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歌无痕 （完整版）》罗夏

3、【第二章】噬魂刺 天微拂晓，

　　天微拂晓，暗淡的天色笼罩着丛林。
　　浓雾弥漫，远远望去，像是漂浮着缕缕轻纱。
　　一个白衣似雪的女子在林间小道上行进。
　　她踏步凌波，身轻如燕，翩跹于白色纱笼的晨雾中。云烟缭绕，仙姿秀色，令人不经想起天宫上的仙女。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不久将至。
　　透过纱雾，隐约可见女子的右手擒着一把银色宝剑，剑穗是一抹刺目的孔雀蓝。
　　晨光乍泄，吹散如纱白雾，林中淡淡隐出女子异常白皙的面容。双瞳如珠，眸波似水。
　　朝日一点点往天空的正中爬去，气温渐渐回升。那个灵动的白色身影却仍旧给人一种凄清冷寂的感觉，尤其是那毫无血色的霜雪之肤，像是沉寂千年的冰封，把和煦日光带来的暖意全数吞没。
　　流风踏凌波，旭日入寒影。
　　“啊……迷路了……”莺莺之音从杏桃小嘴中轻轻吐出。
　　约莫三刻前，眼前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岔路口。那丛荆刺上的白色小花，不正是先前那朵。此前有两朵，无聊摘了一朵，随手扔在了道上。跟前一丈，那朵失去生命的小花散着幽幽花香。
　　白衣女子无奈的看看天色，已是日上三竿。
　　赶了半天的路，身心俱疲，再加上迷路带来的沉痛打击，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迷离双眸映出丛林阴翳的盎然景象。心想休憩片刻再作打算，她四下环顾，侧身闪入道旁的一棵大树后，敛目靠于树干。
　　不过多时，来时路上远远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脚步声。白衣女子隐于暗处，小心观望。
　　四个五大三粗的大汉。
　　为首的一人执一柄钝重大斧，并肩的两人高声谈论着烟花之地的俗段子，落在最后的大汉心不在焉，腰间的佩剑松松垮垮。四人均是魁梧身形，偌大的八只大脚踏在林中小道上，碾碎了一地的枯枝残叶。
　　白衣女子闭目思忖，嘴角渐渐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日头越发的毒辣，虽有浓荫蔽日，炽热的温度仍旧烤得丛林里闷热非常。四个大汉身上热汗如雨，白衣女子却还是脸白如霜，柔弱无力的被一名大汉架着身朝前走。
　　终于，透过浓密的荆棘和林木，一座乡野客栈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四个大汉顿时松了一口气，沉重的脚步也稍稍降去几分力度。
　　没有人注意到，白衣女子的双眼也在那一瞬间闪现一丝澄澈。
　　“多谢带路，接下来就恕不奉陪了。”白衣女子心下道谢，左右两手四根银针已从袖口滑落指间。
　　就在这时，左侧丛林忽然闪过一道人影，只一瞬，便隐了踪迹，气息全无。
　　再看那四位大汉，俱是一副看见沙漠绿洲般紧盯着客栈的表情，对方才一闪而过的人影一星半毫都不曾察觉。
　　白衣女子心里一颤，暗自留意四周的环境。
　　入目所及，是幻影林里最常见的一种藤类刺生植物。
　　樟树叶般形状大小的墨绿色叶片，翠嫩欲滴，亦硬如铁片。一般刺生植物的刺都是长在枝茎，它的刺却是在叶片的四面八方，尤其叶尖地方的那根狼刺，极为壮硕也极为锋锐，一触即伤，伤则中毒。毒性之强之烈，在当今武林毒物排行榜上位列前五。
　　白衣女子曾在来时路上，见到不少不慎触碰到该刺的中毒者，尸身通体被逐渐肿大的血管充斥成刺目的鲜红色，直至皮开肤裂，绯丽的液体汩汩涌出，在林间潮湿的枯叶腐土上迅速渗透，匿去踪迹，空余一架干瘪的尸骨，以及身下浸染的那片由赭化红的湿土。
