心甘情愿。”
联邦元帅这番表白来如电光火石,惊雷当头直落,震碎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也震碎了所有人的神魂。
等他们好不容易将散落各处的神识拽回主心骨,拼拼凑凑,重新黏合起来时,擎苍一号已经腾空而起,转眼只剩一个针尖大的小点。
女皇专属座驾的机身外壳是科研司新出品的碲合金材料,内外两层电磁防护罩,据说联邦杀伤力最强的40M2导弹也休想突破它的防线。霸气侧漏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柔软的“内芯”,墙壁和地板上铺设有隔音材料,精美的手工羊绒地毯从门口一路铺到机舱,靠墙一圈同色系的羊皮沙发、茶色木几,四脚被固定在地板上。
女皇一个人就占了一整张沙发,懒洋洋地伸长手臂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殷文眼疾手快地拎起茶具,给她倒了杯柠檬水,还细心地兑了些蜂蜜调味。
女皇单手托腮,眼瞅着这男人脚不沾地地忙活,一会儿往她身上搭条毛毯,一会儿又把机舱里的温度调高,一会儿搭住她手腕数着脉搏,眉头紧紧皱着,那轻不得重不得、小心翼翼近乎草木皆兵的阵仗,好像一个人能独闯中东的帝国女皇是个金贵的瓷娃娃,轻轻一碰就碎了。
女皇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下去,随口刺了他一句:“以后朕再外出巡察,其他人都不用带,带你一个就绰绰有余了——殷帅,您是不是打算改行去做家政服务?”
殷文数了半天,大约是觉得女皇脉搏平稳,没什么大碍,心头堵着的那块石头稍稍放下些,连带着眉头也舒展开。
他抬起头,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微笑冲着女皇丢过去:“也行。”
女皇:“……”
等等,她这是被反调戏了吗?
果然,近朱者赤近朱者黑,跟了当代剑圣那么多年,就算是只白兔又能白到哪去?
不过,联邦元帅这口气松得还是早了些,女皇再强悍,终究是肉体凡胎,出了故障不是换个零件就运行如常。座驾刚离开帝都境内,她就有些支持不住,抱膝蜷坐在沙发里,脑袋一点一点,却强撑着不肯睡过去。
殷文眉头紧锁,轻拍拍她手臂:“撑不住就睡一会儿吧。”
女皇摇摇头,藏在袖中的手指轻弹,招风化成一根长针,毫不留情地刺入指尖。
血珠迅速溢出,锥心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你做什么?!”那点血迹微乎其微,却让联邦元帅瞬间变了脸色。他一把抓住女皇手腕,这举动疾如迅雷且毫无预兆,帝国女皇没有防备,被他抓了个正着。
那伤口其实极微小,只是有些深,鲜血一滴滴渗出,像玛瑙珠子似的。然而殷文脸色冰冷,简直如罩严霜:“……为什么?!”
他的反应很有些超出女皇意料,她甚至没搞清这男人莫名其妙的脾气从何而来。
是每月一次的生理期到了,还是前些年劳心劳力太过,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为什么要弄伤自己?”联邦元帅皮肉紧绷的手背上暴出树根一样的青筋,然而他抓着女皇的力道却是极轻柔的,似乎捧着一件稀世罕见的宝贝,稍不留神就碰碎了,“困了就睡一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是你觉得我会趁人之危?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女皇微微一愣,她看着这男人气急败坏又竭力克制的脸,慢慢收敛了那一丝如同刻在脸上的、漫不经心又若有似无的笑意。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不知过了多久,女皇终于开口:“我不习惯在旁人面前失去意识,这让我觉得很不安全。”
联邦元帅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当然知道女皇所谓的“旁人”不是特指自己,可就是莫名其妙的满心暴躁,几番欲言又止,忍了半天才把那些话关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撕开随身带着的方帕为女皇包好手指,旋即将那只手小心合入掌心,送到唇边轻轻吻住。
女皇:“……”
她从指根到手肘都僵成一截直愣愣的木头,寻思半天也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只能板出一脸高深莫测的面无表情。
不过,接下来的行程中,女皇还是没能保持清醒——倒不是她意志不够坚忍,而是联邦元帅实在看不得这女人体力不支还苦苦支撑,趁她没留神,干脆点了她昏睡穴。
于是,剩下的几个小时,女皇陛下都裹着一件玄金大氅,伏在殷帅膝头睡得人事不知。
飞艇向联邦要塞飞掠而去,正值傍晚,夕阳隐没在山峦之后,余晖在地平线尽头绵延成一道金红长蛇,尽数倒映在联邦统帅的眼睛里。
他轻轻眨了下眼,隐约泛起一丝泪意。
玻璃舷窗映出他的身影,殷文缓缓摘下白手套,露出那只右手。腕骨清瘦秀美,看来没什么肌肉,可正是这只手所掌握的铁腕暴力,震慑住联邦边陲蠢蠢欲动的武装势力,支撑着这个国家走到今日。
而现在,这只手停留在女皇鬓颊,轻柔抚摩她的长发。
飞艇中途遇到一股强烈气流,虽说不影响航程,还是上下颠簸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心急火燎的首席秘书官小姐一把解开安全带,不管不顾直奔二楼机舱。
舱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安娜心头无端一紧,下意识顿住脚步,隔着门缝往里打量一眼,就见联邦统帅坐在沙发一头,伟大的开国女皇陛下裹着一件相对她的身形而言明显要长许多的玄金大氅,枕着殷帅膝头,似乎睡着了。
她睡得不太踏实——帝国五千万公里疆域,千头万绪抓在她手里,随便哪一处闹出幺蛾子都能牵动帝国女皇心神。即便昏睡过去,这女人肩背肌肉依然绷得像石头,是随时准备跳起来砍人的架势。
安娜忽然想起多年前,曾经有人潜入凡尔赛,试图靠近小憩中的女皇,随身还带了武器,也许是为了刺杀,也可能是为了刺探情报。不过到最后,军情司也没查出结果,因为那人离着女皇还有六七步远时被她斩杀于剑下。
自此之后,再没人敢在女皇睡着后靠近,连她最信任的女侍长和首席秘书官小姐也不例外。”
然而联邦元帅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轻轻拍抚昏睡中的女皇,就像安抚着一头因察觉危险而低低咆哮的白虎。
这一幕十分眼熟,安娜回想许久,终于依稀记起仿佛是多年前的某个傍晚,凡尔赛后花园中,十字运河倒映着金红夕晖,仿佛灼灼燃烧。这人坐在大特里亚侬宫的长廊下,凝望着不远处大片盛放的蔷薇花坪,还是蔷薇公爵的女皇伏在他膝上,长发从两肩垂落,丝丝缕缕缠绕上指尖。
那时,殷文也是这样轻柔抚摩她的脸颊,眨眼已过去了半个多世纪。
首席秘书官小姐不知该作何反应,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小心地带上舱门,蹑手蹑脚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