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说出口的话，你听到了吗》浮士熊

1、序 你要记得 记忆是会骗

　　CLIP 1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好有趣哦~”他对着镜头笑得很甜很甜。
　　杏仁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眼尾都晕上了笑意。“我从没见过这么一个这么矛盾的人。说他笨吧，他能用我都能听懂的话把汽车发动机的原理说明白；可说他聪明吧，明明手里有一把伞，还呆呆地和我说‘我没带伞……能、能不能和你打一把伞？’”
　　男孩后面的话语被笑声打碎。这回的笑声多了几分绵密的情意。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止住笑意。
　　“当然，他立刻借口说自己的伞坏掉了。可我明明看到雨伞连标签都没摘。不过，聪明如我，没有拆穿他，因为……”男孩的眼睛闪闪发光，“他长得好帅哦~我第一次见到这么适合戴无框眼镜的人。”
　　“那叫什么？斯文败类？当然，他是个大好人。但有那股劲儿，你们明白嘛？大多数时候温文尔雅，偶尔、非常偶尔锋利无比。”
　　“我们大概一起走了半个小时，他先送我回家，然后，非常非常礼貌地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我的联系方式，他好把伞还给我。虽然他的语气装得很镇定，但他的耳朵好红，”男孩又笑了起来，“其实，他明明把伞带到我工作的地方就好了。我当然不会这么说。我们交换了微信。
　　如果男孩身后有尾巴，此时一定翘得老高。他试图压抑自己的兴奋，深呼了一口气，“家门口的灯换了一盏。正好是在这种特别适合演鬼片的灯光下，让我发现一件事儿。”
　　男孩没有看镜头，眼睛似是望向某点，又似没有聚焦。他的思绪被带回了往昔，“我从小特别羡慕一个同学的爸妈。有一次，雨天，他爸妈一起在学校门口等他回家。两个人只撑了一把伞。爸爸撑着的伞……那个叫什么……伞面吧？就叫伞面吧，你们懂的，就是伞撑开后的样子。伞面完全是斜的，倒向妈妈那边。我记得他爸爸当时穿着灰色外套，衣服一湿，不知道为什么，在雨天阴暗的光线下，特别明显。他妈妈在伞下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爸爸一直点头微笑，肩头全是雨水。当时，看到这一幕，我就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找到一个为我倾斜雨伞的人。”
　　男孩情绪颇有些激动。他本想喝口水缓解，矿泉水瓶盖还没扭开，后面的话不由自主地蹿了出来。
　　“在家门口，和他交换的微信时候，我想偷偷瞄他一眼，帅哥嘛，谁都想多看几眼。我一抬头，视线一下子就落到了他的肩膀。”
　　“他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CLIP 2
　　“谢谢大家的关心~对，没错，我们正式在一起啦！呀！！”
　　男孩一下子窜了起来，绕着椅子跑了两圈，才坐回镜头前，拨拨乱掉的刘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办法抑制自己这颗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发出了杀猪的声音。可我真是太开心了！”
　　男孩双手捧脸，痴痴地笑，“虽然搭讪很差劲儿，他表白的时候超级超级直接，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交往。”
　　“他说他从没和像我一样的男孩交往过，可能会出错话、做错事，可能会惹我生气，希望我能多给他点时间和机会，”黄中泛着粉的头毛缠上男孩的指甲，“回过头来想，我当时不应该立刻答应他，而是应该反问一句‘我这样的男孩到底是什么样的？’”
　　男孩吐吐舌头，“可惜，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本来脑袋就不怎么好使，那时候哪还能转得起来。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觉得自己好幸运。我以前交往过几个男人，你们都知道他们有多渣，我什么事情都会和你们分享。我觉得这次不一样。虽然这句话我以前也说过，但这次，真的真的不一样。因为他是那么与众不同。”
　　“所以啊，大家！永远不要放弃！你们看看我，就算失败了那么多次，遇到了那么多渣男，我还是没有放弃寻找幸福的可能。不要因为遇到错的人，就对整个世界失望，觉得还不如随随便便找一个人过算了。如果你们遇到了渣男，就想想我！我们都知道我的遭遇，也知道我遇到的那些人用渣来形容都是美化他们了！”男孩激动到语无伦次，“不要将就！一定不要将就！”

　　CLIP 3
