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不是朋友》墨懿安

6、从小的梦

　　董韵锡从小有一个梦，不是当宇航员或者科学家，而是父母能回家。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四五十平方的小屋子，虽然不大，但是大部分区域都是她爸的地方。她的母亲杨淑盈天天去外面打工，父亲则是总幻想着自己能做大生意，所以把攒下来的钱都入流水般的用进了自己的公司。董韵锡小的时候经常看见妈妈拿着几张红色的钞票死死攥在手里，和爸爸争吵不应该为自己的公司费这么多钱。她看不下去，上去把几张钞票撕得粉碎。她以为这样，父母争吵的源头没有了，她就可以继续过美好的生活了。事实是并没有。
　　妈妈整夜收拾着行李，来不及抹掉一颗又一颗的泪珠，带走的自己的衣服只有四五件，其他的都是韵锡的小衣服，还有她平时爱吃的饼干和洗漱用品。另一个大大的布袋里面全是玩具和尿不湿。
　　杨淑盈没有带着孩子回娘家，她觉得自己母亲养育了3个孩子也不容易，自己的哥哥和妹妹最近都有困难，她怎么能回去再给他们添乱？本来小时候父亲就不喜欢自己这个女儿。可是，韵锡还这么小...她看着在怀里熟睡的孩子，还流着口水。
　　她去找了自己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答应让她们母女二人在那里留宿一晚。杨淑盈感谢得快要下跪，带着孩子走了进去。
　　暖烘烘的空调，崭新的地板和墙，就连借给她们的一间客房都是利落整洁的。董韵锡醒了以后，看着全新舒适的环境，开口问她：“妈妈，这是哪里啊？”
　　“这里是妈妈朋友的家里啊。”杨淑盈疲惫地笑了笑，以为董韵锡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没关系的韵锡，我们明天就搬走。”
　　“那我们明天要去哪啊？”
　　“明天去我们真正的家。”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家，即使不知道那地方在哪。杨淑盈哄着董韵锡入睡，自己久久不能入睡。她们会不会流落街头、饿死？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
　　一大早告别了自己的朋友，杨淑盈继续着昨天的装扮上路。好在看到了很多招聘的广告，服务员或者是前台，杨淑盈早就放弃了自己会计师的梦，去做了一个薪水低，只能维持生计的工作。她租了一个20平方的小出租屋，打理了一下这个厨房都没有的地方。存折是前几年打拼出来的几万，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房租每个月2000，离学校很近，但是租的房子没有户口一切白搭。
　　杨淑盈这辈子做过最有骨气的两件事：一件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告别了生长了20多年的家乡，来到了S市；另一件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放弃了自己二十几年的梦想。
　　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犹犹豫豫，杨淑盈平常是一个恬静，做事有点犹豫拖沓的女生。但是配得上妈妈这个称号，她抛弃了这些让她和女儿过不上好日子的品质。随着女儿的长大，她白天去一个传媒公司做前台，晚上去超市值夜班。让她唯一愧疚的是不能多陪韵锡。
　　董韵锡因为没人照顾，所以杨淑盈忍痛割爱把她送到了寄宿学校。多打几份工勉强能付了这两个学期的学费，然后韵锡就上小学了。杨淑盈这样想着，把董韵锡送去了寄宿幼儿园。
　　可是董韵锡并不能完全融入进幼儿园的生活。本来她很活泼开朗，可是这里没有原来熟悉的朋友，没有亲切的小樊老师和小朱老师，她大班寄宿幼儿园生涯的第一天，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杨淑盈不得不抽出时间再去哄她。董韵锡哭哭啼啼地说幼儿园没有原来的老师和朋友，他们教的英语一点也听不懂，数学的乘除法一点也不会做。
　　孩子从来没学过这些东西啊。杨淑盈鼓起勇气在繁忙的日子里去跟老师谈话，老师只是很无奈的表示跟不上不是他们的问题，要么继续跟不上要么自己去学。
　　怎么可能再有钱去给孩子报班？杨淑盈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自己教。她打起了一份没有薪水的工作，当幼儿园老师。拼音，加减乘除，ABCD，这些许久没有听说过的东西，重新教给孩子。
　　课跟上了，董韵锡的性格越来越孤僻了。她不会跟别的小朋友玩，因为别人说的芭比娃娃，在自己父母曾经吵架时就已经被踩断了头。她不会听老师讲的故事，最后得出的结论永远是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可是爱了又怎么样呢？不会改变任何事。她不会背自己家的地址，她曾经背得出来，可是搬了这么多次家，她不知道是哪一个地址，索性不记。她不会很多别的小朋友会的事，但是她会的别人未必会。她会精打细算着日子，看看妈妈什么时候来接自己。她不会浪费一点点午餐，因为那一顿有20块钱。她不会在儿童房乱打乱闹，因为要是受了伤，妈妈会很伤心。她谨记着一点一滴小的事情，可就是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笑。
　　好歹是让韵锡过上了好日子。她买下了一套房子，落上了韵锡的名字。三年多了，终于不是从出租屋搬到另一出租屋，而是搬到房子里。
　　这三年的时间，董韵锡上了小学二年级。她明白为什么母亲一直这么辛苦，不说什么，可她的梦想早就变成了长大赚钱让母亲能安享晚年。要是条件允许，她也希望自己的妈妈能够不要这么辛劳，可是生活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她只能默默接受这份让自己愧疚的爱。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杨淑盈日渐松驰的皮肤和浓浓的黑眼圈，要是自己能有钱去买张皮肤护理店的卡该多好。她的梦突然变成了能捡到一张皮肤护理的金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妈妈。
