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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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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长安城的王公贵族对清和惯常说的恭维话便是——太华观是个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
因他们皆认为仙人好楼居,不及高显,神不降也。
而此时清和拥着外氅,立于过太华山道所必经的一处平台,眼见明月垂天,触手可招。心道那些恭维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句真话的。
山高,风也大,尤其这夜风是又冷又硬。清和周身惯常环绕御寒阵法,然一声叹息过后,唇畔仍旧溢出白汽一缕。
他正暗道自己的徒弟来的有些迟——便听得身后传来轻稳足音,这步声由远至近,那是名身形修长高挑的青年。此时靴底踏着雪,手中提着剑。
清和是料定夏夷则会来。而夏夷则甫见清和身影,却是不知师尊在此等了多久。他顾虑清和旧伤,心中一时忐忑。
“师尊……旧伤未愈。此处夜风凛寒——”夏夷则距清和两步处静静站定,如一棵秀挺松柏。
“夷则于此时下山,又选择了这条路,想来也是不愿见为师一面——”清和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心知自己此言半真半假。殊不知夏夷则却当了真,急急解释:“弟子绝无此意!”
清和摇摇头,将一声叹息散于风雪之中:“为师此来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悔?”
夏夷则深吸一口气,他何尝不知师尊的良苦用心,只是此事必做无疑,心中想说的千言万语皆只化为一句:“天风海雨,皆由弟子一力承担。
清和片刻无言,心中却是欣慰大多于酸涩,他上前两步拂去夏夷则肩头碎雪,再开口仿佛有一丝笑意:“夷则,你当初离开太华,为师曾给你传过一封书信。”
夏夷则见清和手指尚未收回,因而下意识的伸手握住那冰凉手指。他心知清和所说的是哪一封,点头道:“弟子……看过多次。”
清和摇头示意夏夷则无事,收手到衣袖里,便与夏夷则并行往山道而去:“为师说,即便当初传你剑法道诀,致使一路横生许多波折。可时至今日,为师尚无一丝悔意。”
夏夷则心中一震,他似是清楚接下来他的师尊要说些什么,可内心却又迫切的想要亲口听得那个答案。
“是了。时至今日,为师也不曾后悔。”清和在月光下的面孔仿佛带着一层清冷幽光,此时微微一笑,却有丰神如玉之感。
夏夷则步伐一顿,看向清和的目光亮的出奇:“有师尊此言,弟子再无顾虑。”
清和听得此言,也停住步伐抬眼看他,却见芝兰玉树的青年比自己还要高。怪事,夏夷则早已比他高了,可他倒似今日才发现一般。
清和心头骤然一动,他明了青年还是那个青年,可今夜这一刻,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正值此,一朵绯红梅花悠悠落下,清和伸手一接正落在掌心,夏夷则抬头望去,只见是两人头顶的峭壁断层内探出一棵玉台照水,花开满枝。
清和手中持着那朵梅花,继而笑道:“好兆头。走罢——”
夏夷则听此便上前,师徒两人复又并肩行过一段,偶有难行之处,夏夷则便携住清和的手,几次接触,清和便察觉夏夷则掌心自始温热如初,想来是昔年易骨之由。
太华山道的尽头与山腰处各有一方南熏真人所设咒阵,弯弯绕绕的数百阶石梯行过便到了山腰,那本应浮出微弱光芒的巨石此刻却一片漆黑,仿佛当真成了一块死物般的石头。
夏夷则目光敏锐一扫,瞬间觉出不对。
此间静则静,可这静未免太过离奇——风声、落雪、足音在这咒阵里皆无一丝声响。夏夷则望向师尊,只见清和一双漆黑凤眼凝若寒潭——能破南薰真人所设符灵,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因而清和袍袖微动便要起出剑诀。
“道长且慢——!”前方猛然传来一阵桀桀阴笑,在这空寂中听得人脊背发凉,夏夷则不待清和开口,已化出薄刃青锋,自行上前一步挡在清和身前,他之目光冷冷,倒比这太华积雪更要冷上三分:“不知是何方神圣,且现身一见——”
刹时一股浓烈血腥冲着师徒两人扑面迎来,白雪本洁,此时混杂着这血腥之气,当真令人作呕,夏夷则却甚是镇定手起咒诀,两仪清心阵起于两人身畔,百毒不侵。
清和目光一闪,低低念出一个名字,随即拂尘扬起再一回手,数道亮如雪光的剑意刺向四方,只听轻微数声擦响,那或远或近的雪堆上登时多出几摊污秽血迹。
他以剑意探得刺客的藏身之处,再行诛之,此法并不难,只是能同清和这般利落狠准,却不容易。
夏夷则素知清和行事,因而去看清和神情,果然隐隐透出一股薄怒之意,他心道便是这些刺客惹到师尊本人头上,师尊下手也未必如此之重。
此时阴沉声音复又响起,这番却清晰许多:“诀微长老这一招好利落,却不知你教出的徒弟如何?”
