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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地狱之火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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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的视线微有些恍惚,她看着那镜子里的景象斗转星移,那女孩在死刑注射室里再次邂逅年轻刑警,两人的视线相撞,在阴暗潮湿的死刑室里撞出一把看不见的汹涌暗流。
自此后,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他能活下来,是凭着你的一念之仁,”那画外音一样的旁白继续叨逼,“没有你,半个多世纪前他就已经化身枯骨,从相识到现在,你救了他多少回?恐怕连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随着这句解说,画面陡然一转,那仿佛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孤零零的木板随着海浪时而起伏。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木板上,木板边缘趴着个女孩,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海水中,她却无暇自顾,心急如焚地摇着男人:“殷文,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男人大约是失血过多,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闻言艰难地动了动眼捷,却始终睁不开眼。
女孩一咬牙,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其薄如纸的匕首,往手腕上一划,鲜血登时泉涌而出。她把流血的手腕凑到男人干裂的嘴边,喂他喝了好几口,眼看这人脸上恢复少许血色,才微微松了口气。
“我记得有一部很古老的灾难片,讲的是冰山沉船,男女主最后在海面上相拥,很是感人。”她用手肘撑住木板,单手托腮,对醒过来的男人说,“我那时总是想,要是能有机会把电影里的场景重演一遍,真是死了也甘心。”
刚刚醒转的男人还很虚弱,连挪动一下手指都很困难,却艰难地扯了下嘴角:“那你现在如愿以偿了吗?”
女孩歪头想了想:“算是吧,不过跟预期的有一点出入——我可没想到会是杰克躺在船板上,而我自己却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男人捂住胸口受了枪伤的部位,一边咳嗽,一边忍不住地笑起来:“那还真是太悲惨了。”
鲜血从他紧捂的指缝间渗出,女孩瞳孔骤缩,封住他胸口几处穴道。她抬起头,瞧着西边血色浸染的海天一线,悠悠轻叹道:“是啊,太悲惨了……如果最后不能有个圆满的结局,那简直是人间惨剧。”
只能说,女皇的乌鸦嘴功力从少女时代就初露端倪,她有口无心的一句,竟然洞穿了随后半个多世纪的因果与结局。
一语成谶。
“你对他掏心挖肺,屡次三番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你送他战甲麒麟,给了他足以和凤凰相抗衡的力量,甚至不惜将半壁江山拱手相送,拿自己一条命成全联邦军神的功勋。”
“可他是怎么回报你的?”
女皇闭眼睛。
即便不看镜子,她也猜到那上面呈现出一副怎样的景象——她被悬吊在刑架上,活像一头待宰的猪羊,纵横交错的狰狞血口布满全身,乱刀齐下,几乎被扒下一层皮来。
鲜血沿着刑架缓缓淌下,肆无忌惮地蔓延开,又从门缝溢了出去。
“扒皮凌迟之痛,您已经受过一遭,还想再受第二回吗?”那个声音冷冷地问,“您为什么不敢睁眼?是不忍目睹自己的惨状,还是不想面对当年那个愚蠢的自己?”
画外音锲而不舍地喋喋不休,终于把女皇惹毛了,她手腕一抬,招风中控立刻极有眼力见地化成长剑倒跃进她掌心。下一瞬,雪亮的闪电截断了昏昏欲睡的烛光,剑锋和空气摩擦,发出沉闷的呼啸声,看不见的气浪排山倒海似的卷了出去,强横如海潮怒吼。
然而,那声势惊人的一剑却扑了个空,就在剑锋堪堪劈斩到镜面的瞬间,镜子突然消失了!
这一幕简直堪比奇幻大片,空荡荡的厅廊上,平行世界一样无限延伸的镜子以及镜子中呈现出的前尘旧音集体消失,浓雾一样的黑暗从不知名的角落里漫起,转眼铺天盖地,脚下的红毯,头顶的吊灯,还有勾魂一样的烛光,纷纷被无所不在的黑暗吞噬。
就像掉入一个无穷无尽的噩梦中。
有那么一霎那,女皇意识微微恍惚,险些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她闭上眼,狠狠一咬舌尖,满嘴血腥味冲的脑袋一激灵,再睁开眼时,发现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这一回,女皇没怀疑自己在做梦,她像是穿越到电脑模拟的三维片场中,不然怎么能说换场景就换场景,连声招呼也不打?
