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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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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有诗云:春歌从台上,冬猎青丘旁。
亦有书中道:青丘之国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擅幻化,姿容美。
青丘此地,既与天子内宫离得不远,又极为水草丰沛,适于养马,因此自圣元帝起,千驷马匹尽数放于青丘,而本朝天子又极喜狩猎,是以定除夕前为冬猎,三月中为春猎。
总而言之不过是为了玩乐——清和如是想着,从容不迫的在面前棋盘上又落了一子,此白子一落,盘中黑子顿显颓势,端坐在他对面的九五之尊伸向棋盒的手微微一凝,终究叹了口气,掷子认输。
“陛下——输了便输了,何必唉声叹气。”清和下意识的摩痧过指间白子的圆润轮廓,这一盘棋局罢了,圣元帝往后依在软枕上,语气只似闲谈般叹道:“真人棋力见长,朕久不布局,已是赢不了真人了。”
这颇带着几分深意的话是由人慢慢揣摩的,只是清和此时着实懒得打机锋,因此直言道:“陛下——山人是修道人,有事直说罢。”
圣元帝嗤笑一声:“驴脾气!不过同你说话倒也省劲——真人到长安也有段日子,你只直说,眼下朕的这两个儿子,哪个更能成气候?”
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只怕需斟酌再三小心翼翼。清和亦不难听出圣元帝此话颇有探究之意,那一颗白子啪的一声落进棋盒中:“陛下——这江山落在谁的手里才不至于改朝换代……您应当比山人更清楚罢。”
清和不信圣元帝当真不知二皇子与那突厥将军的事,只是若当真知道,又怎会准了二皇子的请婚,帝王心的确难测,只若是清和有一丝惊惧,他便也不是清和了。
圣元帝被清和反将一军,不由得苦笑一声:“真人当真是半点亏吃不得。你便如此着急将夷则推上来?”
“弯路若能少走,何不为之?”清和这话一顿,隔了半晌才冲圣元帝堪称彬彬有礼的说了句:“况且陛下您也不年轻了。确实该早做打算。”
圣元帝只觉听了这话,犹似一口血哽在喉间。若说这话的不是清和,他都想怒吼一声“拖出去斩了!”,可偏偏此时銮驾停了,有内侍隔着车帘道:“陛下——到了——金吾卫已开始安营了——”
而始作俑者朝他施了一礼,慢悠悠的从座上起身:“陛下——山人先请了——”
金吾卫动作利索的于此地安营,不消片刻篝火也着了。青丘地势平缓,远远望去辽阔一片平地,紧接起伏山林,林内树木枝头一派银花,呆久了长安城,这番景致着实别有情趣。
清和目光虽在看景,眉心却不由的微微一蹙——他甫一入青丘地界,当真有一股极淡的妖气——若是寻常小妖,便也不放在心上。
只这青丘与另一方天地相连,若是遗留下的妖狐幼崽——清和摇摇头,心中只道若不来寻他晦气,他也乐得相安无事。
此时有位年轻的金吾卫跑来寻他,急急忙忙的说营帐已经扎好,清和便略一点头随着去了,那点零星妖气抛诸脑后。
冬猎需持续几日,因此虽说是营帐,内里却也丝毫没有含糊。而天子銮驾所到已近酉时,因此安营扎帐,生火做饭,冬猎自然是明日的事了。
清和所居偏安一隅,那引路的金吾卫只说是三殿下吩咐,长老喜欢清静。而清和一掀帐帘,内里布置极为舒适又合他心意,却不知夏夷则花了多少心思。
待晚霞散去,夜幕初临,清和点了桌上烛火,心道这整日里也没瞧见他的徒弟,不知是不是又忙去了。
他将外袍外氅一应仍在榻上,坐在桌边摆弄着腰带上的活结璎珞,此时帐帘被人轻轻撩开,想也知道这个时辰才得空的,必是自己方才想着的徒弟无疑。清和听着动静,只随口问了句:“忙完了?”
