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傲娇》除夕初一

10、第十章 我的名字

　　“没事的，你赶车要紧，我替你做值日生。”周晗对急着赶车回家的林敏敏说道。

　　几天的补课时间很快过去。好不容易捱到放假，一班的学生，心思早就跑到家里去了，讲台上的于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到下面的热闹。

　　周晗的同桌林敏敏，平时除了和她讨论题目，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这么个姑娘，第一次对她提出了私人要求。

　　住校生回家一趟不容易，以林敏敏来说，她家住在乡下，她回家先得坐公交到汽车客运站，再搭乡间短途小巴最后转小三轮才能到家。

　　“学校这么多人都要回家，你的车程又远，早点到家你爸妈也安心。”周晗说。

　　“我回家不用花很长时间的，”林敏敏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解释道：“我爸妈在外面打工回来了，我想快点见他们。”

　　原来，是想念爸妈啊。

　　“可以准备喽，给你倒数计时。”

　　林敏敏抓着书包，给她道一声谢，铃声一响，她就往后门跑。

　　后一排，杨珏无聊地趴在桌子上鼓着嘴吹试卷玩，被这阵‘林敏敏风’一卷，试卷飘上天，又滑到了地上。杨珏鼓着腮帮子一口气没吹得出来，惊得反呛了好几声。

　　“哇，这姑娘，岂止是脱兔，这是动如脱缰的野马啊。”

　　“我也走了，”林秀木背上书包，“新年快乐明年见。”

　　林敏敏的工作是倒垃圾，任务不重但比较麻烦——一中的垃圾站设立在校园东北角，只有一条又远又偏僻的小路通过去，平时人迹罕至，只有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才有点人影。

　　远远的，三个披着校服拿着篮球的学生走过来，为首的张天诚把篮球夹在胳膊下，后面两个男生，则不停向周围的学生做出扔球的动作吓唬他们，一旦他们受到惊吓往后躲，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快要和周晗错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生对她前面的学生道，“好学生，不准走这条路，绕另一条。”

　　看着男生默不作声走远，两个男生又是一阵笑，“好学生？胆小鬼！”

　　男生故技重施，又拿球吓唬她，她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理他继续朝前走，这似乎激怒了他，甩出手里的篮球扔向她，势必要给她一个好看。

　　周晗吃软不吃硬，想要她乖乖被欺负，那他注定要失望了，想也不想，她反手大力把球拍出去，继续走。

　　男生们似乎是被她的举动惊呆了，张天诚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着地上跳跃的篮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敢把篮球拍回来的？她不害怕吗？

　　匆忙之下投出的篮球没有很大力气，但一般人，还是会躲的吧？

　　她真的是女生吗？她真的是好学生吧？

　　周晗无心理会这个小插曲，只是和徐来杨珏随意提了提。周爸爸身为一中老师，周晗不想被认为自恃身份搞特殊不会特意去提，但有他坐镇，相信张天诚他们也不敢对她怎么样。三人的话题很快转移，说起了那只狗。

　　既然提到了，三人就都拐去了杨家看狗狗。

　　“小晗啊，这狗有没有名字啊？你给它起一个吧？”杨妈妈问。

　　“小婶，你起吧，我都无所谓，是你在照看它，要你叫得顺口才行。”

　　周晗她拒绝了，她揽的事却不能完全负责，不完全是自己的宠物，她给它起名字有种反客为主的怪异感。而且她还有一点私心，她总觉得起名字是一个充满感情的行为，如果狗狗的名字是杨妈妈取的，杨妈妈在责任心之外，应该会对狗狗更有感情，这对被抛弃的狗狗来说，应该会更好。

　　杨妈妈说：“那也行，就叫杨家将吧，又威风又好叫。”

　　周晗试探性地叫了几声杨家将，它似乎知道是自己的名字，后几声它就对‘杨家将’三个字有反应了。

　　杨妈妈很高兴，也跟着叫它，它还对她摇尾巴，杨妈妈更高兴了，端出一小盆肉骨头给它吃。

　　杨爸爸也是玩心大起，提出来要帮她给杨家将搭房子，杨珏和杨爸爸一起，拿了全套木工用具，兴致勃勃地和他配合着锯木板，钉钉子，敲敲打打地，还真被他们搞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狗窝。

