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关门》木婉扬

1、第一章 女儿的早餐

　　第一章 女儿的早餐
　　西北的秋天，总是来的比其它地方早一些，才九月份，白驼的清晨已觉寒气逼人。这个小镇位于莲河冲刷而成的一片狭长地川地上，东西两边分别矗立着两道蜿蜒的山脉，它就像两条手臂将小镇紧紧地抱在怀中。“手臂”在镇北头十公里处合拢，最狭窄的地方只能通过一条南北走向的国道。这条国道从川地的中间穿行而过，将白驼镇划成两片弯月状的地形，也将小镇同外边的世界紧紧地连接起来。沿着这条路向南走不远，经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穿过秦岭就进入了南方的各个城市，向北只要十几公里就进入宁夏境内，再向北走可以到达银川、内蒙等地，可以说这是一条南北贯通的交通要道。白驼镇就位于这条要道上，但它既不属于宁夏，也不属于内蒙，更不属于陕西，自古以来，它就隶属于甘肃省的管辖范围。
　　三省交接的地理位置，使小镇虽然偏远，却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镇北两座山脉的汇合处正是古代防御外族入侵时必需要扼守的咽喉，同时也是一道得天独厚的天然屏障。一过白驼，大自然的画风突变，不再是绿树环绕着白墙，而是白茫茫的戈壁滩，一入秋天，北风肆虐，飞沙走石。戈壁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居民，主要以回民为主。因为这里常年干旱少雨，所以他们的房子多是那种平顶的土坯房，连瓦都不用上，建在避风的地方，周围也没有什么树木，很难被外人发现。
　　虽然现在是和平时代，汉民和回民和睦相处，但因为回民对饮食的禁忌颇为严格，也从不跟汉民通婚，特殊的民族习惯加上宗教不同，两边居民的日常来往并不多，所以很大一片范围内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集市，白驼镇也因此成为南北司机、商人、过路客的一个重要落脚点，慢慢地，沿着国道就形成了现在这条前后不到三公里的街道。
　　现在天还没有大亮，小镇的一切都包围在一片深邃的海青色的空气中，或者说都陷入了两座山脉的阴影里。街道两旁的国槐早已脱光了叶子，稠密的枝桠相互交错连接在一起，在树干以上暗紫色的天空中织出了一幅的巨型“蛛网”，仔细看又像孩子们玩的迷宫路线图，给小镇平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氛。
　　路上只有几个中学生缩着脖子背着书包走向镇北头的学校。偶尔有车子挟裹着尘土和败叶从身边疾驰而过，那一定是送学生上学的家长。街道两旁的商铺都还没有开门，街中央昏黄的路灯下，并排摆着几个卖早餐的小摊，因为天气冷，他们并不大声叫卖，但摊子上面那些白蒙蒙的热气，却像是无声的招牌，把街上的仅有的几个人都吸引了去。
　　街南头五层的政府家属楼里，零零星星地亮着几方桔红色的灯光，现在才六点钟，大多数人此时还沉浸在甜蜜的梦乡里，家属楼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咔嗒”一声响，第一单元的门被推开了，里面的灯光迅速的伸展到了门外，一个没有带帽子的中年高个男子推开门走了出来，大概是预先没有料到天气这么冷，他把深色的夹克衣领向上拉了拉，急匆匆地出了小区，站在街头张望了一下，就快步转向了北边的早餐摊点。
　　这人叫薜铁军，是刚调来不久的白驼派出所所长。他是出来为女儿提早餐的。
　　现在，他们父女俩的早餐基本上就是靠街上这几个小摊来解决的。他很羡慕那些在家里舒舒服服就能享用早餐的同事。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那时候，总是妻子做好了早饭来叫他，他才慢吞吞地从温暖地被窝里爬起来，打着呵欠去洗漱，然后坐在桌前边吃饭边看新闻，日子过得悠闲又有规律。在妻子出车祸之前，孩子都是由她负责接送的。他起来的时候，女儿早就送到了学校，他不用担心女儿迟到，也不用这样大清早的在街道上奔波。