夏夷则熟悉的声音应是,随即一时安静。
清和奇怪,停下摆弄璎珞的动作,一抬眼,只见自己的徒弟,再熟悉不过的眼角清扬,英秀面孔,此时看着自己笑盈盈的,这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夏夷则的脸上,可此时出现了,又令清和觉得再好看不过。
殊不知他观水中月,月影也在看他。道者的清隽眉眼映在融融灯光下,竟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
“师尊——”夏夷则开口唤他,随即又似觉得这称呼有趣,因此又唤一声:“师尊——”
诀微长老一向清明的眼睛快速霎了霎,只见夏夷则的步伐上前几步,清和本坐在桌前,不得不仰头看他,而夏夷则的手指搭上了清和肩膀,他今夜似乎不大会说别的话,只叹息般的又唤了声:“师尊……”
“为师在——”清和低垂了眼睛,睫毛在眼帘下映出一小片阴影。他这样的神情,似乎有点像不好意思的逃避,而那回应般这三个字却令夏夷则极为欣喜,青年高挑的身躯只将清和笼在身下,那搭在肩膀上的手指试探般的去抬清和的下颌,道者顺从的再次扬起了头,而夏夷则俯下身,一阵冰冷的气息慢慢接近清和的唇角——极慢的,又一点一点的,这感觉或许比亲吻更加暧昧。
只未等夏夷则真正贴上,一声厉喝猛的冲散账内绮丽氛围。两人同时朝门口方向瞧去——这一幕说起来颇为可笑。
那撩开帐帘的人,长着同夏夷则一般的脸;又或是此时贴近清和的,长着同夏夷则一般的脸。
“你——!”总之帐帘处的夏夷则维持着那个动作,一双眼睛里森冷杀气光华流转,简直掩都掩不住。
而那贴近着清和的夏夷则猛地直起身,快速眨了眨眼睛,刹那便要抽身而去。
可他面前的清和却从容不迫的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想跑,眼前的道士不知哪里来的那般大的力气,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甚至还游刃有余的伸出另一只手,颇为轻浮的拍了拍他变化成的人脸,声音极是儒雅温文,如似在念诗经:“青丘之国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擅幻化,美姿容。只是山人实在想不通,你既然变成了夷则,为何不去寻一位佳人呢——”
这已被戳穿身份的狐狸也不答话,诡秘的冲他眨了眨眼,下一刻一道冰冷剑光直击脖颈。清和只觉手中一松,面前嘭的一声,本来高挑的青年落地变为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它化出兽形便多了几分灵巧,又看出夏夷则也只是方才一着,否则左劈右砍,这营帐非塌不可。
因此只躲来跳去,最后瞄到空隙,拖着三条长尾一溜烟从帐帘处蹿了出去。
作俑者已经溜了,夏夷则只得收了剑,急急走到清和面前:“师尊你如何?”
清和对上夏夷则目光,见他这徒弟比自己还着急,不由安慰道:“为师很好,为师的性格夷则还不了解——我怎么能吃亏呢。况且早知不是夷则,不过是为了逮住它——”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倒叫夏夷则为之一怔:“师尊知道?它妖气藏得极好,弟子也是掀开帐帘才——”
“这嘛——”清和尾音拖的略长,而含着笑意的目光扫过夏夷则已有些炽热的面孔:“妖气的确藏得极好——只是同夷则比,云泥之别,一看便知。”
这话当真令夏夷则不知如何,只觉心里被只幼猫使劲的抓挠了一番,不待他开口,清和已经起身拿了榻上外氅,又望向夏夷则道:“本以为若不犯我,也便相安无事,只是看那狐狸方才行止,大约是想吸人生气,便是九尾狐,也能管得。夷则可要同为师走一趟?”
夏夷则无有不应之理,吹了桌上烛火便同师尊一前一后的出了营帐,两人悄无声息的离了营地范围,此时夜幕已深,似有无边浓墨涂在天际,便连些许星星的微光也透不出。
而夏夷则紧跟着清和身后,偶见师尊一停顿变个方向,却仍旧步伐极快。而青丘地域何等辽阔,不知不觉间,脚边枯黄杂草渐渐为之浓密茂盛,而当清和步伐一停,周围杂草显然已及腰间。
清和伸出一指在唇边,夏夷则点点头,心中却奇怪那狐狸难道一点防范也不做,就如此轻易的让人找到它的老窝?
而清和动作极轻的伸手拨开面前杂草,师徒两人顿时眼前一亮,原道这渐趋渐密的草丛不过是遮掩之用,圈着中间一小片空地,清和伸手探去,只觉有结界阻隔,不待他化去结界,这透明光壁便自行消失,面前一只银狐蜷起身体趴在地上,而那三条极漂亮的尾巴拖着微微隆起,隐有婴儿啼哭声传来。
夏夷则顿时明了——狐尾下藏着的,必是这狐狸的幼崽无疑。
而这银狐微微阖动眼帘,看向清和冷冷道:“莫说受过伤,便是不曾受伤我也不是你的对手,这身皮若要,你便扒了去。上天尚有好生之德,只求你饶了这几个这两只小东西——”它虽说求人,神色却是极傲气,夏夷则方才见它用自己身形面孔,欲对师尊行轻薄之举,当真是想一剑取了性命了事,只此时却又隐隐不忍,因此只去看师尊神色。
清和淡淡一笑:“山人为何要扒你的皮——你只告诉我,营帐中其余人,你可动过要吸人生气的念头?”
那银狐嗤笑一声,竟是极为不屑的模样:“实话告诉你罢——除了你跟你的徒弟,其余人我还看不上眼。”
清和听了这话,顿时了然:“你身上青丘气息甚是轻微,想来你也并非此地的九尾一族——你是自何处而来?”
