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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亏欠了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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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一招手,一条湿巾被扔到联邦元帅怀里。她面无表情地说:“先擦把脸吧,然后去换身干净衣服,你现在这模样走到大街上,能把路人吓出心脏病来。”
殷文扭头看向手术室门口,光可鉴人的电子门一五一十地映出他如今这副“尊容”——一头一脸的血迹,也不知道是女皇的还是他自己的,都已经干结成痂,留下一道道紫黑印子。
他拾起湿巾擦净头脸,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嘶哑得厉害,用力咳嗽两下才顺畅地发出声音:“……有水吗?”
安娜双手插兜,一言不发地走远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水杯塞到他手心里。
殷文吹去热气,连喝了好几口,僵硬的五感总算有了复苏的迹象。他用两只手握着杯子,借着那点热乎气捂干手心里的冷汗,好半天才问道:“她情况怎么样了?”
安娜:“不知道……人刚送进急救室,怎么也得抢救几个小时,哪有那么快的?”
她好像压根忘了躺在急救室里命悬一线的是自家顶头上司,谈起女皇的语气就像谈论“今天是个好天气”一样——因为事不关己,所以不痒不痛。
殷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多年前……要是我没记错,应该是七十年前,我们也曾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地等在手术室门口,明明火烧火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只能在原地团团转,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安娜往后靠着墙壁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小巧的下颌微微仰着,走廊的天花板打下一束惨白的光,映入她葡萄酒一样的眼珠里,像那终年不化之地呼啸的狂风暴雪,将所有起伏不定的情绪埋没在下面。
“那一次,手术进行了八十多个小时,青羽首相就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八十多个小时,我在一旁看着,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要就地扎根,长在手术室外了,”安娜扯了下嘴角,“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反正再怎么凶险也险不过七十年前,您实在不必有这么大的反应。”
殷文闭上眼,不管怎样的处境下都能绷成一截枪杆的腰背过电似的微微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抹了把脸,一开口险些破音,于是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青羽呢?皓夜追着阴阳家不放,泰半是为了他,他应该脱险了吧?”
安娜还没来得及接话,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正谈论着的话题主角一阵风似的狂奔而来。他大约刚听说消息,匆匆忙忙就从医疗舱里爬起来,身上只披了件衬衫,扣子扣了个乱七八糟,衣袖卷得老高,胳膊上不停往下淌血——应该是被粗暴地拔下针头,连止血和包扎都顾不得。
那一刻,安娜突然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醉卧金玉堂、醒握杀人权的帝国第二号人物,而是一个小小的男孩,无依无靠、飘零一身,因为太过弱小,谁都可以伤害他,所以时刻绷紧神经,像一头受到惊吓的小野兽,对谁都恨不能龇出一口还没发育完全的乳牙。
这男孩飞奔到近前,胸口剧烈起伏,喘得直不起腰,脖子却不依不饶地往上拗,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着的门,像是要拿眼神在金属门板上烧出洞来,好看清手术室里的情形。
可惜首相阁下再位高权重,也只是肉眼凡胎,纵然盯着瞧了半天,门板依旧岿然不动,连根毫毛也没少。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总算喘匀气,挺直了腰板。他随手把被汗水打湿、糊在脸颊上的一绺头发撩到耳后,不疾不徐地转过身……
恰好和坐在长椅上的联邦元帅看了个对眼。
有那么一霎那,安娜连毛发带皮囊都绷直了,身体里转动的齿轮一径哗啦作响,几乎原地卡壳。
她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少年首相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发作——深恶痛绝了半个多世纪的死敌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那不是中二病和王子病下病危通知书,而是恨不得把浇上汽油一把火烧干净。
反正天不怕地不怕的首席秘书官觉得,她宁可面对毁天灭地的芙蕾雅,也不想夹在这两位中间。
可出乎意料的是,帝国首相居然不吵不闹,也没打算放火烧房子。他站在那儿,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殷文,眼珠逐渐发红,血色在瞳孔里横冲直撞,却似被一道铁铸的闸门死死封在里头,怎样汹涌也流不出来。
他越是不说话,安娜就越发心惊胆战,生怕这小子下一秒直接抄刀子砍人。
她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偷眼瞥了殷文一眼,只见联邦元帅不躲不闪地迎向青羽,眼睛里的情绪收敛得一滴不剩,深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渊水。
隔着半个世纪的烽火燎原与生仇死恨,帝国首相和联邦元帅一站一坐,在逼仄的走廊上互相对视。
安娜的冷汗往外流了一升。
沉默肆无忌惮地蔓延,仿佛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终于有人率先打破僵持——帝国首相轻轻一眨眼,眼珠里的血色险险流出来,又被他用眼皮兜住。这形如少年的帝国首相轻声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你,也设想过会在怎样的情形下相见……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再见面居然是在陛下的手术室外。”
联邦元帅毕竟是个成年人,没打算和熊孩子一般见识,索性抿住嘴唇,以不变应万变。
就听青羽冷冷地说:“……为什么躺在里面命悬一线的人不是你?”