　　死状凄惨至极，叫人看着如剜目般刺痛和恐惧，白衣女子现在想起来喉口仍是泛起一股恶心的呕吐感。
　　江湖传言，此刺不仅毒人性命，更是把毒发之躯的血液作为自己生存发迹的养料，噬魂饮血。遂予名，噬魂刺。
　　二十年来，因无痕剑造访柳弋山庄的武林人士一批又一批，葬身于噬魂毒刺下的人数不胜数。遍地毒尸，噬魂刺愈长愈盛。“噬魂刺”这三个字，也日趋成为与“柳弋山庄”一同令人闻之色变、心惊胆寒的存在。
　　噬魂刺溯木而上，蔓至树梢。在幻影林滥使轻功，若无解毒之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方才轻功卓绝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岸国“暗客”？柳弋山庄派来的侦兵？又或者是哪位不畏噬魂之毒的武林高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白衣女子都不愿在此人面前暴露过多，以免坏了日后大计。江湖险恶，未雨绸缪，多一份小心总不会错。
　　敛了心神，白衣女子把匿于指缝的四根银针收回衣袖。
　　五人行至客栈。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被风刮得破烂不堪的青旗，依稀还能辨认出“幻影”二字。
　　分明是大敞的门，持斧大汉却仍是要旁踹一脚，引人注目。
　　客栈饭堂并不狭小，空桌却已无从找寻，生意兴隆。掌柜的忙里忙外，应接不暇。然而客栈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食客们均是谨小慎微，轻言寡语，神色紧张。在听闻门口动静的一刻，众人脸上登时微露欣喜，而在看到持斧大汉凶神恶煞之面容的那一秒，脸色又倏然沉下。
　　诡异氛围的源头一目了然。
　　不远处，一位赤丽短裙的妙龄女子独坐案前。在众人对门口纷纷侧目之时，此人径自举著用膳，不动如山。仅是看着背影，就能清楚的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戮气息，寒气渗骨，骇气逼人。
　　余光瞥至案上寒光凛凛的双噬魂……
　　噬魂魔女——笳岚！
　　白衣女子心中一颤，脑中现出鲜血淋漓的两个字。
　　竟在这乡野小店见识到声名赫赫的瑰国七长老。
　　白衣女子心下暗惊，敛目垂首思量对策。
　　有一个稍稍棘手的问题。此地耳目众多，还有那位看似置身事外却不得不令人在意的笳岚，撕破“孱弱少女”这个面具未免不妥，倒不如放弃饭堂这个喧闹之地，另待契机。
　　有一点，白衣少女却忘了。
　　江湖是血雨腥风、尔虞我诈的利欲熏心之地，亦是锄强扶弱、打抱不平的仁义侠道之地，既有贪生怕死、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亦有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高谊之士。
　　那个眉清目秀、月白长衫的男子，惊鸿般飘落在白衣女子面前，缓缓对她伸出左手时……白衣女子怔住了，一动不动的望着眼前儒雅翩然的清秀公子。男子右手持一支如百合花般洁白的玉笛，笛尾处是两行清逸悠然的古诗：流水半阙付东风，高山一曲赠故人。青墨发丝被穿堂风轻轻拂起，不时侵扰男子一尘不染飘渺如梦的月白长衫……见白衣女子看得出了神，男子一手牵起少女的如雪皓腕，以足点地，瞬间飘落在客栈门扉处。
　　与门槛仅一步之遥。
　　玉笛反手插入后背，回身扬手一收！只见寒光一闪，案上的银鞘孔雀蓝剑穗宝剑已入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待众人反应过来，饭堂里哪里还有玉笛男子和白衣女子的身影。