空旷的厅廊消失了,她站在一条逼仄的甬道上,合金铺成的墙壁和走道,镜面一样光亮,能照出人影。甬道无休无止地延展下去,一眼居然望不到尽头,不知怎得,天不怕地不怕、芙蕾雅当头砸下都能当被盖的女皇突然微微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生出某种毫无来由的畏惧。
仿佛她知道那尽头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旦靠近,那怪兽就会张牙舞爪地扑出,将她一口吞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寻找来时路,这一转身才发现那如影随形的黑暗居然紧追不舍,她往前走一步,黑暗就得寸进尺地跟进一步,来路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没法回头,也无路可退。
“您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不往前走?”画外音不依不饶地追在耳根,大概是吸取了方才的教训,这回他把声音压得低而柔,每一个字音都发得舒缓绵长,让人听了有种昏昏欲睡的放松感,恨不能意识和皮囊散伙,彻底淹没在这人温柔的吐息中,“您敢一个人在百万大军中纵横来去,就不敢去看看那尽头有什么吗?”
女皇迟疑片刻,终于抬起脚步,然而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胸腔那口气始终紧紧提着,仿佛黑雾笼罩的地板下藏着地雷,稍有不对就打算拔身而起。
那条走道逼仄且狭长,曲曲折折,末了一个拐弯,往地下而去。女皇皱了皱眉,还是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泛着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地一眨眼,发现视野被墙挡住,眼前又是一道拐弯。
女皇已经迈出的半步突然收了回来,脸上的血色刷的退净,白的像糊了一层墙纸。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被阴影盖住半边的拐角,不受控制似的后退了半步。
画外音卡着时点响起:“为什么不过去看看?还是说……您已经知道那后面藏着什么,所以不敢看,也不忍看?”
女皇扣紧了手指,手背上绷起嶙峋的青筋——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方才这一路走下来,恰好与当初她被押解入联邦监狱的路线相吻合。
她不需要往前走,就知道那堵墙后面隐藏着什么,是一扇紧闭的电子闸门,闸门后是一间囚室。
一门之隔,地狱狞笑着向她张开血盆大口。
女皇只觉得胸膛里的一颗心越跳越疾,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和她潜意识里深藏的某种恐惧达成共鸣,呼之欲出。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恐惧隐藏得太深刻了,像是蛰伏在地底的洪水,平日里从未留心,可一朝涌上地表,就是泛滥决堤,从身到心席卷而过,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浸出细汗。
是什么……比凌迟扒皮还让她不堪回首,连想都不敢回想起来?
“您曾经从足以把帝都城犁平的炮火中,将联邦元帅毫发无伤地拖出来,也曾在东南亚海域漂流三天两夜,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水,其间殷帅重伤高烧,几近脱水,你就把血管割开,用自己的血为他解渴。”
“您闯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无数次险死还生,就算死神的镰刀劈到头顶,您也能眼皮不眨一下,还有什么是您也不敢面对?”
画外音的语气越发轻柔,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极长,像是一口气柔柔呼出,从她心头拂过,在最敏感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叮了一下。
女皇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蛊惑,僵硬地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拐过墙角,来到那扇固若金汤的电子闸门前。这一回,不用招风出手,闸门上的信号灯自动亮起绿光,紧闭的闸门缓缓向两边分开。
女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不该像活靶子一样杵在原地,可是那一刻,她只觉得身体僵冷,四肢胸口好似灌满了铅水,原地僵成了一座雕塑——
牢门乍一打开,被拦在门里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女皇的目光沿着往外流淌的鲜血溯源而上,落在靠墙的刑架上。
然后,她像是隔着一面逆转时空的镜子,和七十年前的自己看了个对眼。刹那间,女皇脑子里某根崩到极限的弦被看不见的钝刀勾在刀尖,狠狠一挫,旋即在一记声嘶力竭的响里绷断。
这仿佛一个信号,潜意识层中某扇死死拴紧的闸门不着痕迹地松动了。紧接着,洪水肆虐滔天,地狱之火从门里狞笑着扑出,伸长的火舌卷住女皇四肢和脖颈,要将她拉进万劫不复之地。
——吊在刑架上的女人抬起头,她浑身赤/裸,□□,阴影从她脚底攀爬而上,像带毒的藤蔓,缠住每一寸露出的肌肤,将尖刺狠狠勾进血肉。鲜血顺着湿漉漉的长发往下流淌,淌过额头,又沿着鼻架滑落,把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三瓣。
“你来了……”她伸出舌头,用舌尖轻轻舔了口流到嘴角的血痕,微笑了起来,“我等你好久了,过来,到我的怀抱里。”
女皇起伏的胸口突然没了动静,时间僵固在那一瞬,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站在那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与此同时,监控屏前的洛伦佐微微呼出一口气。他后退两步,在靠背椅上坐下,随手摸过烟盒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雪茄。
这男人从小按照最严格的贵族标准教导培养,就算是吞云吐雾,依然是仪态优雅,风度翩翩。可惜还没抽两口,就听身后角落里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女皇陛下?”
洛伦佐回过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神近乎冷厉。
然而很快,他把漫上眼睛的杀意强压下去,不紧不慢地摘下手上的白手套,随意丢到一边:“都落到这个地步还说得出这种话,不愧是我最敬爱的叔叔——您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管得了旁人吗?”