殷文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似乎压根没听出这小子话音里的怨毒。他扭过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严丝合缝的手术室门,只一眼就让人明白了什么叫“望眼欲穿”。
殷文低低叹息了一声:“我也希望里面的人是我。”
青羽勾了下嘴角,笑得让人浑身发冷:“少在那猫哭耗子,当初头也不回叛出帝国的人是谁?击落凤凰的又是谁?她被联邦囚禁,一刀一刀割下皮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时,你他妈又在哪儿!”
安娜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试图把自己勉强算得上娇小的身量塞进墙角,免得城门失火,她成了那条惨遭连坐的池鱼。
殷文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微微蜷曲,谁也看不出那底下隐藏着怎样的情绪。
这两句话猛地撞开锈封的闸门,青羽眼睛里的血色突然动荡起来,他一个箭步冲到跟前,一把揪住联邦元帅衣领:“你他妈怎么干的出来,啊?那些年……陛下是怎么对你的?”
“她救了你多少次,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就连当年的裂天之战……你以为那点伎俩能瞒过陛下?你打仗的本事泰半是陛下教的,没有她的百般退让,联邦军神早八百年前就渣都不剩了!”
“……而你是怎么回报她的!”
殷文一声不吭,也确实没话好反驳。
他摁住青羽扯住他衣领的手,缓慢而不容挣扎地推开。这男人不知该说是修养好,还是定力高深,帝国首相一通劈头盖脸的喝骂砸下来,他眉头也不皱一下:“你说得对,这是我欠她的,如果她想讨回去,随时都可以——但这与你无关。”
青羽死死瞪着他,有那么一瞬,他的表情像是恨不能从联邦元帅身上咬下两块肉来。
殷文的目光终于挪到他脸上,只要眼前不是浑身浴血、气悬一丝的女皇,他的眼睛总是深若渊水,任谁也掀不起一星波澜。
“我确实叛出了帝国……可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殷文没有情绪起伏地反问道,“当年索马里一役,三十万联军降卒死在万人坑,为这一桩罪名,皓夜被钉在耻辱柱上半个多世纪翻不了身,她自己一声不吭地认下了,但你不会以为就能瞒天过海一世了吧?”
青羽不由一呆。
殷文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机关算尽,不惜触怒皓夜,无非想让帝国联邦再无和解之日,顺带逼走我,可你在下令将联邦降卒全部屠杀的时候,可曾为皓夜考虑过?”
“史官一支笔,能文过饰非,也能杀人不见血,三十万条人命压在皓夜身上,光是流出来的血水就能把凡尔赛淹没,这么大一笔债,后世该怎么看待她?‘众口铄金’四个字,白骨也能削下一层来,你自己不在乎,就当她和你一样视万物为刍狗、当苍生如草芥?”
联邦元帅一向沉默寡言,难得说这么长一篇话,字字锥心、句句犀利,青羽恨得咬牙切齿,偏偏找不出话来驳斥,小脸都憋青了。
“你说得对,我亏欠了皓夜,确实是忘恩负义,”殷文直视着少年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可是首相先生,你的所作所为又能高明到哪儿去?”