　　平淡的生活持续了5年，又一次画上句号，一场车祸打破了宁静。董韵锡名义上的父亲董智攸出了车祸，原因是酒后驾车，担上了自己和另外一个受害者的沉重的医疗费。加上之前做生意亏的钱，他果断选择去找了杨淑盈。
　　“淑盈，你这些年在S市独自打拼不累吗？”一见面就是假惺惺的问好，让杨淑盈感到不悦。
　　“我知道你叫我来无非就是钱的问题，董智攸，我们已经离婚8年了，你的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我不会借钱的。”
　　“淑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20万！等我做生意还完以后我们可以复婚！我可以给你和韵锡一个好的未来！”董智攸着急的大喊着，还想着用生意证明自己。
　　“董智攸，我是给你长脸了吗！现在存折里的所有钱都是我留给韵锡上大学的！你不要想着动里面一分钱！”杨淑盈没想到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借给他20万？那韵锡的未来呢？他根本没有考虑过！
　　“你的意思是你不借？”董智攸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杨淑盈以为是他在忏悔，没想到一下被人拉了下去，“我他妈让你不借！你以为你一个女人没了我在S市还带着个孩子能活着什么逼样！你他妈连个男人都榜不到！”董智攸把杨淑盈压在病床上，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你快住手！你发什么疯董智攸！”杨淑盈被掐得喘不上气，这时候正好董韵锡来找妈妈，看到了这一幕。
　　“啊——”董韵锡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她一下瘫倒在病房门口，甚至惊讶到说不出一句话。记得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妈妈被爸爸气得晕过去了，所以叫的救护车来的这里。这个噩梦的诞生地，重新上演了一次噩梦。
　　“韵锡，跟爸爸走！”董智攸一看到董韵锡就把杨淑盈放开了，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很是吓人，让董韵锡连连后退。
　　“啪！”一声耳光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局面，董韵锡时至今日，都不为自己唯一的一次打人而后悔。
　　“你滚开！我没有你这种父亲！”董韵锡当时的心情，很难形容。伤心，愤怒，不解，痛苦，悲痛，为妈妈感到惋惜，还有什么呢？一巴掌下去的解脱，和抛出那些话的爽快？如果妈妈当初也这么坚决，是不是会让她自己好过一点？
　　董智攸的眼里只有愤怒，幸好医务人员及时赶到。一个年纪稍大的医生给了董韵锡一根棒棒糖，她在医生走了以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很讨厌那个医生的眼神，那种同情，让董韵锡心里一阵阵刺痛。她明明很努力地做到了，和其他孩子一样！她去学习那些从来不会的东西，她乖乖听老师话让人省心，为什么，还要用那种异类的眼神看她！？
　　杨淑盈后来还是经常收到董智攸的骚扰短信，甚至说出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帮帮他吧这种话。董韵锡冷静地拿杨淑盈的手机回绝了他，并说不要再来打扰她们两个平静的生活。
　　可最后杨淑盈还是给了他20万，那天董韵锡放学听到这个消息，把刚拆开的方便面直接丢出了窗外。她妈妈最后还是向她认错，说还是经不住董智攸的软磨硬泡把钱给了他。那时候的董韵锡有个梦，就是董智攸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
　　董韵锡没有对杨淑盈发脾气，只是说没关系，钱再赚就好了，不要为了他伤心。董智攸是杨淑盈刚到S市时的一个梦啊，梦想属于他们的家庭，梦想属于他们的未来。那时候的他们都才20出头，董智攸做着发财的大梦，杨淑盈做着幸福家庭和会计师的大梦，可是没有人在意董韵锡的小梦。
　　2年又过了，似乎一切将要回到正轨。可是这段经历让董韵锡一直做着循环的噩梦，梦着那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自己。
　　悠悠转醒，董韵锡睁开了眼睛，一缕阳光打在了自己身上，让眼睛一时接受不了。起床走进窄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把自己冲醒，今天是周六。
　　打开手机看了看，简单的通讯录里有4条消息。先是林涄涄的：“嗨()韵锡，周末有写作比赛，你要来参加吗？班级里可以有三个人报名，收到一定要回复我哦！”
　　“谢谢你的通知，明天在哪里，几点，什么时候结束麻烦告诉我一声。”董韵锡反复读了几遍，确定自己的语气礼貌客气没有不妥的，就点击了发送。
　　还有一条腾讯新闻，无非就是那些娱乐圈明星的事，董韵锡看了眼，果真如此。还有晨瞿兮喜欢的爱豆，universe组合成员的花边新闻。
　　晨瞿兮的消息应该也是关于这个的吧。一看果不其然，是无数个哭脸的表情和一句：我的哥哥不可能跟这种女人谈恋爱的！！！！！！！！！！语气很激动，董韵锡...回了个幸灾乐祸的“哈哈哈”给她。跟晨瞿兮在一起的时光，是董韵锡笑得最开朗的时候。
　　最后是杨淑盈的消息，说是今天一天都很忙，让韵锡照顾好自己。猜到了。董韵锡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清空了聊天记录。眼不见为净。
　　去小区逛了一圈，然后看了看林涄涄回复的内容，是一张照片，上面有具体的时间和地方，还看到了末尾有一句：第一名奖金1000元。看来得好好写了啊。
　　董韵锡现在的梦，是自己能够拿到这1000元就够了。她的梦，终究变成了别人眼里粗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