昔日的国会议长面无表情,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冷冷打量着他。
“那女人的心里藏着一头猛虎,猛虎的獠牙和利爪足以撕破所有迷障,”老人低声说,“如果连这点小小的伎俩也看不穿,她还怎么坐镇凡尔赛,又怎么可能把我们这把老骨头死死压制住,一点翻身的机会也找不到?”
方寸大的斗室里,这对有着叔侄亲缘的一老一少彼此对视,足足有半分钟的光景,谁也没开腔。
然而这沉默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极为可怕的力量,即将山呼海啸般毁灭一切。
终于,洛伦佐轻轻一笑:“您对女皇陛下很有信心,是因为这些年在她手上吃了太多亏,产生心理阴影了吗?”
萨赛尔神色冷漠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满地打滚的熊孩子。
纵然洛伦佐对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叔父满心憎恨,有那么一时片刻,他从纯粹的旁观者视角来看,还是真心佩服此人。他不知道其他人会是什么反应,不过换成他自己,和这么个吃里扒外、一心想着把家族逼上绝路的黑心种子狭路相逢,未必能有他这份城府和修养。
“您不必和我浪费口舌,女皇陛下是猛虎还是家猫,很快就见分晓,”洛伦佐继续用那种优雅的调子不紧不慢地说,好像那股欢愉纯粹发自真心,然而说到最后,他终究按捺不住,话音里流露出彻骨的冷意,“如果我是您,我眼下会更关心自己的处境,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萨赛尔没吭声,苍老的眼睛里像是沉淀着一池死水,十级台风也掀不起半丝涟漪。那博尔吉亚家的贵公子打量着他,老人越是平静,他就越发想撕开那风平浪静的伪装:“博尔吉亚家族的私邸,帝都城除凡尔赛以外最受权力眷顾之地——可谁想得到,这光鲜荣耀的外壳下,同样是阴暗污秽的汇集之所?尊贵的博尔吉亚议长,您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权力的巅峰,享尽荣光,又是否想得到有朝一日会被打落尘埃?”
萨赛尔布满褶子的脸皮微微一动,就在洛伦佐以为他终于忍无可忍时,只听这老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母亲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这么一句话,面对帝国女皇时尚且从容不迫的贵公子,瞬间变了脸色。
多年前那个雨夜在他的记忆深处复苏,外面瓢泼盆倾,房子里却燃着熊熊大火,火舌疯狂地吞噬着一切,而比之更可怕的是潜伏在烈焰深处的黑影,但凡他们经过的角落,必定有惨叫伴随着鲜血冲天而起。
那是洛伦佐一切噩梦的起点,那一年他多大?一岁,还是两岁?他不记得了,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婴孩,按理说不该有成片的记忆才对。可他偏偏睁着一双眼睛,目睹了那间着火的房子里发生的一切,他的外公倒在楼梯口,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他的母亲被几个黑影逼到死角,身后就是滚滚火舌。
他听到一个黑影说:“福尔利少爷是什么眼光,家主已经看中了温莎家族的嫡孙女,两边都快订婚了,他居然和这下贱的亚裔女人爆出这种花边,还说要脱离家族和那女人远走高飞……好在他出车祸过世了,否则真闹大了,谁都没法收场。”
“不过没想到,他人死了,居然还留了个私生子……也是家主心慈,惦记着过世的堂弟,才想着把这孩子接回本家,只是这孩子既然姓了博尔吉亚,就绝不能有个身份低微的亚裔母亲。”
话音落下,一个黑影在女人肩上狠狠推了一把,他的母亲发出一声尖叫,向后跌进火堆中,瞬间被火舌吞没了。
而那些黑色的身影,则在母亲惨厉的哀嚎声中扭曲了:“听说这女人当年也是罕见的美人,可惜就算是天仙的脸蛋,烧成炭后也是一般模样,看不出美丑来。”
“听说当年的蔷薇公爵也是亚裔,真不知道先代家主是怎么想的,居然收养了一个东方人作养女,还把公爵的头衔留给了她……养女,哈哈,是什么样的养女?该不会是养到床上去吧?”
那是年幼的洛伦佐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印象,他遗传了博尔吉亚家蒙着雾气的灰蓝色眼睛,可落进这双眼睛里的第一种颜色却是黑色。
……那是他母亲在烈火里挣扎,最终被吞噬的最后一抹痕迹。
自此之后,他孑然一身,行走于人间,眼睛里映出来的是地狱。
“……您派去的人,当着我的面杀了我母亲和外公,还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洛伦佐收起了那刻在脸皮上的贵公子式微笑,画皮扯下后,隐藏其后的幽灵抬起头冰冷的眼睛,“我亲爱的族叔,您什么时候开始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