　　“他大方地把我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他和他两个好朋友每周都会聚一次，貌似一个是他的发小，一个是他公司的同事……可能是吧，我不太记得了，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我的目光完全被他吸引了。”男孩害羞地吐了吐舌头，“恋爱中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嘛。不过，他的朋友们一个个要惊掉下巴的样子，我记得很是清楚。当时，我想笑又不能笑，快把我憋坏了。我超级超级感动，因为他说了实话，看他朋友的反应就知道，他真的从没有和我这种类型的人交往过。”男孩眼中波光粼粼，盛了一汪深情，“我何德何能，能被这么慎重对待……你们没听到他介绍我时候的语气，特别正式，正式到有些吓到我了。不过，这又再一次证明了他的靠谱。他这么好，我也不能再这么吊耳拉当！我一定要努力变得更好、变得足够优秀、变得配得上他！”

　　CLIP 4
　　“今天他带我去参加了他们公司的年会。原来他的朋友是公司的执行副总，好像是这个称呼吧？我对人的头衔一向特别不敏感，总之，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呀，他的朋友都是那么厉害的人，这更证明了他的厉害。”镜头里的男孩一头黑发，白色衬衫衬得他干净沉稳。
　　“他是今年的优秀员工，还上台发言了！在台下的我，看着在台上闪闪发光的他，怎么说呢，又骄傲又自卑。我总是叫嚣着要变得更好，可却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总是让他迁就我。我们约会总是去我喜欢的餐厅、看我选的电影、去我爱的地方旅行。我说什么他都说好，他觉得我什么都好，让我又高兴又有些不安。虽然我不像他那么事业有成，但我其实还挺有自信的，觉得自己挺不错的。你们看，我知道这么说有些讨打，我其实长得相当不错吧……”
　　男孩还是没憋住笑，嘲笑了自己半天，才稳住气息，“我是说真的。从小我妈就这么和我说，说老天还真是公平，给了我一个土豆脑袋……我猜他可能是想说‘榆木脑袋’，不知道从哪一任有点学问的男朋友那里听来的……不好意思，我跑题了。我妈总说，老天给我了一个土豆脑袋，为了补偿我，给了一张‘桃花脸’……可能是吧，因为长相，我从小到大沾了不少便宜，我开始还有点惊慌，后来就觉得理所当然了。你懂的，当一切来得太容易，你会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可这次，是我真心，100%，不对，是1000%，庆幸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因为这是这张脸吸引了他。不然他还能因为什么对我一见钟情呢？”
　　“我这人除了长相，一无是处。”

　　CLIP 5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和大家分享我的生活了，因为我们马上要同居了！”男孩双手紧紧捂住嘴，“我答应自己不在镜头前发出杀猪般的叫声了，怎么样？说到做到吧？”
　　齐肩的长发变成过耳短发，男孩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神情颇像凯旋而归的将军，“是他提出来的。前段时间我一直没有直播，因为他生病了。有天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已经加到头昏眼花了，结果又赶上雷阵雨，他回到家就开始发烧。他还爱逞强，烧成那样子都不愿意联系我，说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可我一个咖啡店员，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要不是因为他好几天没了音信，我实在忍不住跑去他家，他得病成什么样子！真是！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些生气！”
　　虽然嘴上说生气，可男孩眼里全然没有怒气，语气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炫耀，“为了照顾他，我在他家住了一周。昨天他全好了，我本打算回家的，他却拉住我，让我留在，让我永远留在。他说是我第一次让他在这个城市有了家的感觉，他说他躺在床上，听着我在厨房切菜的声音，他就知道我是那个他愿意相伴一生的人。“
