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钓鱼》胡九筒

1、你得救我

　　“人呢？”
　　“这小子跑的太快了，实在追不上啊。”
　　刘三吸了吸鼻子，啐了一口，“李二，你带大金回他家堵他，我跟剪子在这片儿再找找。”
　　“三哥，要不今儿先回了吧，天儿太冷了，冻得腿都迈不开了。”
　　“妈的，再转一圈，不信这王八蛋还能长翅膀飞了。”
　　剪子心里一个劲儿得哭啊，中午就被刘三拽出来说要今天一定要追回帐，马上过年了，回家好吃顿好的。别说等过年这顿了，从中午到天黑，剪子是一口热水都没喝上，放屁的劲儿都没有还要撒开腿时不时百米冲刺。起因就是今天这个好像真是长了翅膀飞到哪去都不知道的“王八蛋”，哪怕是脑子慢半拍得剪子也是能记下王八蛋的名字---姓常，一提还钱就常常消失的常，叫志远，立志能跑的很远还很快的志远。
　　“三哥，你说这前前后后都是死胡同，就这儿连着大马路，咱站着等着是不是就行？”
　　“你是当那王八蛋傻，还是我傻啊？这大半夜的三里开外就这儿亮堂，那王八蛋还能从那边溜溜达达走出来等你抓啊？”
　　“三哥，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剪子举起袖筒往前指，刘三顺着方向往前探着身子，眯了眯他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们。
　　“妈的，还真是个傻蛋！快追！”
　　常志远呢，本来是打算出门蹭个午饭的，但是算错了日子，刚出门就跟刘三那一帮人来了个面对面。按规矩是每周五定期定额上交，不巧的是，常志远上个月初下楼把手摔断了，一拖就拖出了六周份，打了一个多月的游击战结果又迎来了这周五，黄历忌：被人追的时候顺着亮光走。
　　“姓常的，你给老子站住！”
　　“老子就不！”
　　“老子卸了你的王八腿！”
　　“孙子追得上再说吧！”
　　剪子心想，完了，百米要改项马拉松了。
　　一前一后跑起来之后，常志远吸取教训，裤子一提像个泥鳅似的哪黑往哪钻，刘三还骂骂咧咧得没完，这人把劲儿都怼在嗓子上能跑得快就见鬼了。转进下一个胡同的时候，常志远看见前面有点亮光，还有个人影弯着腰好像还举个手电筒，再前面是一眼望到头的谁家后院墙。
　　“不行，要完！”常志远心想，紧接着大跨一扭踩着手电筒打在地上的光斑停住，“兄弟，你得救我！”常志远看不太清眼前这位朋友的脸，不过感觉上年纪是不大，不出两轮。
　　“你谁啊？”说话人回退一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一束手电光直勾勾照着常志远，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脸上。“常老六的儿子？”
　　亲爹大名都报出来了，看来是熟人啊，常志远一把抢过对着自己脑袋的手电筒，睁大了眼睛对着小兄弟尽量仔细得辨认，眉目生得白白净净也算得上英俊，不过谁呢，这是？没什么印象，但是，不管了！
　　“哎呀，有些日子没见了吧，你怎么在这呢啊？”
　　“上学。”
　　附近是城里有名的大学城，店里有时候接了外卖的订单都是常志远去送的，一天能跑上几次。
　　“哎呀，大学生啊，要不要请我走上楼坐坐啊？”
　　“不了。”
　　“别呀，来吧来吧。”
　　“下次吧。”
　　“来得巧不如赶得巧呢。”
　　常志远一套生搬硬套、喧宾夺主外加请君入瓮、连推带搡，还是成功地到搂上坐了坐。
　　这一片都是老楼，郑峥租的屋在二楼，从进楼道到二楼门口一共三个灯泡，都丢了，不止这栋楼，这附近除了大路上的高建路灯灯泡，全都要么丢得丢坏得坏。所以郑峥一般都随身携带一万能手电筒，白天验钞晚上照明，还带红外线随时逗猫。
　　期末日常赶完报告，兴奋得一起身饿意突然袭来。完成了这么一项历史性的任务，郑峥决定开个荤，方便面里加个蛋。等烧水的时间里，郑峥走到窗边准备来一根，一开窗，“真他妈冷啊。”头天刚下了雪，晚上的风都带着冰刀似的打着转刺进胸膛，透彻心扉。把窗户拉上，再颤颤巍巍的用指尖的力气开出一个小得只容烟气飘出的缝隙。
　　郑峥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又吸了一口，坏了，刚才一开窗忘了绑在窗户上的食袋，袋里有包饺子剩的肉馅。租的房里没有冰箱，剩菜剩饭舍不得扔就装好掉根绳，顺窗户挂外面，天然冰箱环保省电。
　　猛嘬两口掐了烟，把烧水的火关上，郑峥披个外套拿着他的万能手电筒下楼了。郑峥窗户下边是一排小腿高的绿植，这个天儿，早就不绿了。食袋就挂在其中一只枝上，肉馅让郑峥团的特别圆现在已经穿透袋子滚远了。正弯着腰找呢，常老六的儿子就跟天上掉下来似的，让自己救他。
　　这位儿子叫常志远，小时候自己去嫁到常家庄的表姐家玩的时候见过几次，看来这些年五官是跟着脑袋一起长得，一打眼看上去和小时候几乎没什么差别。不过刚才的突然出现自己脑子里还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记得这人是常老六的儿子。一大堆原本以为都忘了的小时候的回忆泄洪似的在脑子里乱撞，迷迷糊糊得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请人进屋了。