　　薜铁军只有一个女儿，叫姗姗，今年上初一。虽说她已经十二岁了，可是生活自理能力却很差。以前都是妻子王芳一手包办她的事情，现在王芳不在了，这孩子不但没有迅速成熟起来，还变得越来越散漫任性。要是早上不叫她，她就磨蹭着不肯起床。闹钟响了三遍，她还眯着眼睛补觉，经常弄得狼狈不堪，早餐吃不上，到学校还要被罚站，回来又跟他闹脾气。
　　这孩子长的跟她妈妈一模一样，细眉细眼，皮肤白皙，看上去清清秀秀的，但脾气却随了他——王芳是公认的好脾气，只有他是一点就着的性格。以前倒不见女儿这么多事，现在轮到他照顾，他才觉得对付孩子，不能像对付打架斗殴地群众，教育和批评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比如说，她不吃饭，你就拿她没办法，你一骂她，她就哭，小孩子非常擅长用这种类似于自虐的方法来对付他们的家长，而每个家长只要深爱着他的孩子，总是逃脱不了这种任性的摆布。
　　薜铁军这两年才开始单独带孩子，他觉得这些琐事比他当年在刑警队破案子可难多了，真是轻不得重不得，他还没怎么管，姗姗却跟他越来越疏远，吃完饭就把自己锁到房子里，好像她妈妈是因为他才死的。
　　他去和姗姗的班主任雷老师谈，老师倒是把他教育了一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管理太过严格，有时会适得其反。再说了，孩子的母亲刚去世，孩子最需要的是安慰，可不能动不动就对孩子发火。”
　　为了让她的生活能正常继续，他现在就成了女儿的活动闹钟，六点的铃声一响，就赶快起床，先叫了姗姗，然后到街边去提早餐。如果不给她腾出吃早餐的时间，她一定又会空着肚子去上学。刚开始他给姗姗几块钱让她自己去买，隔天他却看见书包里的钱还原封不动的放着，她推说是时间太紧，根本顾不上买。
　　母亲的突然离世，给她带来了严重地打击，她本来是一个风风火火、爱唱爱笑的小孩儿，可是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身体也越来越消瘦。现在的季节，她已经在校服里面加了毛衣，却还是显得非常单薄，一米六的个子，走在路上，就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衣服架子，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姗姗是早产儿，尽管王芳这多年悉心照顾，身体却一直不怎么好，只要稍稍感冒，扁桃体就会发炎，嗓子肿得吃不下饭，又得去医院打针输液。
　　到了早餐摊点，他想买点小笼包和醪糟汤，可是卖小笼包的老太太却没有来。女儿很喜欢喝醪糟汤，他也慢慢地和这老太混熟了，听老太太的口音好像是个南方人，大概也适应不了北方这温差极大的干冷天气，索性不来了。他在摊位上左右看了一看，肉夹馍姗姗肯定嫌油腻，煎饼又是一股子地沟油的怪味，他只好买了洋芋包子和小米粥。也许是因为王芳过于细心，女儿给她养的就像是挑剔的小猫，如果饭菜不合她的口味，她连看都不看，这趟也就白跑了。
　　这孩子，大概因为从小是妈妈带着，现在连说话眼神都很像妈妈，看着她苍白的脸上一双酷似王芳的眼睛，带着怀疑地眼神看着他，薜铁军直觉得胸口像是被谁一小刀一小刀的划着，止不住得疼，再也严厉不起来了。
　　王芳是突然在车祸中去世的，距现在已经两年多了，可是想起以前的事，仿佛还在昨天。
　　十三年前，他俩经人介绍认识，只见第一面，他就觉得这女孩儿长得特别顺眼。她没有范冰冰那样大眼红唇的惊艳，也不像巩俐那样性感迷人，可是一双乌黑灵动的杏眼镶嵌在白皙的鹅蛋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妩媚。那天她穿了一件蓝灰色的衬衫连衣裙，上面搭了一件白色薄毛衣开衫，站在约定的路口等他。朴素的衣服穿在她颀长高挑的身上，让人觉得她不是出自这穷乡僻壤，倒像是来自江南水乡，让他想起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虽然他的面前没有水，也没有霜，可是眼前的佳人站在绿叶婆娑地白杨树下，身上罩着从树叶缝隙里投下的太阳的光环，真是比明星还要漂亮有气质。