帝国首相只觉得封在眼珠里的血直往头顶冲,理智也好、意识也罢,被冲得一干二净。有那么两三秒的光景,他手指微微动了下,几乎想将这人脖子一把拧断。
就在某位熊孩子仅剩的一线清明岌岌可危,打算将想法付诸实践时,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突然灭了,电子门悄无声息地分开,穿着白大褂的首席医师一边摘下口罩,一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首席医师这时机卡得堪称微妙,不动声色地将一场血光之灾镇压于无形。
安娜已经绷紧的肌肉不露痕迹地松懈下来,呼出一口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长气。
——手术室开门的瞬间,原本一触即发的帝国首相和联邦元帅同时转移了注意,那一刻,这针锋相对的两人反应出奇默契,都是三步并两步抢到跟前,异口同声地问:“皓夜/陛下怎么样了?”
皇家首席医师是一位年轻女性——至少看上去很年轻,她胸口佩戴着象征首席医师身份的蔷薇与红十字胸针,眉目甚是柔和,语气亦是斯文有礼:“陛下受到爆炸波冲击,全身多处骨折,大脑也有脑震荡的迹象,刚才脉搏一度停跳,好在陛下意志坚忍,撑了过来,眼下情况还算稳定。”
短短三两句话,立场相对的两位军政大佬腔子里的那颗心已经上蹿下跳,堪比坐了一把过山车。
殷文下意识地越过首席医师肩膀往门里看,可惜电子闸门里还有一道隔离门,他只能隐约瞧见医疗舱的轮廓,连女皇一根头发都没咋摸到。
他忍不住问:“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好,也许两三天,也许十天半个月,”女医师淡淡地说,“虽然不是最坏的情况,可毕竟伤到颅脑,在女皇陛下醒来之前,谁也没法肯定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何况陛下的生理机能已经开始加速崩溃,就算安然过了这一关,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倒下……”
怀疑归怀疑,无论有多少猜测,这都是殷文第一次确证无疑地听到“加速崩溃”四个字,一时间他脸色苍白,只觉得女医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比帝国首相的字句怨毒还来得诛心,纹丝不动的眼角微微抽搐一阵,活像被人捅了两刀。
女医师简洁明了地交代完,正打算走人,抬起的腿忽又收了回来。她皱起眉,目光从这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只见一个衣服揉得皱皱巴巴,袖子卷过小臂,露出的手肘上还往外渗血,另一个更惨,不知从哪滚了满身血污,额角和脸颊还蹭破了油皮,隐隐积了淤青。
女医师清秀的眉头瞬间打成死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你,手臂上的伤是点滴针头弄的?怎么血也不止就往外跑,不要命了吗?”
“嫌命太长”的帝国首相:“……”
“还有你,”没等青羽回过神,女医师又把矛头指向殷文,“从哪蹭来一身血,是受伤了吗?要是受了伤,就去找医务人员处理妥当,没受伤也别杵在这儿,找地方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邋遢兮兮的,当这是菜市场吗?”
“邋遢兮兮”的联邦元帅:“……”
女医师端起激光枪来了一通无差别攻击,被点到名的青羽和殷文突然有种错觉,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犯熊逃学时被严厉的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一时张口结舌,话都说不顺溜了。
见他俩站在那不动,女医师眉头皱得更紧,她伸手轻推了一下眼镜,稍稍提高了调门:“还不去!”
两位军政大佬下意识一哆嗦,本能地往后转,趁着这个机会,安娜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把针尖对麦芒的两人分开,一边将熊孩子青羽丢给赶过来的医务人员收拾,一边拽着殷文往走廊尽头走去。
皇家医院离大特里亚农宫并不远,首席秘书官一个电话打过去,一刻钟后,皇宫女侍长亲自将干净的换洗衣裳送到医疗中心。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殷文已经借着医疗中心的洗浴室冲了个澡,满身血污洗刷干净,总算能见人了。楼心月进来时,他裹着浴袍,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
“事出仓促,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见谅,”楼心月嘴上说着客气话,神色却是淡淡的,也不知是她装高冷装惯了,还是货真价实地不待见联邦元帅,“我不知道您会在帝都逗留多久,只是您身份贵重,总不好在病房里将就——好在您和女皇陛下已经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我把大特里亚农宫的客房收拾出来,请您暂住于此吧。”
这种时候,只要能留在帝都,就近守着昏迷中的女皇,别说大特里亚农宫的客房,就是让殷文去住军情司大狱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