　　“我当然答应了，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他说他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离不开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直播了。当然，和他同居后，也可以直播。可是，我不希望在那个被我们称之为‘家’的房子里有任何秘密。所以，我不会背着他直播。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给他看我的频道。”男孩耸耸肩，“不过，这绝不是表示我对自己的过去感到羞耻。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一部分，塑造了今天的我，塑造了这个让他深爱的我。所以，我无怨无悔。我只不过需要多一些勇气。等我攒够了勇气，一定会把我的一切都向他坦白！到那时，我还会再回来的！请大家等我，你们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想让这一天早点来！”
　　男孩用他最美的角度冲着镜头，抛了个媚眼。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影像。这是在他的直播视频中涉及到你的部分。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其它的……”严卿拿捏着语气，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来的信息传达给眼前这位男士。
　　“够了，已经够了。”他扶了扶眼镜，“这是我想看到的小枫，所以，已经够了。”
　　“我们还查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严卿斟酌着说，“可能和刘先生您印象中的小枫有些出入，但也是他的人生不可分割的部分，就像小枫自己说的，因为走过了那么多路，他才变成变成现在的样子。”
　　“没关系，不需要了。”刘流无所谓地摆摆手，“我们的工作我很满意，钱我会直接打到你的账户上。”
　　严卿看着摆弄手机的刘流，发现小枫对他的评价非常到位——斯文败类。刘流戴的无框眼镜，镜片薄薄一层，衬得气质沉稳内敛。他显然知道自己的身材适合什么衣服，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剪裁了得，低调又不失身份。西装裤被烫得笔挺，配上雕了暗花的牛津鞋，沉稳中透着个人的时尚主张。
　　“小枫果然脑筋有些转不过弯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搭讪而紧张脸红。”严卿想，“或许，只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吧。”
　　他收回思路，礼貌地说：“按照合同的规定，我们还为小枫做了一个纪念页面，上面有他一生的……”
　　“不需要这么复杂，你只需要把刚才的视频拷贝一份给我。”刘流打断严卿的话，“钱我已经转给你了，你查一下。”
　　刘流话音刚落，严卿手机的提示音就响起来了。
　　“你知道小枫的过去，也知道他有多容易上钩，才选择了他，对吗？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对吗？小枫的死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对吗？”严卿把所有问题憋在心里，调整脸部肌肉，揉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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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了。”严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没想一个巴掌扇过去？”无需碰杯，程真配合着严卿，也干了杯中酒。小茶几上摆着各种下酒零食，薯片、花生、鸡爪和蔬菜片。对于严卿这种连喝酒都不忘营养搭配的习惯，程真每次去超市的时候都嗤之以鼻，但从不会忘记给他稍上一包胡萝卜占了就成的蔬菜片。
　　作为工作室唯一的“一枝花”，程真的酒量惊人，严卿和吴忻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每次被喝趴下，吴忻都会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一句“真爷们”。捧着赞着，“真爷”就成了程真的外号。倒是和她利索的短发、略硬朗的五官相称。
　　“慢点喝，慢点喝，你们俩都慢点喝，”一打啤酒只剩下两瓶，一瓶倒的吴忻实在看不惯这两个酒鬼。他把两瓶“幸存者”藏在身后，“你们半个小时不准喝酒。”
　　严卿无奈地笑笑，吴忻佯装生气的时候，总习惯把眼睛撑得大大的，又圆又湿润，像小狗一样。工作室只有三个人，严卿和程真是大学同学，和吴忻是发小。干得活吧，说高级可能挺高级，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处理鸡毛蒜皮的事儿，靠的是耐心、体力和一天盯着电脑二十个小时不头昏眼花的才能。