　　周晗没参与他们，她要给狗狗洗澡和抹除虱药粉，她不知道杨妈妈介不介意，但干干净净的宠物应该会更受欢迎吧。

　　果然，杨妈妈看到洗得干干净净的杨家将，主动提出借吹风机给她用。

　　杨家将的洗澡工具都是周晗自己准备的，一从水里出来，即使开了浴霸开了取暖器，即使周晗立刻给它裹上毛巾擦干，杨家将还是有些哆嗦。

　　徐来离杨家将有点远，他把一切看在眼里，但不接近杨家将，仿佛只想当一个观察者。

　　周晗以为他不喜欢狗，加上他肺不好，她也不敢叫他帮忙，但他却过来了，用围巾裹住口鼻，隔得远远的给杨家将吹风。

　　等到杨家将擦干身体，周晗收拾工具清理狗毛的时候，他对着杨家将，自言自语般地问了一句，“名字很重要？”

　　“问我吗？”周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疑问，她头也不抬地继续给杨家将擦拭水汽，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看《夏目友人帐》的时候，总是在想，为什么玲子要写下那些妖怪的名字，为什么那些妖怪又总想拿回自己的名字，我想啊，大概，名字是一种链接，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生物起名字，彼此之间会产生羁绊吧。”

　　“羁绊吗？”徐来喃喃道，独自细细品味一番这两个字之后，他从思绪里抽身而出，出声安慰周晗：“别担心，它不会再被抛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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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徐家的饭桌上摆上了饭菜。一碟清炒菠菜，一碟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只烤鸡。

　　“妈妈做了新菜，烤鸡，小来，快试试好不好吃。”

　　徐家的厨房有各式电器，徐妈妈也很乐于尝试新事物，前几天在餐馆里吃烤鸡，徐家三人都觉得味道不错，她一番研究之后，就在今天试验了出来。

　　徐妈妈站在桌子旁，抽掉缝着鸡胸膛的线，左看右看，对着一整只鸡又无处下手了。

　　“秀丽，我来拆，你坐。”徐爸爸站起身，代替徐妈妈的工作。

　　“小心点，里面有东西的。”徐妈妈说。

　　“我办事，你放心。”徐爸爸答应着，小心撕下鸡翅，鸡腿，顺着鸡胸腹的缝隙一掰，胸膛里露出了切成丁状的香菇栗子胡萝卜，顿时，一股诱人的香气传了出来。

　　徐妈妈夹了鸡腿一只给徐来，一只给自己，说道：“儿子，这回轮到我和你吃鸡腿了，快尝尝，好不好吃。”

　　徐来吃下鸡腿，说：“好吃，妈，肉腌得很入味，烤得很嫩，很好吃，妈你也吃。”

　　徐爸爸的夸赞更直白，“秀丽啊，你要是改行，卖烤鸡的要失业喽。”

　　徐妈妈高兴了，“那就好，没失手就好。”

　　“妈，今年你就别托人给我买乐高了吧。”

　　“怎么啦，不喜欢玩了？”

　　“我看你一直在研究特价商品目录，乐高很贵吧，家里缺钱的话就不要买了。”徐来的目光落在徐妈妈手边的海报上，一本正经地说。

　　开饭之前，徐妈妈一直拿着纸笔写写画画，徐来不由多关心了一下。

　　徐妈妈失笑，徐爸爸也笑，“儿子，哪用你来操心家里的事，再说了，真要缺钱，不买乐高也不顶事。”

　　徐妈妈说：“妈看这个减价券打折券，就是为了好玩，你看有这么多种满减，满送，员工折扣，限时抢购，妈妈就是喜欢研究优惠券，争取把所有优惠条件都用上，看看怎么买最划算。”

　　闹了个大乌龙，徐来自己也笑，默不作声收拾好餐桌，等待晚上的特殊活动。

　　一捧红玫瑰插在圆肚大花瓶里，花瓶前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有树枝有雪，还有半个日头，花瓶周围摆了一圈十七支蜡烛，徐妈妈和徐爸爸手里拿着打火机，挨个点燃蜡烛，一边说着话。

　　徐妈妈含着笑，柔和地说道：“今年换红玫瑰，喜不喜欢，妈妈想着你也十六岁啦，马上就是大姑娘了，我这么好的姑娘，肯定有好多好男孩追求，妈妈就想第一个送你红玫瑰，告诉你，妈妈和你爸爸都很爱你，你最可爱。”