这话不知触动了狐狸哪根逆鳞,惹得它凶神恶煞的厉声骂道:“呸—!若不是一个和尚莫名其妙的占去秦陵,我本在骊山待得好好的!”说罢又将幼崽往尾巴下卷了卷,显然极为上心。
\"秦陵?!你是自骊山来的?”
那狐狸斜睨夏夷则一眼,很是不情愿的答上一句:“我本在骊山修行。”
师徒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隐隐腾起一股不祥之感,清和抬起手,发觉那齐腰的干枯稻草尖儿挂住了他宽大的云纹衣袖:“为何你说是那僧人占去秦陵?”
“他临入秦陵前将骊山附近妖类驱之一空——”那狐狸眼睛里透出一股森森恨意:“不肯离去的便就地诛杀。”
清和听得此言不由心神一凛,这银狐寥寥数语竟解了秦陵生变的原因——若此事当真,不得不称之为天助了。然而此时头疼的,却是这狐狸的归处——
清和心中早有了想法,伸手凭空一划,一面隐隐透着灵光的令牌浮在半空,银狐伸出爪子一召,神色惊疑不定:“海市的公西先生令?”
“山人与海市略有几分交情。”清和也不隐瞒:“你拿此令牌化成人形,再从江陵进去海市。总好过在这地方守着罢——”
这狐狸此时终于露了个笑容,收下的毫不客气:“谢谢道长啦——”说罢一双狐狸眼又斜倪着隐忍在一旁的夏夷则:“道长当真好心肠,生的又如此俊俏——尤其是嘴唇丰润,吻上的触感——啧。”
他方才哪里吻上了清和,只是见夏夷则立在一旁,再想到他方才差点削去自己一条尾巴,此时碍于清和面子隐忍不发,顿生逗弄之心,恶劣性格一表无余。
夏夷则听了那话,心中恼怒着告诫自己——此乃妖言惑众,必是骗人的。
狐狸见他不言,好生无趣。扭头去给那两只幼崽舔毛,再转过来中明晃晃的顽劣之色:“三殿下啊——你若是觉得吃亏,自己也可以尝尝——道长这么疼你,还怕被——亲一口嘛~”
夏夷则被这话噎住,只觉得脸上发烫,因此猛的别过头去,殊不知清和在一旁忍笑忍的着实辛苦,虽知夏夷则不会令那狐狸血溅三尺,他却也容不得别人打趣自己徒弟:“罢了——你好自为之,夷则,我们回去罢——”
夏夷则只恨不得早点离开,却听那狐狸又一句:“且慢!”随即慢吞吞的用爪子挠了挠耳朵:“数年前我曾在骊山见过道长,便将此事告知于你——秦陵此回生变并非天意,实是人为——那古里古怪的和尚邪气的很,道长——你好自为之罢。”说罢一口叼住两只幼崽后颈,师徒两人再去看已是没了踪影。
夏夷则心知那一脸阴沉相的人,必是他那位好二哥无疑。而那邪气的和尚,莫不是之前叶灵臻所说的密宗和尚——
他心中思虑,便连师尊叫了他两声也不曾听见,清和见自己徒弟不应声,墨勾似的眉烦恼的皱着,不由的玩笑般伸手扣住夏夷则下颌——
而终于抽回思绪的夏夷则,只见清和看向他的眉眼蕴着柔和笑意,猛然间那场绮梦缠上心头,目光一时下移,瞧见了曾经在那场梦境里无数次辗转吻过的嘴唇。
清和唇色偏淡,不笑时唇角也有些微微上扬,令人观之可亲,夏夷则看的发了怔——方才那狐妖说的什么——是了,若是真的吻上,触感必定极好。
他觉得自己被迷了心窍,待他回过神来,却是真的那么做了——有些冰凉却柔软的触感从唇间弥漫开,这甜蜜的感觉不过一瞬。夏夷则顷刻撤开,猛的倒退几步。
实际方才他也不过只是轻轻一碰,清和的确一愣,此时却见自己这徒弟脸色都因急于解释而有些发白,可嘴中却只含含糊糊的吐出一句:“弟子——冒昧……失仪……!”
这解释的话不仅无力,而且在清和眼中着实有些可笑,若说夏夷则那点小心思他没有察觉,倒也枉为这十数年的师徒,只是你亲便亲,怎的又这般胆小——思及此,清和上前一步,颇为不耐的伸手捏住夏夷则的下颏,然后覆上去轻轻亲吻他的唇峰。
夏夷则只道这若是梦,大约也太真实了些罢。他迷茫间也晓得极不甘心的搂住师尊的腰,闭上眼睛时反客为主的撬开齿关——若这真的是梦,还是先不要醒的罢。夏夷则在下定决心后,有点发狠的缠住那柔软舌尖。
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吻,无论如何,师徒两人交叠在一处的身影,确是说不尽的温柔景象,旖旎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