　　当然，拉客户的时候可不能这么说：您别看工作室不大，可理想远大。工作室踏着时代的心跳、踩着新兴产业改变世界改变你我的浪潮，未卜先知预判出行业未来发展的方向，想别人之不敢想，做别人之不敢做，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姿态敢为人先，率先进入电子殡葬业，并在短时间内晋升为行业的领导者。
　　吴忻龙飞凤舞地跟第一单客户吹牛的时候，不但把客户侃蒙了，也把严卿和程真惊到了。
　　两人面面相觑，内心OS如出一辙，“他说的这是谁？！我们不过是整理过世的人留在网络上的信息，把账户密码规整规整……原来这么高大上吗？”
　　对得起吴忻浪费的唾液，工作室顺利地接下了第一单。
　　事后，严卿问吴忻，“你那一套一套的都是从哪儿来的？”
　　吴忻说：“我在网上参加了一个免费学习班，教人创业。那老师吹牛B的时候那神采、那气势，让你恨不得立刻把兜里几个钢镚全掏出来。我不过是学了点皮毛而已。”
　　饶是认识了十几年，严卿也没见过几回谦虚的吴忻，当场要拍照留念。吴忻也没客气，拿出免费培训班颁发的付费毕业证，大喇喇地做了个鬼脸。
　　严卿和吴炘是发小，两人从脱离开裆裤开始就认识了。那时候，私立学校还不算流行，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也得规规矩矩按区片划分上学。班主任大手一挥，两人坐了前后座。初中，两人还是前后座。纯属偶然，或者用吴炘的话说“纯属虐缘”，两人高中还是前后座，想不熟都不可能。至于两人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严卿总是半开玩笑地说，两个人太熟了，熟到没有任何秘密。严卿当然知道自己这话有多扯，认识时间的长短，与是否彻底了解一个人，没一毛钱关系。
　　这样正好，因为秘密，或者说是神秘感，是一段关系不可或缺的部分。
　　程真问：“刘流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劳什子花钱雇咱们？”
　　“可能因为他不想看到另一个小枫吧？他想要的只是一份裱了花边的毕业纪念册。”严卿说，“你们初中高中填过吗？封面美得让你误以为是什么哪个教派的经典著作，那烫金、那暗纹，装潢绝对比经文还考究。里面都是对一个人生平事迹的歌颂。就算平时关系不够好，你也只能写好话，要么靠美化，要么靠杜撰。”
　　吴忻笑着说：“有那么夸张吗？我可不记得你有过毕业纪念册。”
　　“别打岔，”严卿轻拍了一把吴忻，顺势抢回最后两瓶酒，“你想啊，如果一个人拿出这么一本子，让你写写对他的看法，你好意思写差评吗？大家同学一场，缘分虽说不深，但感情还是有的，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也会往好里夸，给彼此都留个好印象。多年后，再次翻开纪念册，他会想起你的好，也会满足于自己学生时代的优秀。一举两得，不是吗？”
　　“可能，咱们整理的视频对刘流来说，有同样的效果。让他在多年后，就算不记得小枫是谁，不记得两人各怀鬼胎的相遇，但仍能记着他曾经有过这么一段美好的感情。自我满足、自得圆满，这还不够吗？”
　　程真不以为然，“美好吗？这段两个人互相利用的感情？刘流为了让他的副总裁吃醋，演了一出自暴自弃的戏码。而小枫，他从始至终只和有钱人在一起。如果不是上一个金主，他靠什么年纪轻轻开得了咖啡馆。”
　　吴忻说：“我也不觉得美好。他们的感情太不纯粹了。”
　　“会变美好的，只要时间够长。”严卿说，“记忆是会骗人的，或者说，会帮我们自己骗自己。”
　　吴忻摇摇头，“我不相信。”
　　“你记得咱们小学班级的班长吗？他上课的时候总是偷偷吃胶水，吃完了上课就特积极，抢着回答问题。”
　　吴忻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像……似乎……可能有这么一个人……”
　　“大家都不喜欢他，没事就喜欢欺负他。用胶水把他的书包粘上、把他的作业本粘上，在他桌子上写“胶皮怪，去死！”，有一次，还在下雨天一把把他推进泥洼里。”
　　吴忻一脸困惑，“这事儿和刘流的事儿有关系吗？”
　　“我刚才说的细节里，有一个地方是错的，你发现了吗？”
　　吴忻不耐烦地摇摇头，“你就别考我了，这种事我哪记得住。”
　　“咱们小学毕业也就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你就连人都记不住了，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相信记忆？”
　　吴忻撇撇嘴，拿起严卿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那到底哪一个地方是你胡编乱造的？”
　　旁边的程真一脸好奇。
　　严卿拿回杯子，喝光杯中酒，“你回去翻翻毕业纪念册，就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