　　两个清丽皎洁的人影一前一后，在幻影林里疾步如飞。直到回头再望不见客栈的稀疏轮廓，男子才放开紧握白衣女子的手。
　　“歇一会吧。”男子声音清澈纯净，如一湾甘冽清泉，在山林中碧波流泻，滋养了一整条河道的莺啼虫鸣。轻柔而不孱弱，清脆而不刺耳。令人深深沉溺，仿佛置身浮梦仙境。
　　恍惚过后，白衣女子蓦然想起，自己被这如梦清音的持有者，牵手飞奔了一路……
　　男女授受不亲这人难道不知道么？
　　带着些许怨念和愠意，白衣女子看着眼前男子的背影。
　　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月白衫男子轻轻挽了一下如黛青丝，淡淡回身。身姿优雅卓然，仿佛若轻云之蔽月，飘然若流风之回雪。双眸如星，如融冰之暖阳般的笑意浮在脸上。
　　貌似……人家一点非分之想的意思都没有，真的只是单纯的为了救人。白衣女子为自己的小人之心羞愧得低下了头。
　　月白衫男子微微躬身，作揖为礼：“在下林殇。”
　　林殇。
　　如此淡雅温润的翩翩公子，为何是这样一个悲天悯人的名字。
　　“雪痕，白雪的雪，痕迹的痕。”说完，白衣女子推手作揖，“多谢……恩人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本想以江湖惯例唤他一声林大侠，可眼里尽是他飘逸皓洁的儒雅身姿，这“大侠”俩字着实叫不出口。
　　“雪姑娘言重了。”长长的睫毛轻轻点过下眼睑，清泉般的悦耳之音合着丛林湿润的空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举手之劳罢了。”
　　“一个时辰之后，在下定把雪姑娘送回客栈。”
　　听到“客栈”两字，雪痕面露苦涩，“那四个大汉……”
　　林殇柔声解释道：“幻影林危机四伏，凭你我二人，天黑前也到不了柳弋镇，只得委屈姑娘了。”
　　魂刺丛生的幻影林里，白天赶路尚且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唯恐一个大意误触魂刺身中剧毒，晚上出行更是万万使不得。
　　将救命恩人的话忖量片刻，雪痕默然点头。
　　两人似雪痕先前迷路时那般藏于树后，隐去身形。
　　阳光透过树枝和魂刺叶片，在潮湿松软的沃土上洒下闪闪烁烁的光斑。
　　林殇带着些许犹豫的语气问道：“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公子但说无碍。”虽说两人相识半个时辰不到，但直觉告诉雪痕，这个翩姿若兰的儒雅男子，是个可信之人。
　　“方才在客栈，姑娘孱弱无力、我见犹怜。为何现在……”
　　藏匿的小伎俩被戳穿，雪痕轻叹一声，道出实情：“不小心迷了路，一时也找不到客栈，恰好看见那四个五大三粗一嘴胡话的男人……”
　　剩下的话林殇替她说了，“于是你就‘被’生擒了，押至客栈。”
　　雪痕被他说得有些尴尬，羞涩得再一次低下了头。
　　林殇看着她，眸中柔波满溢，温润如水。他不禁呲笑一声，道：“迷路问道的方式我见过很多，却从未见过姑娘这么别出心裁的。”
　　雪痕扯起着嘴，撑起一脸干笑。
　　林殇看在眼里，颌首表示歉意，尔后靠着树干，开始闭目养神。
　　雪痕默默看着手中的宝剑，失而复得的感觉还是不错的。素不相识的狭义之人出手相助，更是值得去皈依寺烧上一注高香的大幸。雪痕恍然朝身旁的林殇瞥去……他会不会就是林中一闪而过的人？
　　猜疑甫现旋即被自己推翻。先不说林殇是不是这么恶趣味的人，幻影林的噬魂刺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被他抓着一起逃离客栈的时候，雪痕微微打量过他的脚步和吐息，不像是能在幻影林里如入无人之境的人。
　　那么……那个鬼魅般的人影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