　　常志远差不多是把郑峥一路搂进屋的，因为后者明显表现出一丝抗拒，催促着这个小兄弟开门进屋，再看着他先把外套抖了抖挂好，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煤气，这才给自己在门边拉了张凳子，抱着手用质问的语气问，“说吧？”
　　“大学生，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层那个和尚台阶呢，今天你对我有恩，我常志远，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说完了？”
　　这夜深巷幽地突然出现定是有猫腻，郑峥也预想到不是一句两句能交代清的，可是看眼常志远话秃噜了大串，能沾边的字都挑不出两个。
　　“大学生，你那煮什么呢，开了吧。”
　　“烧水煮面。”
　　“给我切点嫩葱，少醋，你家有辣椒吗？”
　　“我没说带你一份吧。”
　　“您救人救到底吧！”
　　小兄弟吃东西一点声不出，细嚼慢咽，看着不饿但也眼看一碗面见底，汤也喝的干干净净。小兄弟煮的方便面挺劲道，放下筷子常志远开始想：怎么就救我了呢？不知道该从哪壶开始提。是半夜被自己强制拉进屋非要跟人家坐坐呢，还是自己一碗没够亲自动手又续半碗的面呢。
　　“大学生，你是常家村哪家的娃娃呀？”
　　“村南边门口有枣树那家。”
　　“啊哈哈，眼熟，嗯。”
　　看来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啊？郑峥皱了皱眉。
　　常志远吃饱一抹嘴，站起来松了松裤腰带，一边跟小兄弟打着哈哈一边往窗边走，挑起窗帘蹭了蹭窗户上的水雾，侧着身子左右扫视。那俩跟屁虫打道回府了没有啊。
　　“大学生，现在几点了？”
　　郑峥看了看就摆在窗户边和常志远背靠背的矮柜上的表，又皱了皱眉，“十点一刻。”
　　“啊，十点一刻一过马上就是十一点，天亮啊，也就一闭眼的事。”
　　“什么？”
　　“那个，我是想说吧。”常志远走回郑峥面前的凳子坐下，手指拨弄着拉出半截的纸巾，眼珠子一转盯着郑峥的眉目，“我得好好地说说，全面地说说，具体地说说，说不完说不清，我不能走。”
　　“你要住我这？”
　　“没有没有，我是想跟你说清楚嘛。不过，这屋就你自己住吧，里屋没藏着什么男朋友女朋友吧？”说着起身还往卧室里走。郑峥也起身伸手想拦，常志远一个健步推开门就进去了，穿着鞋往郑峥新洗的地毯上就是一脚。清清楚楚，鞋底还是小菊花纹路的，看得郑峥眼皮直跳。
　　“你出来，别乱碰。”
　　“可以啊，大学生，刚才我就想说了，一人住这屋收拾得真干净啊，这床啊，床单是床单，被是被的。”常志远一屁股坐到床头，一路蹭到床尾，未了还不忘掀起铺盖看看床垫是什么材质的。
　　“你走吧。”郑峥靠着门，压着声音，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也是，莫名其妙半路捡个人请进门又是陪唠又是陪吃的现在还要陪住，哪的事啊这是。
　　“不愧是大学生啊，书真多啊，还有外国字的书呢！”常志远拿起手边一本，翻了两页。“郑？什么？”小本上是郑峥的笔记，写得潦草，也加上常志远肚子里没几两墨水，愣是没认出来。
　　常志远还在琢磨，郑什么的名字，就看小兄弟走过来把自己手上捧着的小本子抽走，“我也不用你真情演绎咱百姓的故事了，你哪来的请回哪去吧。”
　　常志远偷偷瞄了两眼郑峥，想着小子脾气是真够好的，还幽默演绎呢。不过到底是郑什么还是没看出来，不过姓郑的人家在常村不多见，刚才大学生说是村南头门口有枣树的那家，常志远就记得那家儿媳妇有个城里的表弟偶尔来玩，小时候那会头特别大没什么头发人还长得黑，差不多大的孩子见了他总喊他郑大头。
　　“郑大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没说清我是不会走的！”
　　郑峥脑子里的有朵小火苗自打常志远进屋以后就一直在摇摇晃晃地烧着一锅热油，时不时溅出的油点子，让郑峥精神高度紧张。现在常志远走过来举块石头直接把锅砸了，油浇到小火苗上，愣是腾腾长高有三丈三。多少年没听见人叫自己郑大头了，小时候自己头长得稍微大点，没少让人嘲笑，那点不怎么痛快的回忆现在都跟开火车似的围着自己一遍遍跑。
　　“我不管你是杀人还是放火，你要是自己不走，那我想办法让你走。”
　　常志远鼓足了气一拍桌子，指着郑峥的鼻尖，“郑大头，你可真是伤我的心啊！”
　　郑峥顺手抄起一个衣服架，“你再不走，我可还要伤你的身了！”
　　“要动手啊你，好！”
　　常志远倒退两步，一拉窗户，“我走！”抬腿顺窗户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