　　徐爸爸也慢慢地点着蜡烛，接在徐妈妈后面说，“爸爸妈妈都好，身体健康工作顺心，小来也好，还是老样子一到冬天就咳嗽，今年没下雪，没看到小雪初晴，不失望啊，说不准明天会下，小霁啊，你也好好的啊。”

　　一圈蜡烛点完，徐来肃立着，鞠了三个躬。

　　“好啦，咱们去看电视吧。”杨妈妈说。

　　每年的腊月二十八，徐家都会举办一场这样特别的祭祀，纪念徐家早夭的女儿徐霁。

　　小时候徐来很奇怪，为什么在这一天，爸爸妈妈会点蜡烛会特意插一束鲜花，然后对着空无一人之处和‘小霁’说话，刚记事的时候，爸妈会很悲伤，会互相依偎着，像两只受伤的动物。

　　后来，他和爸爸妈妈站在一起，等爸妈说完话之后鞠躬，这时候的爸妈似乎已经疗好了伤，不再需要互相从对方身上汲取能量，只把这一天当成比平常慎重一点的日子。

　　再后来，爸妈告诉他小霁是他的姐姐，他们对待这一天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不再多做菜肴，也不会特意准备水果，只有一捧花和一圈蜡烛。

　　虽然徐妈妈还是像往常一样出门和好姐妹说笑，也像迎接每一个新年一样，安排一场年货大采购，虽然徐爸爸也没有任何异样，照常看望朋友照常洗碗刷锅，甚至和小霁絮絮叨叨的内容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徐来还是知道，这一天是不同的。

　　他知道，爸爸妈妈还在思念女儿，还在努力淡化女儿死去的伤痛，还在努力把这一天过得平常······

　　“爸，妈，”他像平常一样说话，说出了他深思熟虑后决定：“把我的名字改成徐霁来吧？我带着她那份一起活。”

　　如果不能忘记，那就坦然纪念，如果名字是一份慰藉，那也没什么不可以。

　　徐爸爸徐妈妈一愣，徐妈妈最先哭出来。

　　徐爸爸的眼里也有泪花。

　　徐妈妈是笑着哭的，徐爸爸揽着她的肩膀，搂住她给她支持。

　　徐来仿佛又看到了两只受伤的互相舔舐伤口的动物，呜呜哀鸣。

　　一瞬间，他想到了动物世界，身体孱弱的幼虎失去了生机，虎妈妈不停舔舐着它的皮毛，不停地用鼻子拱它让它站起来，不停地把乳、房凑到它嘴边让它喝奶，可最终，它还是越来越僵硬。

　　徐来的心一片酸软，原来无所不能的妈妈也会哭啊。

　　许久过后，徐妈妈擦干泪收了声，摇摇头对他说，“小来，你是善良的好孩子，妈妈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小来你记住，妈妈收养你不是把你当成小霁的替代品，那时候你裹在小被子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一看就觉得你就是我的孩子。我把你抱回家，给你取名叫小来，因为你是老天送来给我的宝贝。你记住，你就是你，是妈妈的儿子，是老天送来给我的礼物，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也不用成为任何其他人。”

　　“咱们活着的就好好活，人死了万事都是空，你不用背负什么。”

　　晚上，徐爸爸和徐妈妈躺在床上说话。

　　“我们家小来真是好孩子是不是？”

　　“嗯，我们家小来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他爸啊，我越来越想不起小霁的样子了，你说，她是不是怪我忘了她，怎么一次都不到我梦里来？”

　　“怎么会，我们小霁过得好，不需要我们帮忙才不来的。”

　　“我真想看看她穿裙子的样子啊，我们小霁穿裙子一定好看。”

　　“是啊，我们小霁最好看。”

　　“我不要小来改名字，小霁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我们小霁最善良，她不会怪你的。”

　　“嗯。”

　　······

　　他可以只做他自己。

　　那天晚上，带着这样的信念，徐来坐在灯下，仔细研究着徐妈妈要买的东西和各种优惠条款，凭借自己优秀的大脑，他写下了此次年货活动的最优解，轻轻地，带着笑的，把组合方案压在了车钥匙下。

　　然后，他走到那瓶玫瑰花前，轻轻地告诉她：“我不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爸妈了，我很骄傲我们有这样的爸妈。”

　　虽然他知道爸妈都很爱他，但第一次，他的心这样踏实，这样笃定，这样温暖，这样充满力量。
　　“我很幸运是不是，姐姐。”第一次，他叫了她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