　　两人交往了一段时间，薜铁军发现王芳还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那就是特别的文静内秀。别的像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子，总是喜欢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说来说去不外乎是些别人嚼来嚼去地八卦，要不就是标榜自己，而她却乐于倾听，每当他说起自己办案中遇到的一些故事，王芳总是托着腮帮子听得很认真，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心目中的传奇英雄。媒人看他们两厢情愿，就极力的撮合，所以他俩认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那年他二十九岁，王芳二十五岁，小他四岁。
　　结婚以后他才发现，妻子不仅温柔大方，还精明能干，是持家的一把好手。他俩都是农村的孩子，家境一般，薜铁军原来在县公安局的刑警队工作，是普通干部，而王芳在本地一家水泥厂做财务，工资很低，每月也就两千块钱。但王芳很贤惠，她把穿衣服的钱都节省下来，把他俩的小屋布置的简单又温馨，很有居家的味道。她还换了壁纸，养了花草，就连薜铁军自己，也让她给打理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的，同事们都很羡慕他娶了一个好老婆。
　　两个人的工资虽然有限，可王芳却有自己的一套理财经验。她早早就撺掇薜铁军用他的住房公积金贷款在县城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当时房价还没有被开发商炒高，每平米也就五百多块钱，而现在房价已经涨到了接近五千一平米，短短十几年翻了十倍，不得不说王芳很有远见。
　　因为没有买房的负担，孩子也上了学，他们就攒钱给家里买了辆小轿车。谁知道，两年前的秋天，王芳在送孩子上学返回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就这样的轻易地离开了他们。要是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故，他是万万不会同意妻子买车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妻子撒手而去，照顾孩子的担子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才知道以前的生活多么的安逸。
　　薜铁军一边想着，一边打开自己家的门。客厅的灯没有开，他一边换鞋一边叫：“姗姗？姗姗？”没人应答。他推开亮着灯光的小卧室房门，只见女儿床上的被子像往常一样扭成一团，写字台上横七竖八地乱扔着几本书，人却已不见踪影。他转过头去仔细看看门口鞋柜前的鞋子，女儿这几天常穿的黑色运动鞋不见了---显然她已经不等他的早餐，先出门去了。
　　薜铁军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十五分，他想：“今天吹得这是什么风，这么早就出门了？”
　　根据他的掌握，学校七点才上早操，从这儿到学校不过十来分钟，现在走好像是早了点。薜铁军拉开窗帘向街道眺望---这栋楼面朝街道，他家又在四楼，街道上的动静一目了然。
　　靠近家属楼小区的路上有几个女学生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向学校，但那都不是姗姗，再往远望，在早餐摊靠北一点的街道上，有两个穿着姗姗学校校服的孩子一高一低并排走着，矮的一个瘦瘦地，扎着头发，很像是姗姗，但高的一个是谁呢？看起来像是一个男生，高出姗姗一个头去，应该有一米七八的样子。男生热切地给女生说着话，有时候自己兴奋地跑到前面去，而女生却不急不缓地走着，显得并不怎么热心。
　　难道他们的女儿早恋了？薜铁军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年龄段家长最为头疼的问题。他再仔细地看了看，的确很像是姗姗。小镇只有一条街道，她怎么就没跟自己迎面碰上呢？他也不知道，但有一个现实是明摆着的，她肯定是故意绕开了，他才没有看见。
　　他颓然地坐倒在饭桌前，望着自己辛苦提回的两份早餐发起呆来，青春期的孩子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作者有话说

　　生活也是悬疑