夏夷则定睛看去,咒阵据实下现出一道高大身影,面孔狰狞丑陋背负一柄巨大重剑。他略一沉吟,道出此人称号:“血玲珑。”
“三皇子既然认得我,便该知道我的厉害,当年你逃过一劫,今日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倘若殿下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夏夷则微挑起的一双凤眼暗含威仪,冷笑一声:“你且来一试。”
血玲珑阴鸷目光瞄过一侧静默不语的清和,心道若这师徒两人联手,便连他也有几分忌惮,因此先道:“有言在先。你师尊不可出手。”
不待夏夷则开口,清和便已应下:“山人不会为了我这徒弟出手。你可放心。”他将“我这徒弟”四字咬的颇重,血玲珑心有疑窦,却又觉此言并无甚么错漏——而清和说罢,便又看向夏夷则:“夷则,为师只提醒你一句。此一战输便输,但持剑之手却不可不稳。”
血玲珑听罢桀桀一笑:“输便输?真人好大方,这里输,可就是输进来一条命了!”
“那只怕是阁下要输掉一条命了。”夏夷则沉定心性,举剑拈阵,凛冽寒芒自血玲珑脚下布成千层冰岩,却见那高大身影凭空渐渐隐去,青年当机立断,剑转反手,正与背后呼啸破空而来的重兵横架起来。
血玲珑所持乃重兵,却丝毫不显笨重,不仅出手极快,而且暴戾狠辣。夏夷则只道近身绝占不了分毫便宜,心绪起伏间刻意露出一道巧妙破绽,为何说这破绽也要露的巧妙,他也知道血玲珑的手段,若这破绽露的过于明显,鱼儿怎会咬钩。
果不其然血玲珑一击得手,正待得意,却见青年修长身影也渐渐趋于透明。抬首望去,夏夷则正站于数十尺外的前方,他手提重兵正欲再击,却突觉不对。低头一看只见脚下升起太华阵法,自己竟是动弹不得。
夏夷则噙着淡薄笑意,却隐隐已有几分睥睨:“我曾听说过你的手段,死在你手上的人,全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若论力量,我原不是你的对手,所以——”
“所以你故意露出破绽——”血玲珑死死盯着夏夷则,周身煞气几近冲天而起,便连脚下冰层亦被染成血红,一条赤色裂痕蜿蜒延伸至夏夷则靴尖,却见青年只冷冷一眼,随即剑锋没入足下冰层,生生阻断血痕。
“这样混合清正力气和血腥煞气的躯壳,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血玲珑一击不成又耗费体力,此时喉间发出粗重喘息,一时不像是人,倒像只兽类。他阴鸷目光间煞是疯狂,清和只道他欲拼死做最后一搏,因此默念咒诀,那束缚咒法便于无声间再度加深一层。
“你——!”血玲珑似是讶于清和的不守诺言,却见清和看他一眼,泰然自若:“阁下已败,山人确是不曾帮过徒弟半分——只是阁下擅闯咒阵,而山人出身堂堂太华,岂可不管不问。”
夏夷则深知自己此时理应端正神情,可听得这句话却是十分想笑,若说天底下还有谁能如诀微长老这般,连护短也护的理直气壮义正言辞——只怕真的没有。
清和望了夏夷则一眼,手腕微一抖又收回袖中:“夷则,不必留情。”他师徒两人向来对此言心照不宣,夏夷则微一点头,清和话语甫落,手中剑刃已从那血玲珑胸前透心而出。
血玲珑目光盯住那锋锐剑尖,低沉笑声复又响起,沉重身体倒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有一句徘徊不去的:“三殿下,我们后会有期。”
这一句仿佛遗言和预告般的言语,令人心头不禁蒙上几分惴惴不安,夏夷则上前拔出长剑,顺手抓了一把新雪抹去剑身上斑斑血痕。
血玲珑一死,此地所设石阵又恢复如常,连带夜风呼啸,吹落崖边积雪。松枝摇摆,发出簌簌响声。可在清和耳中,除却风声,雪声,树声,倒还有些别的声音。
道者一向温和舒展的眉宇,此时微微皱起,夏夷则拭过剑向他走来,便听得师尊语气甚是不愉:“近日鬼祟造访太华的人是越来越多,可见需告知南熏真人,另加设几道阵法。”
夏夷则听得此言深以为然,他收起长剑,复又与清和并行而去。
风卷起细微的雪尘——太华冬日十天有九天都会下雪,并不稀罕。那飘落的雪花渐渐覆盖了两人踏出的一行足迹。
太华山门处有七十七层石梯,若再算上山门之下,只怕天子的未央宫也不及这里的门槛高。
清和送夏夷则至山门处:“下了石阶,有一匹马,若昼夜赶路,明日不到酉时,你便能至长安。”
夏夷则只深深看了清和一眼,随即倒退几步,跪下去朝清和叩了首,再起身一言不语的走下石阶。他心中只想,若是说一句,怕要再说第二句,如此下去他便真的不想走了。
可到走下石梯,解了白马的缰绳,夏夷则仍是忍不住回望清和一眼,他看到清和立于山门下,黛色袍袖的下摆在风中招展不已。
正是这太华观门下高高的阶梯隔绝里外天地,那山下怎样衰草颓桓,凋零碧树,里头的一方天地总也无声无息捍卫着静默的雪、飞檐的楼。数百年的传承,也将继续数百年地传承下去。
一出山门,昨日种种譬如今日死,而他深知此去也再难归来——清和见他牵马却又一时停驻,心中了然。他不愿见夏夷则如此,因此一振衣袖,信手指向高悬夜空的那轮明月。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竟是如此。
夏夷则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行间的呼啸冷风吹起青年深黑鬓发,可他此时心中却分外平静,因为想那前路无论如何山高水长,仍有一轮月光如水,无言为他照亮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